紅薯的情懷

蝶舞千年

<h3> 一</h3><div> 在我的家鄉(xiāng)，紅薯是一種身份卑微的農作物。</div><div> 它傍沙土而生，匍匐舒展，像青藤一樣，迷惑了神出鬼沒的菜花蛇；它在當家田里齊整列隊，把玉米和白肋煙的陣腳攪得亂了方寸。紅薯是什么？是飯桌上香甜的守望，是瘦骨嶙峋的豬們的最愛，是山里娃的零嘴，是藏匿在地窖里，含滿農人們誠懇的目光。它在酷暑難當?shù)闹傧睦镩L藤著葉，鋪成藍天下的一只只綠蝴蝶，鋪成田野上的一張張綠氈。它在云淡風輕的金球，碎成一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雪粒子，躺在農家小院的屋頂上、簸箕里。</div><div> 紅薯常常被種植在坡坡坎坎，角角落落，旮旮旯旯，它們纖弱的身子，被農人因地制宜地斜插著。它不聲不響，茁茁壯壯地長出來，眨眼間，齊刷刷長過了家里的草繩。有時，種紅薯純粹是為了改良土壤，在田埂邊，在怕糟蹋的菜園邊，甚至就是在新開的荒地里，隨手摁上一根根紅薯苗，它也鮮衣怒馬般，成了布陣嚴謹?shù)幕h笆，成了山坡上的風景畫。</div><div> 村里教書的老伯伯講，不要小覷了紅薯，它救過窮苦人的命，它比水田的稻子還養(yǎng)人哩。我果然在大師們的筆下遇到了它，莫言說，它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人口迅猛增長的大功臣。那時候，地少土瘦，人們的生活就靠樸素的紅薯來填補漫長的歲月。可是，紅薯有什么用呢，它既不像大米那樣深得人心，也不像果蔬那樣，繽紛孩子們寡淡的味蕾。在孩子們的眼里，紅薯就是紅苕，倘若與伙伴結怨，第一個罵出口的就是-----你就是個苕，大苕腦殼。紅薯不管人們世俗的眼光，一年年攀爬在烈日下的溝坎荒地，葳蕤，婆娑。</div> <h3> 二</h3><div> 紅薯的春天，是在土里造床，孕育，分娩。趁春天正好，花還未謝，春種的農事正在接近尾聲的時候，趕緊將平地刨開一拃深，蘊含著地窖融融暖意的紅薯，被均勻地放進剛平整好的地床里。粗糲的大手，再輕一點吧，一旦入土，紅薯將會是待產的母親，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磕磕絆絆都有可能損傷一位母親的身，和它的心。</div><div>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雨輕輕地潤，紅薯微微地軟，綠芽慢慢地冒。不消幾天，這里便會長成尺來長的紅薯秧，它們是站在地頭的先頭部隊，等著農人們一一檢閱，再將它們的臍帶齊刷刷剪掉，移植到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div><div> 紅薯的夏天，就是拿一顆熾熱的心，在田野里營造一個綠盈盈的家庭。移栽到田地里的紅薯秧苗無需清江滋潤，只要農人們擇一個陰涼的清晨，將它們扦插在泥土里，自有泥土會眷顧它。</div><div> 它是女兒身，但有男兒心，烈日的劍再毒辣，也刺不破它的胸膛。它只管拼了命地爬。爬，爬到兄弟姐妹身邊。爬，爬到玉米稈的腳掌上。爬，爬到白肋煙的大腿邊。爬，把田地鋪成個嚴嚴實實，平平穩(wěn)穩(wěn)，鋪成個天有艷陽帳，地有綠藤被。此時，天太熱，大人小孩泡進野三河，待到遠山銜陽方才回家。紅薯不用納涼，耷拉的腦袋只待次日凌晨被山露喚醒，照樣的精神抖擻，照樣的地里攀爬。</div> <h3> 三</h3><div> 白露過后，是收紅薯的季節(jié)了。挖紅薯當然是全家老小都要參與的事。</div><div> 秋天的中午，柔和的陽光將地里的露水收斂了，奶白的山霧與紅薯作最后的道別，挖紅薯的盛事才能進行。如果我能爬到太陽照拂下的那個山尖尖，一定會看到整個村子的男女老少，此刻都和我家一樣，一心一意地挖紅薯。</div><div> 母親說，紅薯是最感念泥土心意的作物，只要你能擇個大晴天到地里去，紅薯是萬萬不會將泥土依附在身的。母親還叮囑我們，我們不能翻身忘本，一定要把它們漂亮、完整地收回家。鋤頭掘地不能太用力，紅薯體貼其他作物要汲取土壤的養(yǎng)分，根須不會抓地太深；也不能太淺，紅薯雖不喜優(yōu)渥的待遇，奉獻給主人的，卻是沉甸甸的驚喜。如此一來，背簍下的父親，健步如飛，氣定神閑。于他而言，他用雙肩扛起的不是沉重，而是活潑潑的生活，脆生生的甜蜜，光閃閃的未來。</div><div> “羞為王侯桌上餐，樂充粗糧濟民難?！毕让裨诤茉缇椭?，紅薯是跟自己相依相偎的物種。堆積如山的紅薯在吊腳樓里無處安放，小的，被農婦拿去給土豬添膘；個大的，曬干了做成紅薯干，紅薯粉，紅薯粑粑；體態(tài)勻稱的，被秋風收緊了虛飄的水分，放到地窖里去貓冬。</div><div> </div><div> </div> <h3><br></h3><div> 最小的紅薯被農婦們寶貝似的淘洗干凈，讓它們在煙熏火燎里釋放出糖分，它們要撫慰瘦小的年豬期盼已久的目光。待到寒冬蒞臨，圈里的肥豬也被紅薯催肥了腰，到村東頭找來殺豬佬，約個良辰吉日給豬短短的一生做個了結。這時候，風干了地氣的大紅薯，又被賦予了新的使命。殺豬佬一般都選擇天剛擦亮口的時候來，寒氣逼人的黑臉上彌漫著還未遠走的睡意，主人家趕緊將煨在火塘里的紅薯送到殺豬佬眼前，殺豬佬將燙乎乎的紅薯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拋到左手，來回的細節(jié)，寒氣悄無聲息地褪去。幾個甜蜜蜜的紅薯下肚，鼓足了殺豬佬全部的精氣神。在農村，主人如果怠慢了殺豬佬，誰也說不清楚幾刀才能要了肥豬的命。耽誤了灶上開成牡丹花般的水，誰也不能保證豬毛褪得干干凈凈。 </div><div> 紅薯在火塘里占據(jù)主要地位的日子，大概能從地里刨出來，一直延續(xù)到來年開春。凜冽的風撕拉拉地呼嘯而至，吊腳樓上滿溢著紅薯香的時候，臘肉也就熏好了。家里的主婦在火塘里架上鼎罐，用清凌凌的清江水燉臘肉，香味最是濃郁。小孩架不住撩人的肉香，在噼啪作響的木炭灰里烤紅薯，聽家里德高望重的爺爺講怎樣躲過國民黨官兵抓兵拉夫的艱險歲月，這是火塘里最愜意的時光。</div><div> 特別是賢惠的母親，總是在孩子上學、放學回家或孩子勞作的時候，塞給孩子書包或布袋里幾個烤好的紅薯，一邊塞，一邊叮囑：上課就不要想家里，專心聽老師講；做事時多回味，今天老師教了些什么，還有哪些沒懂。這樣的孩子，就像母親的紅薯秧子，母親的希望也像紅薯秧子，已經爬出了農田，爬過了山梁。</div> <h3> 四</h3><div> 如今，人們的生活條件普遍提高了，紅薯從主糧的隊伍里退居二線，識時務者，為俊杰，農人的紅薯開始重新定位自己。自從我的家鄉(xiāng)成為石門河景區(qū)的接待中心之后，紅薯再次被提到了菜單的頭版頭條，清炒紅薯藤，外來的游客評價說打嘴不丟。紅薯磨成粉，在油鍋里炸成亮黃色，端上餐桌就成了客人爭搶的對象，鮮有人不喊著再來一盤。</div><div> 玩得盡性酒足飯飽的游客，除了用相機帶走了石門河醉人的風景，還想帶走店家的紅薯干，紅薯粉，甚至是含硒豐富的鮮紅薯。客人要的多，不好帶，店里粉嫩嫩的土家幺妹兒脆生生地說：紅薯渾身都是寶，排毒、養(yǎng)顏、降血脂、防糖尿病、預防腸癌和乳腺癌。紅薯是我們店里的俏銷商品，掃這個二維碼，加我微信，把地址發(fā)我，我給您兒們寄過去。</div><div> 還是用父親的話來替樸實無華，貌不驚人的紅薯做個總結吧：哈格咋，眼睜睜地看到紅苕變成個金娃娃噠！</div><div>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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