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b>摘要：</b>本文從陶淵明的作品入手，兼及時代背景，以情為主軸、酒作輔助，簡述了陶淵明的友情、親情、愛情、對生命的熱愛之情和對功名時局的關切之情，重點剖析了他在生死上的超脫、在仕隱間的徘徊，以及徘徊之后的堅守，力圖對這位真性情者進行一番新的解讀。在八千余字的文章中，傾注了我的一點人生感悟。<br></h3> <h3> 陶淵明在人們心目中的印象，歷代以來，以“靜穆”“飄逸”為主?！对娖贰饭谥浴半[逸詩人之宗”，白居易稱其“文思何高玄”，清代沈德潛概之以“浩然”“淵深樸茂”，有“清吁”“閑遠”“樸實”“沖和”“峻潔”等特征。其實所謂“靜穆”、所謂“飄逸”，更多的是陶的外在形式，是一種表達技巧?！拔倚墓谭鞘?，在形式與技巧背后，更本質(zhì)的是陶的情。</h3><h3> 其情何所在？</h3><h3> 一在友情。這在陶的十五首酬和詩中有所反映?！逗凸鞅 吩娬f：“檢素不獲展，厭厭竟良月?！薄杜c殷晉安別》詩說：“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薄妒局芾m(xù)之祖企謝景夷三郎》表示：“念我意中人”，《酬丁柴?！吩娬f：“放歡一遇，既醉還休。”《怨詩楚調(diào)示龐主薄鄧治中》里說：“慷慨獨悲歌，鐘期信為賢。”《于王撫軍座送客》詩說：“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遣?！薄洞瘕媴④姟吩娬f：“一日不見，如何不思？”又言：“相知何必舊？”陶對友情的重視與珍惜，由此可見一斑。不可否認，陶在這十五首詩中，談的大多是自己的抱負與信念，但從另一個側(cè)面來看，正體現(xiàn)了他對朋友的坦誠與希望——希望朋友能理解他，并成為知己。不過，一個對人生與世界有真正獨特感受和獨創(chuàng)思想的人，雖然渴望被人理解，但又必定不易被人理解，所以這樣的人往往是孤獨的。最孤獨的心靈，往往蘊藏著最熱烈的愛。孤獨是一顆值得理解的心靈去尋求理解而不可得，它是悲劇性的。陶的朋友中，真正理解他的人，幾乎沒有。對此陶自己也有清醒的認識，《詠貧士》之一就說：“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h3><h3> 二在親情。在陶的詩文中，涉及的親人主要有兒子、從弟仲德與敬遠、妹程氏、曾祖陶侃、外祖孟嘉。對于五個兒子，在《責子》詩中，陶對他們的頑劣進行了生動的描述：“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性志學，而不愛文術(shù)。雍端年十八，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斌w現(xiàn)了他的慈祥與戲謔。在《命子》詩中，他述及曾祖陶侃“桓桓長沙”（封長沙郡公），祖父陶茂“專征南國”（為武昌太守），父親也“寄跡風云”，自己卻“寡陋”“瞻望弗及”，因此對長子陶儼是“愿爾斯才”，體現(xiàn)了他對長子的重視，這是長子意識的反映。在《與子儼等疏》中，對于因自己一生窮苦，“使汝等幼而饑寒”“每役柴水之勞”，他表示不安，而“念之在心”，并希望他們互相友愛，“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兄弟之義?！斌w現(xiàn)了他對后人的關切。至于從弟敬遠，陶曾與他一起讀書躬耕，《祭從弟敬遠文》說：“每憶有秋，我將其刈，與汝偕行，舫舟同濟?！鼻叶酥救は嘟?，陶將其視為難得的知己，《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詩說：“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彼篮螅债斎缓鼙?，《祭從弟敬遠文》有“情惻惻以摧心，淚愍愍而盈眼”句。此外，對從弟仲德、妹程氏的死，陶也寫過詩文以示悲意?！都缽牡苤俚隆酚小斑t遲將回步，惻惻悲襟盈”句；《祭程氏妹文》有“感惟崩號，興言泣血?！廊缬兄?，相見蒿里”句，讀來相當感人。</h3><h3> 三在愛情。陶的詩文，涉及愛情的僅《閑情賦》一篇。他的婚姻狀況，目前除了知道他結(jié)過三次婚外，其它則難道其詳。不過在《與子儼等疏》一文中，也可以看出一點跡象。陶在文中說：“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內(nèi)愧?！?孺仲賢妻與萊婦，都曾勉勵自己的丈夫隱居以保守節(jié)操，陶為沒有這樣的賢妻而“恨”且“愧”，反證了他對自己妻子的失望。</h3><h3> 《閑情賦》是陶青年時代的一篇抒情長賦，寫了詩人對一位品貌出眾的女子的愛慕與追求，以及求不可得的失意與惆悵，感情熾熱而真摯。在賦中，詩人深感知音難求，人生不易，加之他愛美，熱切地渴望愛情，因此面對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子，他是一見傾心。他想和她促膝交談，結(jié)下誓言，又怕觸犯禮法；想請鳳凰去說媒，又怕別人占了先。他神魂顛倒坐臥不安，于是心中生出一連串大膽而離奇的幻想：一會兒想變成她的衣領，一會兒想變成她的裙帶，一會兒想變成她的發(fā)油，一會兒想變成她的眉黛，他還想變成她的影子，變成她用的床席、死履、燭光、竹扇、鳴琴，以便和美人長相廝守，相親相愛。但是，這“十愿”無法實現(xiàn)，短暫的陶醉之后是“九悲一喈”，是長久的惆悵。在徘徊與夢幻之后，他只有“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閑情賦》雖以“閑情”而終，但仍可視為陶的愛情理想。</h3><h3> 四在對生命的熱愛之情。這體現(xiàn)為兩個方面。一方面在于對自然的熱愛，這是與物相共鳴的情，和他的“質(zhì)性自然”相一致。在他眼中，萬物都是有靈性的，“咨大塊之受氣，何斯人之獨靈？”并稱“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余得為人?！彼运皭矍鹕健薄耙鄲畚釓]”。另一方面在于對生死的關注。漢末以來，戰(zhàn)亂頻繁，人口劇減。據(jù)估算，東漢人口最多時達六千萬，黃巾起義后，軍閥混戰(zhàn)不斷，人口劇降至二千二三百萬，此后人口一直在二千萬左右徘徊，東晉滅亡時僅約一千七百萬。陶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加之他的敏感和病軀，對生死的體驗更是刻骨銘心?！都河蠚q九月九日》詩言：“從古皆有沒，念之心中焦。”《歲暮和張常侍》詩言：“素顏斂光潤，白發(fā)一已繁?！薄峨s詩》之三言：“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挽歌詩》之一言：“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敝裕骸拔粼诟咛脤?，今宿荒草鄉(xiāng)。”又言：“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背税@人生短促外，陶還強調(diào)以“縱浪大化中”的智慧去化解其所帶來的愁苦，迎接死亡的到來。在他看來，死亡無非是回歸本原?！锻旄柙姟分徽f：“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之三說：“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自祭文》也說：“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于本宅?！敝档米⒁獾氖?，陶集中直接或間接歌吟生死的作品，占了全集的多半，而且其中集中寫生死問題的《自祭文》和三首《挽歌詩》，都是作者讓自己面臨死的邊緣狀態(tài)，從而使自己反復咀嚼、回味、沉思生與死的目的與意義，體現(xiàn)了人性之美。尤其是他盛年時寫的三首《挽歌詩》，想象死后情形，繪聲繪色，達觀詼諧，與臨死之前“人生實難，死如之何”的心境有別。總之，從陶集中可以看出，陶不再是一個自嘆生命短促的渺小生靈，而是具有“縱浪大化”、超越生死情懷的智者。這是他的閃光之處。</h3> <p class="ql-block"> 以上談了四種情，還有一種情，即對功名不成的遺憾與無奈、對時局的關切之情。這一點與酒密切相關。</p><p class="ql-block"> 在陶的作品中，酒是一個重要的主題。陶一生“性嗜酒”，即便是死，仍表示：“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在其現(xiàn)存的一百四十二篇詩文中，超過四成的作品直接與酒有關。撇開十一篇文賦不談，在陶詩中，“酒”字出現(xiàn)三十六次，“觴”十六次，“飲”八次，“醉”“壺”各七次，“醪”五次，“酌”“斟”“杯”各四次，“酣”三次，“斗”二次，“樽”“酤”“醇”</p><p class="ql-block">“杯中物”“壺漿”“忘憂物”各一次，總計一百零二次，差不多篇篇有酒了！他生活中與酒有關的事也可以舉出很多，如：與客相飲，期在必醉，客醉而退，亦不吝情去留；陶先醉，則曰：“我醉欲眠，卿可去。”在彭澤縣，悉令公田種秫以為酒；顏延之留錢二萬，陶悉送酒家，稍就取飲。</p><p class="ql-block"> 陶當然不單是因嗜酒而飲酒，何以解憂？惟有杜康！蕭統(tǒng)指出：“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焉?！边@是很有見地的。陶自己也認為“酒能祛百慮”“酒云能消憂”，可以“試酌百情遠”。那么，陶借酒究竟要解什么憂、寄什么情呢？分析陶的作品可以發(fā)現(xiàn)，陶與酒有關的作品，多為對歲月已逝壯志未酬的感嘆和對時局的關切，而且多數(shù)寫于他歸隱之后。感嘆如“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聘”“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至于關切，以《飲酒》二十首為例，這些詩寫于劉裕篡晉前三年，即417年，據(jù)序云是“既醉之后，輒題數(shù)句自娛”，在最后一首中他又強調(diào)：“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彼坪跏钦f詩中有某些犯忌的詞句，實際上只是一些對時局世道相當隱諱的感嘆。如：“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薄胺e善云有報，麥叔在西山；善惡茍不應，何事空立言？”“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薄叭トギ斵傻?，世俗久相欺?！薄坝X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痹诘谑耸字?，陶提到了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將伐齊，問柳，柳答“不可”，歸而嘆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至于我哉！”陶認為柳“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又言：“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表明他對當權(quán)者是冷眼旁觀、不以為然的。另外，在劉裕篡晉后一年，即421年，陶寫了一首長達150字的《述酒》詩，該詩雖然對政治問題語焉不詳，但表露了他對劉裕篡晉的不滿，以及對時局變幻莫測的無可奈何。424年，江州刺史檀道濟親自到他家訪問，請他出來做官，被拒；饋以粱肉，被“麾而去之”，體現(xiàn)了他不同流合污的骨氣。</p><p class="ql-block"> 對于酒的態(tài)度，有一篇文章值得一提，即《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陶在文中記其外祖父“好酣飲，愈多不亂，至于任懷得意，融然遠寄，旁若無人。溫償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耳！’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猩⒋蠓蚬痍柫_會賦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在這里，孟嘉的回答和羅會的評價，未嘗不是陶的態(tài)度。從這一點出發(fā)，也可推知陶之所以拼命喝酒，就是要借酒澆愁，壓抑調(diào)和自己對功名的熱望與躁動，回歸至本性的“自然”，抱窮守拙以終余生。</p><p class="ql-block"> 關于陶的以酒寄情，論者多以消極頹廢視之。不可否認，僅從陶詩的字面而言，是夠消極頹廢的，但從陶的一生際遇來看，又不盡然。陶是一個敏感的人，他有一顆不安的靈魂，總是在苦苦追尋著夢想，在努力思索著人生。在追尋與思索中，他說了許多至真至情的話，而且這些話也有它特定的場合?？墒怯行┤瞬还苓@些，就認定他是消極的。人不是生來就是積極的，古今樂觀曠達者，絕大多數(shù)都是一生坎坷。也就是說，是生活給了他們積極。陶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比如嘆惜過“人生如夢”的蘇軾。他們的“消極”，實在是很少見的積極。</p> <p class="ql-block"> 對生死的關注和對酒的嗜好，也體現(xiàn)了陶在仕隱間的矛盾與徘徊。陶二十歲開始宦游，二年后歸來；二十九歲起為州祭酒，少日不堪吏職而自解，歸，召主薄不就；四十七歲做桓玄幕僚，三年后，生母孟氏死，他奔喪回家；五十三歲任鎮(zhèn)軍參軍，不到一年辭職；五十四歲任建威參軍，旋離職；同年出任彭澤令，八十余日后，自免去職，歸園田居。除去宦游，陶一生共出仕五次，也做過職位較高的官，如州祭酒；也受過重視，如任桓玄幕僚時，他受命出使過京都。他之所以一再離職，原因頗多。一是受當時政治風云的影響。東晉當權(quán)者腐敗無能，熱衷于爭權(quán)奪位，導致政變頻繁。政局動蕩中足以控制局面的，有兩個軍府，一個是以桓玄為首的荊州兵，一個是以劉裕為首的北府兵。陶先投靠桓玄，401年生母死，陶奔喪回家，次年安帝下詔討伐桓玄。403年，桓玄篡晉稱楚，次年劉裕打著反篡位、復晉室的旗號起兵討之，并大敗桓玄。陶時任劉裕參軍。陶先后選擇這兩大實力派，是想在中興晉室的過程中建功立業(yè)。但事與愿違，反篡位的劉裕也讓他失望，于是不及一年，他辭了職，改任建威將軍劉敬宣參軍。劉敬宣因受劉裕猜忌而解職，陶亦離職。陶作為文職官員，加上他是桓玄舊部，在當時強調(diào)“武功”的境況下，他難免有冷遇之感。二是當時特別看重和維護封建貴族門閥特權(quán)，王朝選用官員重門閥不重德才，“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是也。家道中落的他，其不幸的政治命運和人生際遇也就被注定了。三是做官不合其本性。陶“質(zhì)性自然”“閑靜少言，不慕榮利”，而且“性剛才拙，與物多忤”，這樣的性格當然不適合在官場上混。陶之所以有這種性格，一方面是受先輩崇尚自然、恬淡閑適作風的影響，如外祖父孟嘉對酒“漸近自然”的態(tài)度，曾祖父陶侃也曾上表遜過職，“功遂辭歸”是也。另一方面是受環(huán)境影響。陶青少年時代，主要生活在鄉(xiāng)村，故鄉(xiāng)九江附近有廬山和鄱陽湖，其山光水色陶冶了他“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的審美情趣。四是身體欠佳。這一點前已提及，不贅。</p><p class="ql-block"> 陶是矛盾的，他一再離職，又再三就職，為什么呢？前面談過，陶盛贊先輩的自然與恬淡閑適，但他同時又推崇先輩的顯赫功業(yè)。作為開國元勛之后，加上當時注重門第，他不甘平庸，要效仿前人“投筆從戎”，跟先輩一樣“寄跡風云”，以圖立功疆場，揚名于世。他這種心態(tài)，是很正常的，也符合他“少時壯且厲”“猛志逸四?！钡暮狼椤Ｔ谔账幍臅r代，他要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就得寄希望于當時的大人物。在陶的十五首酬和詩中，涉及的人物有十六個，其中有十三人在朝為官，陶皆以官職相稱，如主薄、西曹、賊曹、柴桑、晉安、長史、治中、常侍、撫軍、參軍等，這是很有趣的，也多少體現(xiàn)了古代知識分子在政治情結(jié)上的幻想、彷徨與苦悶。另外，陶還有一種潛在的長子意識，這種意識給了他使命感：要成就功業(yè)、撐住門戶。這一點前面從另一個角度論述過，此處從略。</p><p class="ql-block"> 在論及陶的出仕動機時，也有人提出“親老家貧”的觀點。不過這只在他出任彭澤令時表現(xiàn)突出。照《歸去來兮辭·序》所言，他“耕植不足以自給”“生生所資，未見其術(shù)”，家叔便推舉他去做個小官，以養(yǎng)家糊口。陶抱有幻想，于是就職。但官做得窩囊，又不合性子，于是不等有所收獲，就自解而去。陶并不否認對貧窮的憂慮，退一步講，他可以不顧自身，卻不能不顧家人，所謂“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是也。但與名、道相較，他更看重后者。如：“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薄氨宥姑薄柏毟怀＝粦?zhàn)，道勝無戚言”“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靠著“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陶至死不再出仕。</p><p class="ql-block"> 陶在仕隱間的矛盾與徘徊，是一系列因素促成的，所以會有歸隱前三十多年的宦海浮沉，會有歸隱后二十余年的借酒澆愁。人們一般將陶的歸隱解釋為不與當權(quán)者合作，這是積極的層面；或解釋為逃避現(xiàn)實，這是消極的層面。問題并不這么簡單。以《桃花源記并詩》為例，作者通過一“記”一“詩”，表達了自己的社會理想，同時也是對自身所處現(xiàn)實社會的否定。否定現(xiàn)實有兩個方向，一是回望過去，二是展望未來?！疤樟畈恢翁幦?，桃花源里可耕田？”可惜的是，歷代文人走的多是第一個方向。他們在不滿現(xiàn)實時，總是想起過去的美好，其設計的理想國多帶有守舊性質(zhì)，而絕少大膽地去想象未來世界會怎樣。這是鄉(xiāng)土觀念（農(nóng)耕文明）下的一種戀舊情結(jié)，陶也難免。又因為這一“記”一“詩”太有名了，所以它給后人的消極影響也愈大。如沈從文所言，讀書人“把桃源當成一個洞天福地。……千余年來讀書人對于桃源的印象，既不怎么改變，所以每當國體衰弱發(fā)生變亂時，想做遺民的必多，這文章也就增加了許多人的幻想，增加了許多人的酒量?！崩蠈嵳f，這不是陶的過錯，也不是他所希望的。</p><p class="ql-block"> 陶一生在仕與隱之間徘徊，在希望與失望之間掙扎，為的就是作為一個讀書人的濟世理想和對功名的熱望。不錯，陶說過“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但這只是一個方面，他還有自相矛盾的說法，如“少時壯切厲”。諸葛亮就曾表示要“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但自比管仲、樂毅的他還是出了山，最終“出師未捷身先死”。陶并不消極，也很想在有限的人生中有所作為，只恨生不逢時，因此留下了太多的遺憾。在《擬古》最后一首中，他說：“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氯~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陶建功立業(yè)的熱望，在亂世中，都泡了湯，他雖感無奈，但也不悔?！逗鬂h書·逸民傳》里記鬼谷子對蘇秦、張儀說：“二君豈不見河邊之樹乎？仆御折其枝，風浪蕩其根，此木豈與天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見崇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上青云，下枝干通于三泉，千秋萬歲，不逢斧斤之患，豈與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只是對陶而言，這個“所居然也”未免太殘酷了！陶曾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們還能怎樣去苛求他呢？</p><p class="ql-block">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余情。”從陶集里，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猛氣、慷慨、激昂、悲愴、浩嘆、哀憐、曠達，等等等等。他有他的歡樂與痛苦，有他的理想與幻滅。他在仕隱間徘徊，在徘徊中抉擇，在抉擇后堅守了隱。他是矛盾的，畢竟他也是性情中人。魯迅說：“陶潛正因為并非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碧盏膫ゴ?，就在于他“靜穆”背后的情。沈從文在談到讀《史記》的體會時說，“過去我受《史記》影響深，先還是以為從文筆方面、從所敘人物方法方面有啟發(fā)，現(xiàn)在才明白主要還是作者本身種種影響多?！薄妒酚洝妨袀髦袑懭耸恰按笫止P”，這種長處“不可學，不可解”。不同的是，“諸書諸表屬事功，諸傳諸記則近于有情。事功可以學，有情則難知！”作者對于人、事、問題、社會和史所具有的態(tài)度，“都是既有一個傳統(tǒng)史家抱負，又有時代作家見解的?！边@種態(tài)度，與痛苦憂患有關，有分量，而且成熟，“不僅僅是積學而來的！”“年表諸書說是成功，可因掌握材料而完成。列傳卻需要作者生命中一些特別的東西。我們說得粗些，即必由痛苦方能成熟積聚的情——這個情即深入的體會，深摯的愛，以及通過事功以上的理解與認識。因之用三五百字寫一個人，反映的卻是作者兩種人格的契合與統(tǒng)一。不拘寫的是帝王將相還是愚夫愚婦，情形卻相同?！边@種感受也適合于讀陶集，尤其是那些詠懷詩和詠史詩。試想，陶首先不能以情動人，誰還有氣力去分析他的“藝術(shù)手法”呢？</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真正賞識陶的人應是蕭統(tǒng)，他為陶編集子，還立傳寫序稱贊其人其文。但他認為陶的作品中，“白璧微瑕者，惟在‘閑情’一賦?！笔聦嵣?，《閑情賦》是作者真情的流露，無論是藝術(shù)手法，還是情感，與屈原的《九歌》、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司馬相如的《美人賦》、曹植的《洛神賦》相較，雖非空前，也算絕后。因此，《閑情賦》絲毫無損陶的偉大。</p><p class="ql-block"> 陶的偉大，除了他的真性情以外，還有一點就在于他對自我角色的認定與把握，即對“我是誰”這一問題的回答。陶的每次出仕，都是一次自我認識的深化，出仕過程也就是認識自我的過程。在一次又一次“矯厲”、扭曲自己去涉足官場的痛苦經(jīng)歷中，他逐漸認清了自己的內(nèi)在本性，了解了自身所處的環(huán)境，進而力圖化解以往在認識上的矛盾與不清。在歸隱的二十余年中，雖然也有“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的孤獨，有“行”“影”“神”的沖突，有“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聘”的無奈，有“雖留身與名，一生亦枯槁”的遺憾，但他還是執(zhí)著一念，堅持到了最后。這個認定、把握與堅持的過程，表明陶活出了真我風采。這個過程很難，當然也非常了不起。東坡先生認為，陶“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崩顫珊裨凇睹赖臍v程》中說，陶在田園勞動中找到了歸宿和寄托，他把《古詩十九首》以來的人的覺醒提到了一個遠遠超出同時代人的高度，提到了尋求一種更深沉的人生態(tài)度和精神境界的高度。蔡靖泉老師在《試說“魏晉風度”》一文中總結(jié)道，陶“勇抗大偽世俗，力振魏晉真風”，最為完美地體現(xiàn)了魏晉風度。</p><p class="ql-block">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千百年來，人們讀陶集，遙想陶子當年；千百年后，人們還將讀他，遙想他。只要情不死、酒不涼，他就永垂不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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