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 馬蹄聲亂，大伯聲嘶力竭，叫罵聲沒落地，車已上了壩面。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一截水壩，橫貫東西，壩內(nèi)積水明晃晃。壩頂僅容一輛馬車通行，水壩兩端銜著土坡，坡上疏放著鄉(xiāng)村人家。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我貪戀在水壩上，高聲的叫罵里，倉皇逃離，犬伏在靠水一面的緩坡上，慌亂的馬車鈴聲從天空流星般劃過。 </font></h3><h3 style="text-align: left;"><font color="#010101"> 我爸說，我大伯趕車，遠不如我爸沉穩(wěn)，他只配當官。</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39b54a"><b> </b></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39b54a"><b>一次分工 </b></font><font color="#010101">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大伯踏著露水走。露水趟濕了腳面，鄉(xiāng)村的早晨籠在霧氣里，沒一個人影，雞鳴裹著一兩聲狗叫，被霧氣罩住傳不了多遠。炊煙裊裊升，勤快人家掃院子，懶漢翻身一個夢。</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大伯就在霧里走，一直走到隊部。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哪頭牛該干活，哪匹馬該掛掌，哪頭毛驢要下駒，天天下地的騾子也是要看的。吃飽沒？生病沒？牲口也是人啊。飼養(yǎng)員拱著呵欠露出頭，晃動篩子給每個槽里添最后一遍草。新鮮的青草香散發(fā)出無法抗拒的誘惑。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太陽掛上樹梢時，圓圓的一個影，挺溫柔。陸續(xù)出工的社員，照例走進飼養(yǎng)員的大屋，大穰桔泥抹的墻面黑糊糊，沒人嫌棄沒人珍惜。男人們斜倚在破料柜旁，或站到地中央磨盤邊，火柴劃動，光焰閃處，升起一團濃縮的云。女人們則攢在門外，門口往外飄煙，裹著東長里短。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大伯站在高阜處，呼著綽號扯開嗓子喊破天。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要下雨啦，李大干孫大腦袋留下抹房子；大腦門領仨人起驢圈糞，一天活兒，起干凈點兒啊，一人記十分；老娘兒們?nèi)シ繓|倒糞，地兒窄，使點兒勁揚；李家新媳婦，和你公公套車加工飼料；趙裘子，趙裘子哪去了？套上瞎牤子犁芝麻地，緊揚鞭子慢下手，牲口也是人。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頓了頓，大伯毫不留情朝大伙喊：明兒都早點兒，非等太陽八竿子？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李大干孫大腦袋提水和泥；大腦門叫了三個年輕的走進驢圈；老娘兒們扛鍬不緊不慢往房東挪；李家媳婦剛過門，羞答答怯生生腳步輕輕陪著十二分小心跟在公爹身后。只趙裘子站著沒動，正發(fā)愣，被大伯一眼剜了個趔趄。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那時的順口溜是：一等人，當隊長，指使完工，炕上一躺……大伯指派完，炕上卻從沒躺過。</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后來大伯腰扭傷了，說是抬鍘草機壓的。笨重的鍘草機用完，擋害，幾個人費了好大勁兒挪不了窩，大伯急了，綁了繩子，木杠子上肩，震天一聲吼，一下就癱在原地。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大伯當官不戀家，也不認親。聽說，招呼叭喊一年下來，會計結算工分值一角一分錢。聽說，我爸找大伯評理：拼死拼活盼年底，咋就倒欠生產(chǎn)隊的錢？！ 聽說，大伯抄起鐵鍬要拍我爸：你嚷我，我嚷誰！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那天，天陰得漆黑，“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鄙a(chǎn)隊隊部外，我爸和大伯的吵鬧聲如雷霆。</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39b54a"><b>一匹老馬 </b></font><font color="#010101">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一匹馬，眼睜睜滑沒了影兒。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雨來得急，遠處雷一震，緊往回趕牲口。雨點噼噼啪啪砸下來，響干響干的的山路，說滑就滑了。路一側，大溝幾丈深，馬蹄子一下沒蹬住。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雨后，抬回隊部的馬，四腿直伸，只剩抽搐的勁兒。馬不說話，眼角兒掛著淚，馬躺在地上，大伯圍著一圈一圈直打轉。圍觀的人說啥的都有，不少人指向了放馬人，把對馬的同情變成了對人的傷害。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有的說：大磕巴早放夠了，趁下雨在后面又加一腳，故意把馬踹下溝。 有的說：馬就是馬人就是人，人不會跟不會說話的馬過不去。有的說：可不敢想啊，誰鉆誰心了？放馬人大磕巴，口吃厲害，有話說不出，急得一只腳老跺地，憋得臉通紅，噗通坐倒，抱住馬頭痛哭。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大伯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壓倒嘈雜力排眾議：快都別吵吵，馬是沒救了，別讓它太受罪！大磕巴呢，你貧下中農(nóng)，要不是下雨，我非一腳把你踹下溝。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殺了馬，本想賣掉，大伯看著一雙雙沒精打采的眼睛，自作主張，馬肉一戶二斤，剩下的骨頭下貨扔進生產(chǎn)隊的大鍋，干柴烈火可勁兒煮。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后來，大伯就被招進大隊訓話，大伯挺抗上，你沒精神肯干活？</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39b54a"><b><br></b></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font color="#39b54a"><b>一頓餃子 </b></font><font color="#010101">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過年吃餃子是鐵的定律，人們在不該吃的時候破例吃上了餃子。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媽用精肉包了一碗煮熟，端給小眼兒奶奶，其他人吃摻了多半菜的餃子。不管摻什么，反正是餃子，反正餃子里有肉。鍋面剛冒熱氣，一家人便圍住鍋臺不肯走，生怕鍋里翻騰著的餃子跑沒了影兒。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對馬的懷念漸漸淡了，興奮埋葬了憂傷。 聞過肉腥，天地反轉了。那陣勢，絕不亞于過年，家家如是。走出家門，劈頭便問：吃餃子了嗎？餃子香嗎？去日三五，碰面還是那句老話，更有甚者，還咂咂嘴，仿佛剛剛咽下，香著呢！個別人家等不急，把肉切成碎塊煮著吃了，招來大伙一頓痛斥：好玩意給吃瞎了，真是敗家，敗家呀！都怨老娘們兒。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那年月，到底該怨誰？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別看一年半載吃不上肉，鄉(xiāng)村里的人們矜持得很，腸肚下貨骨頭之類沒人當玩意兒。生產(chǎn)隊大鍋里，人人可以挑揀著吃上幾口，吃完再往灶膛添些柴，鍋一直翻滾著。紅紅的火苗舔著鍋底兒，舔在人們心上，鍋面飄出的香氣，在空中跳動，彌漫在整個素淡的歲月里。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人們抓住空氣里的美好不放，興奮無限期延長。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但是，有大伯在場，人們總會添些小心。會說的直奔大伯心思去：只可惜那匹馬了，可惜啦！說這話的人，大伯都抬著臉看，覺著對心思，看著看著，大伯的眼里就有了一匹馬… …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后來，我爸幽幽地說，你大伯，其實你大伯是個好官兒。我大伯是我大爺爺?shù)膬鹤?，和我爸，是一個爺爺?shù)膶O子。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生產(chǎn)隊淡出人們視線，有時，過往的聲音在鋤把上流傳，漸行漸遠。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我返回童年，戀在壩上，大伯趕著馬車掠過水壩，刺耳的叫罵聲傳來，我在童年的水壩上，開出一朵慌亂的花。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詩說：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早含晨露暮咀煙，喊嗓派活聲震天。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柔情埋進豪情里，情絲流水一線牽。?</font></h3> <h3>【作者簡介】</h3><div> 潤物無聲(王賀嶺)，遼寧朝陽建平人，中國散文詩作協(xié)會員。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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