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文字/手繪：曹淑風(fēng)</h3><h3>版權(quán)所有，轉(zhuǎn)載請聯(lián)系作者</h3><h3><br /></h3><h3><br /></h3> <h3><br /></h3><h3>暑假，某個中午，我從娘冗長的鼾睡中逃離出來，光著腳，踩著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地面，跑到村頭的石碾子旁邊。沒有風(fēng)，洋槐樹的葉子蔫頭耷腦。幾只蘆花雞躲在碾盤下面，鋪展開翅膀納涼。知了們藏在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樹上，把整個村莊唱成它們的天下，盡管它們也說不清究竟知道什么，就像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一樣。</h3> <h3><br /></h3><h3>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沒有大人也沒有孩子，他們被干熱漫長的中午吞沒了。我發(fā)了會兒呆，決定去小河邊。樹陰下的河水總該有些涼氣吧？順便看一下那棵紅蓼花開了沒有。</h3> <h3><br /></h3><h3>我剛轉(zhuǎn)到村路口，聽見身后傳來嬉笑聲，回頭，看見二嘎他們從小巷里走出來。三小手里抓著一只燕子， 燕子的雙翅被拉開，露出雪白的肚皮。二嘎正用彈弓往它身上射石頭子兒，每射準(zhǔn)一次，周圍的小子們就拍手叫好。不知道他們這樣做有多久了，燕子徒勞地掙扎，叫聲微弱，無助，絕望。我小小的心疼起來，沖他們喊，干什么？快放了它。二嘎向我揚揚彈弓，兇狠地說，臭妮子，你管呢！然后，他們加快腳步一溜煙跑了，裸露的后背，在毒花花的太陽下閃著黑黝黝的光。他們?nèi)チ诵『舆叀?lt;/h3> <h3><br /></h3><h3>我沒去小河邊，我鉆過村前的蘆葦?shù)?，來到那排老柳樹下。老柳樹的分枝很低，我毫不費勁就爬了上去，然后坐下來，抬起手擦擦眼淚。我怨自己沒救下那只燕子，那看起來是一只剛開始學(xué)飛的燕子，不然也不會那么容易被抓住。想著它的父母是多么著急，想著它還沒在遼闊的天空盡情飛翔，想著它可以抓害蟲，想著它是那么靈巧可愛，我更后悔為什么不沖過去把它搶下來！雖然在那群小子面前，我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h3> <h3><br /></h3><h3>一只黃色螞蟻爬到我胳膊上，停下來揮舞著細(xì)細(xì)的觸角，似乎在考慮該往哪個方向走。我輕輕把它捏起來，放到面前的樹干上，才發(fā)現(xiàn)那里有幾十只螞蟻，正合力抬著一條節(jié)節(jié)蟲的尸體，往樹杈根部爬。樹杈根部蒼老的樹皮下，有個螞蟻窩。老柳樹老了，體質(zhì)松脆，螞蟻很容易就能打出洞來。我盯著螞蟻，看見不管是向前走的，向后退的，還是側(cè)身行的，步調(diào)都出奇得一致，方向都是那么明確，似乎有誰在暗中指揮，似乎能聽見"嘿喲嘿喲"的勞動號子聲。節(jié)節(jié)蟲一點點向前移動，若不是身體僵直，真懷疑是它自己在走。</h3> <h3><br /></h3><h3>我一動不動坐在那里，忽然想：這些小螞蟻，不用上學(xué)，不用種地，整天跑來跑去只是為了尋找現(xiàn)成食物，它們活著，有什么意義呢？這是我第一次思考有關(guān)生命的問題，不記得當(dāng)時是幾歲，只肯定不超過十歲。這樣一個問題對于我來說太難了，我不斷地問自己，卻回答不出來，只好繼續(xù)盯著螞蟻看，直到把它們看成一群人。這群人散布在農(nóng)田里，有的耕地，有的撒種，有的收割，有的把糧食運回家里 人和螞蟻，有什么不同呢？都是為了填飽肚子整天忙碌呀！</h3> <h3><br /></h3><h3>螞蟻們離窩不遠(yuǎn)了，就要成功了，我還鉆在自己的問題里出不來。遠(yuǎn)處傳來娘的呼喊，叫我回家，想起娘要我下午和她一起去玉米地里鋤草，趕緊跳下老柳樹，穿過蘆葦?shù)赝刈?。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密不透風(fēng)的蘆葦比兩個我還高，不時有細(xì)齒狀葉子邊碰到我的胳膊，劃出一條白印，微疼。一只土黃色野兔從眼前閃過，嚇得心要跳出來。蘆葦?shù)剡吷嫌幸蝗菏簹だ?，在一堆牛屎里忙著團糞球。兩只蝴蝶在野花叢中翩然飛舞。這個世界真是奇妙，有很多不同的生命存在，各自為了食物不停忙碌。那只燕子，學(xué)會飛翔之后，也要為食物奔忙的呀！可是，它做不到了。我的心又開始疼起來。</h3> <h3><br /></h3><h3>走到家門口，看見娘在喂豬。豬是年頭買的，當(dāng)時只有一尺來長，現(xiàn)在都一米多了。我站在娘身邊，看豬津津有味吃著清湯和麥糠，不由得說：豬真可憐，吃糠咽菜長到大，只是為了年底被殺掉。娘說：豬是老天爺送給人的一盤菜，天生就是這個命。</h3> <h3><br /></h3><h3>那個下午，我一直在想生命的問題，因為太專心，鋤斷好幾棵玉米苗。事實上，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這個問題，想著土里的營養(yǎng)是小草的菜，小草是牛的菜，牛是人的菜，人死后又成為小草的菜世間萬物，最后的歸宿似乎都是成為另一個物種的菜。在暗夜里，想到人死后埋在黑黑的地下，不能呼吸，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感覺不到，只等小草來享受，恐懼便像一條毒蛇盤距在心頭，不肯離去。于是用被子蒙住頭，蜷縮起身子，流著眼淚入睡。</h3> <h3><br /></h3><h3>那個暑假的中午，與我來說，是個轉(zhuǎn)折點，從那以后，我有了很多苦惱，常常為想不通的事發(fā)呆，發(fā)愁，害怕，再不能痛痛快快地傻吃，傻喝，傻玩兒。我假裝那個中午的事沒發(fā)生，假裝把那個中午封存，可是，它還是一下子冒出來，異常清晰，能看見燕子掙扎，能聽見燕子微弱的叫聲。</h3> <h3><br /></h3><h3>很多年以后，一個春天，我和妹妹一起去姥姥家。路上，看見小河水清澈透明，麥苗青翠碧綠，楊柳抽出新芽，杏花在枝頭爭艷，燕子在低空飛翔，天很藍(lán)，云很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生機勃勃，不因為我的苦惱改變什么。</h3> <h3><br /></h3><h3>心頭忽然開朗，不管路的長與短，不管路的彎與直，不管路的盡頭是歡樂還是痛苦，行走的過程，才是最精彩最美麗的呀！</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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