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悲 喜 老 爸 </h3><div> 放假休息，閑著沒事，整理老照片，看到一張老爸的黑白照,諸多往事涌上心頭。 </div><div> 我爸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帥氣的，雖然個子不高，但長得勻稱，眉宇之間透著一分英氣。我媽說她嫁給我爸的時候正是冬天，我爸穿著黑色的風衣，圍著白色的圍巾，手里拿著一根長笛，可算風度翩翩。 </div><div><br></div><div> 早上，我爸從家里出去，笛聲響起，悠揚悅耳，漸漸地笛聲遠了，弱了，然后消失在山坳那邊了。那時我爸是大隊里的民辦教師，這是他去學校時的情形。傍晚時分，遠遠的山坳那邊傳來笛聲了，從隱約飄渺到清晰悠揚，這時全大隊的人都知道我爸回來了。我時常想那時的爸爸飄逸瀟灑，快活似神仙。 </div><div><br></div><div> 我爸是我們大隊里讀書最多的人，在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很少人家有中外名著，而我們家有《封神演義》《隋唐演義》《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基督山伯爵》《戰(zhàn)爭與和平》以及各種連環(huán)畫。大集體年間，每到晚上，隊里的男女老少都集中到我們家，先到我叔叔屋里登記工分，然后到我家就座。干什么呢？聽我爸講故事。我爸講故事的神采和氣派堪比電視里的說書藝人，講到酣暢淋漓處，只見他一時站起，一時坐下；一時揮手，一時跺腳；還不時的到中央轉(zhuǎn)個圈。整個的神采飛揚，眉飛色舞。語調(diào)抑揚頓挫，時而鏗鏘有力，時而溫婉細膩。夜深了男女老少離開時意猶未盡，都會丟下一句話:“明天晚上再來！”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打我記事起。 </div><div><br></div><div> </div><div><br></div> <h3> </h3><div> 我爸應該是適合當老師的，可是他注定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他性情高傲，不通人情世故，倔強又懦弱。據(jù)說領導到學校檢查工作，他不但不逢迎巴結，還給臉色看。據(jù)說有一次領導來了，我爸恰好遲到了。據(jù)說領導決定在我們大隊下放一個民辦教師。還是據(jù)說我爸聽到這個消息后幼稚的遞交了一份辭職報告。于是在1982年春天的某個下著蒙蒙細雨的晚上，大隊決定召開全體黨員會議，投票決定下放民辦教師。據(jù)說當時只有一票投的不是我爸，那一票是我媽的。就那樣，教了19年書的爸爸回家做了農(nóng)民。據(jù)說我媽當時站起來指著每一個干部的鼻子說:“你們耍陰謀詭計，今天我男人丟了一個飯碗，幾年之后，我的三個女兒肯定可以重新?lián)炱?，而你們幾個三代都撿不起?！闭f完，我媽摔門而走。那一年我姐14歲，我11歲，我妹8歲。那一夜我們?nèi)齻€在昏暗的燈光下等待父母的歸來，期待著投票的結果不在意料之中。我媽沒有哭，但是我們知道她在路上哭完了，因為她的眼睛是通紅的。我媽望著我們?nèi)齻€說:“一定要爭氣，記住，爭氣！”這是后來我媽不管負多少債吃多少苦都要讓我們讀書吃上國家糧的重要原因。她委屈，不服氣，她恨得咬牙切齒刻骨銘心卻又無可奈何。</div><div> </div><div> 下放后的我爸一心務農(nóng)。1983年分田到戶，加上爺爺，我們家一共有6口人的田地，我們?nèi)齻€還不大，都在讀書，能幫的忙非常有限，農(nóng)活的任務全落在父母肩上。那一年我爸38歲，正當中年，按理說有的是力氣?？墒窃谶@之前的19年我爸只在寒暑假參加了集體勞動，種莊稼的經(jīng)驗非常有限，他不能很好地把握下種、施肥、殺蟲、收割的準確季節(jié)。有時候早一天或晚一天都會影響收成的。那時我們家所有作物的產(chǎn)量都比別人低，有時會低很多，比如別人家的早稻畝產(chǎn)850斤，我們家可能只有700斤；比如辣椒長到中途要施一點尿素之類的肥，別人家施肥后長得更茂盛了，結果更多了，而我們家的卻漸漸地枯了,最后有的死了。</div><div> </div><div> </div><div><br></div> <h3> 種莊稼不是單有力氣就行的，同樣需要技術和經(jīng)驗，我爸缺少實踐的經(jīng)驗，很多事做不來。最吃力的是犁田，我爸犁的田深一溝淺一溝，可能還會有某個地方根本沒犁到。插田的時候，深一腳淺一腳，硬的地方手指插不進去。那時候我們家分了一條大水牛，這是令別人家羨慕的，可是這條水牛害得我爸不時地咆哮如雷，因為我爸駕馭不了它：有時大水牛在前面走得很快，我爸在后面跟不上，這時走的就是空犁；有時大水牛熱了，冷不丁地來個就地打滾，用它粗長的尾巴趕蚊子的時候，會揚起泥漿，形成一條高高的拋物線，拋物線下落，泥漿落在我爸身上，臉上，頭上，大部分時候，我爸犁完田回來都是渾身泥漿，從頭發(fā)到腳跟；還有犁換耙的時候，大水牛下了套，趁我爸沒注意，牛大步流星跑向水庫游泳去了，半天不上來，留下我爸在岸上跺腳，咆哮。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能會挨罵，因為我爸覺得是我們割草太少，牛沒吃飽才調(diào)皮?？粗蓱z的爸爸，我們從不還嘴。</h3><div> </div><div> 我爸不是當農(nóng)民的料，卻陰差陽錯當了半輩子農(nóng)民。從83年到94年妹妹大學畢業(yè)，正是我們?nèi)忝米x書花錢的時候，爸爸耕作所得只能填飽肚子，根本沒有余錢供我們讀書。我媽堅持非讓我們走出農(nóng)門不可，無奈之下只能貸款。印象中每到年關父母都要到債主家付清利息，以方便明年續(xù)貸。直到97年，妹妹還清了家中的所有債務。 </div><div> </div><div> 今天回想起當年的這些事，客觀地說，沒有具體的方案和標準，用投票的方式?jīng)Q定一個老師的去留甚至決定了我爸一生的命運，是荒唐的，不合理的，不公平的。從學歷，從教齡，從方法水平，我爸都不是最差的，而應該是最好的?？墒瞧桶阉路帕?，在我看來，我爸太傲慢，太不會做人，留下太多的把柄在領導手里，更何況那是階級斗爭余音未散的70-80年代。而這就是性格，我爸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悲劇，特定時代的悲劇。當年沒有下放的民辦教師全部轉(zhuǎn)正，現(xiàn)在拿著退休工資樂逍遙。我爸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領不了退休金。雖然他在我們村是最有資格領退休金的。 </div><div> </div><div><br></div> <h3> </h3><h3> 當然今天我爸也是開心自在的，他依然不時地笛聲悠揚，要么老歌唱起。說起當年下放之事，他有他的理論，他說他有兩件事是命中注定的，一是命中注定不能生兒子，生兒子肯定不成器；二是他一生注定不能太發(fā)達，他發(fā)達了對女兒不利。“與其讓你們?nèi)齻€吃苦，還不如我一個人不順。現(xiàn)在你們?nèi)齻€都很好，我就好?！倍嗝椿奶朴趾侠淼淖晕野参亢椭愠?！ </h3><h3> 這就是我的悲喜老爸。 </h3><div><br></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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