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婚紀(jì)事

小熊

<h3><font color="#010101"><br>　　手術(shù)后初愈，在北京靜養(yǎng)，八月末的北京已經(jīng)不再酷熱，晚上要蓋薄薄的涼被了，老孫上班去，臨走跟我說：“別亂動，中午我回來做飯”，隨后傳來開門關(guān)門的聲音，剛睡醒的我還有些懵怔，倚著厚厚的靠枕很是愜意。</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自從放開二胎政策以來，已經(jīng)不惑之年的我們，為了趕上末班車，往來于兩地之間，疲憊于醫(yī)院內(nèi)外，在親朋好友善意的調(diào)侃中執(zhí)著的堅持卻數(shù)月奔波無果。造影檢查后發(fā)現(xiàn)輸卵管堵塞，老孫想放棄，我態(tài)度堅決的做了手術(shù)――太想給女兒一個血脈相連的弟弟或妹妹了。想到手術(shù)前一向淡定的老孫眼中的不安，手術(shù)后我能進食時他如孩子般咧著嘴的笑容，還有此刻正在工地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禁翹起，老夫老妻啦，我們被那個紅本本已經(jīng)綁住二十年啦，還有什么比二十年的相守更難的事呢？</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二十年被稱為“瓷婚”，咋一聽覺得有岌岌可危之意，科普后才明白，瓷婚之后還有銀婚、紅寶石婚、金婚等，婚齡越長越值錢，我們兩個平凡之人一不小心把婚姻經(jīng)營的一路往貴重上奔去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我和老孫學(xué)歷都不高，一個中專，一個技校，這對我們來說顯然是件幸運的事，否則我們就不會在成人大專相識而成就姻緣。春天的課堂果然是個容易產(chǎn)生情愫的地方，又瘦又小的我坐前排，老孫坐在靠后的位置，課間我常常扭頭和同學(xué)說話，唾沫橫飛間總能看到老孫看著我笑（盡管后來他堅決不承認(rèn)說我自作多情），劍眉星目，眼神清亮帶著些許羞澀，表情和他的背頭發(fā)型及灰撲撲的服飾很不搭調(diào)，以至于我一度弄不清他的年齡。<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作為一名理工男，老孫總是要科學(xué)的分析事物，唯獨對“緣分天注定”這句明顯不是公式推理出來的話深信不疑，因為我倆不僅同學(xué)，而且同路——我家是他上學(xué)的必經(jīng)之處，每天我們都會在路上偶遇。錢鐘書在《圍城》里稱借書為“男女戀愛必然的初步”，我覺得騎自行車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并且見效更快。</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我們慢慢熟悉起來，一個寡言少語的土鱉悶騷男和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女生之間的交往按說不合邏輯，可丘比特分明射了最大號的箭，月老的紅線也拉的滋滋作響，我們一頭栽了進去，大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心知肚明的來往了半年，老孫遲遲沒有表白，就在我矜持的要抓狂的時候，一次周末晚上散步，借著吹來的一陣風(fēng)，老孫握住了我的手，就這樣正式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月黑風(fēng)高看不清，我猜他當(dāng)時一定比我的臉更紅，老孫似乎長出一口氣，這夏天的風(fēng)來的真是時候。</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那一年，我十八，他二十三，嫩如新柳澀如青果，牽著手伸著頭踮著腳迎接著愛情的陽光雨露。</font></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老孫是地道的農(nóng)門子弟，父母并未或就沒有那個意識給予學(xué)業(yè)上太多厚望，只是希望他跟父輩一樣結(jié)婚生子過日子，對他在理科方面異于常人的成績并不覺如何，在這種隨意中，老孫以全縣第四的成績考入技校，成了“公家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技校生活把老孫帶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身上潛在的能量似乎全部爆發(fā)了出來。他如饑似渴的汲取知識，成績始終在年級名列前茅，從不會打籃球到成為校隊主力……技校畢業(yè)，在激烈的競爭中留校當(dāng)了老師，雖然現(xiàn)在看好像并不那么盡如人意，但是在90年代初，一份穩(wěn)定、收入尚可的工作對于農(nóng)家娃來說猶如蒙上了一層光環(huán)，幸福美好的生活似乎馬上就會接踵而至。</span></p> <h3><font color="#010101">　　果不其然，老孫很快就撞上了幸福美好的愛情。我們的戀愛和他的個性一樣，平實而溫暖，沒有鮮花和浪漫情調(diào)。我們一起學(xué)習(xí)，考試，一起把他宿舍收拾的干干凈凈，他經(jīng)常燒些家鄉(xiāng)菜請我吃，倆人騎自行車去郊外踏青，在老街小巷徜徉，在留言本上寫下奇思妙想……其間也有親友善意的勸阻，我想跟他認(rèn)真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老孫卻淡淡的說：“自己覺得合適就好”，是啊，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我們簡直就是彼此的大白兔嘛，何必糾結(jié)！我能感受到老孫脈脈溫情下的執(zhí)著和熱烈，對成家的渴望，有人說愛一個人就是想和她（他）有個家，我想我感受到的就是老孫的愛意吧，只是我未到法定成婚年齡，老孫只有等待。<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兩年的戀愛時光一晃而過，轉(zhuǎn)眼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拿結(jié)婚證的那天，老孫一臉嚴(yán)肅的跟我說：“你想好了，我這人脾氣可不好，拿了證就不能后悔”。我滿腔的竊喜頓時化作心有戚戚并滿腹委屈，照劇情不是應(yīng)該他摟著我淚流滿面的說愛我一生一世嗎？怎么轉(zhuǎn)眼就成強買強賣了，果真童話里都是騙人的，買雙鞋還三包呢，大活人咋就不能退換了。從民政局出來我還是懵懵懂懂的，絲毫沒有將那九元錢的小紅本跟自己的一生聯(lián)系起來，后來老孫說他當(dāng)時好緊張，其他想說的話都嘣不出來，只好先把售后服務(wù)說清楚。</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那一年，我二十，他二十五，婚姻就這么開始，都說女人結(jié)婚是二次投胎，都說投胎是技術(shù)活，我還沒學(xué)好技術(shù)，就被老孫牽著手帶了進去，他的手修長而厚實，我且信他。</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婚房是學(xué)校分的一個大通間，沒有廁所沒有廚房。老孫整天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的籌劃著怎么樣既省錢又能辦好事，從街上買回地板磚，自己和了水泥鋪地面，跟我炫耀他這房建專業(yè)高材生不是徒有虛名，到家具市場討價還價買回簡單的家具，置了必備的家電和鍋碗瓢盆，我們的小窩就造好了。</font></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盡管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倒便盆，洗衣做飯都要到隔壁樓里去完成，房間也是冬如冰窖夏如蒸籠，但是對我們來說，這些都抵不過新婚的甜蜜，沒有抱怨，沒有嫌棄，甚至甘之若飴。老孫每天買菜教書打球，做好飯等我回家，周末我們會去燒烤攤吃10元一條的烤魚，不大的魚細細吃半天，連湯汁都泡了米飯吃完，然后回味著慢慢走回家。我們會為買的青菜很新鮮而高興，會為澡堂偶爾人少而沾沾自喜，會為樓下大嬸種的扁豆開花而細細欣賞，會為攢錢買了臺窗式空調(diào)而激動的忽略掉那轟鳴的噪音，和樓上幾對年輕夫妻串門、聊天、分享美食……總之，一點點的欣喜都會讓我們滿足雀躍。</span></p> <h3><font color="#010101"> 隨后女兒的出生更是將這雀躍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粗@個小生命我笨手笨腳不知所措，老孫則無師自通的會給孩子打包、換尿片，哼著歌兒給女兒洗澡，如虎嗅薔薇般讓人動容。我生完孩子炎癥未消又不方便去醫(yī)院，老孫仔細問過醫(yī)生后更是充當(dāng)起護士角色，精心護理。我們一起感受孩子的成長，吃奶喝水吐泡泡等等一舉一動都讓我們驚喜，從細微處仔細研究觀察，每次都覺得自己的娃獨一無二與眾不同卓然超群，看吧，連拉屎都氣勢如虹，其他的肯定不在話下。</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我們也有爭執(zhí)和吵架，我散漫他教條，我粗放他細膩，我是差不多就好他力求事事完美。在原則問題上老孫那種固執(zhí)和強勢讓我每每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卻又無可奈何，漸漸明白他說的“脾氣不好不能后悔”是什么意思，水瓶座和處女座叫板擦出的都是失敗的火花。</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學(xué)校的生活雖然相對封閉，但卻像世外桃源，我們身處清貧卻從未在意過外面的物質(zhì)生活有多豐富，偏居一隅卻絲毫沒有想過去窺探外面的繁華，內(nèi)心純凈而質(zhì)樸，生活平實而有趣，感情也在不斷的磨合中日漸深厚。多年以后，我們一步步去實現(xiàn)夢想和價值，但是那幾年平靜的生活卻深深烙在心中，也奠定了我們一生感情的基礎(chǔ)，以至于面對后來的日子不論好歹我們都看得理所當(dāng)然，沒有任何怨懟。</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隨著高校擴招的開始，技校迎來了撤并，老師們幾乎都分流到各工地項目部，老孫被分到南寧的一個項目，坐車要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收拾了行李，出發(fā)的日期拖的不能再拖了，老孫踏上了遠去的列車。</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那一年，我二十四，他二十九，抱著八個月大的女兒，木然看著老孫坐著火車漸行漸遠，心中有擔(dān)憂、有痛苦還有濃濃的不舍，我明白這種分居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此去不知是多少個經(jīng)年，我們的青春年華就要在這兩地相望中度過，前路茫茫不可知。</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同古今中外萬千個傷離別的婦女同志一樣，我捧著一胸口的玻璃渣滓回到家，默默地流了幾天淚后生活照樣繼續(xù)。我搬回娘家，上班帶孩子，他在南寧從頭開始，從標(biāo)桿教師到工地一名籍籍無名的預(yù)算員，過往我們引以為傲的成績在現(xiàn)實面前卻是不值一提，很快我所在的單位倒閉，兩個人本來不多的收入又少了許多，我們從簡單閉塞的生活跌入俗世中，周圍有溫暖有競爭有冷眼，卻沒有悲憫。<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那些日子應(yīng)該是我們目前走過的人生中最艱難的。老孫一月只有一千多一點的工資，每月留下一百多塊錢生活費后全部寄給我，從不多花一分錢，偶爾單位發(fā)點福利，只要可以存放，他都會千里迢迢帶回家。孩子要喝奶粉，要增加營養(yǎng)，我又頭腦一熱的跑到大學(xué)去旁聽，增加了不少費用，日子過的捉襟見肘，能省則省。那幾年我們幾乎沒有添新衣服，老孫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T恤洗的發(fā)白，領(lǐng)口袖口都起了毛邊，我的大多是地攤貨，閨蜜想支援幾件又怕傷我自尊，我坦然受之，善意的幫助無關(guān)風(fēng)骨，所謂的清高孤傲遠沒有饑寒交迫時的一碗熱粥來的重要。</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當(dāng)時手機已經(jīng)比較普及，但是一部便宜一點的也要一兩千，項目部里除了老孫已經(jīng)人手一部了，他去商場看了很多次都舍不得買，沒有手機就用電話卡給家里打電話，每天一兩次通話，這是我們唯一的奢侈，草一般瘋長的思念唯有憑此慰藉。有一次他去北京培訓(xùn)兩個月，也是堅持每天打電話。多年以后我們從牛街過，他笑著對我說:“這路邊的樹都認(rèn)識我，當(dāng)年這兩邊的電話亭我都打過電話”，我的眼眶瞬間氤氳了，電話亭隨著時代的變遷早不見了蹤影，只留樹木依然佇立，卻是亭亭如蓋，樹影斑駁中依稀能見到當(dāng)年那青年瘦弱的背影，悄然間已身姿如松能為妻女擋風(fēng)遮雨。</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慢慢的女兒大了，父女天性，見了老孫總是很開心，坐在他背上騎馬，玩小猴子爬樹，舍不得他走，有一次老孫回南寧時竟然抱著他的腿大哭，實在是快趕不上火車了，老孫硬著心腸丟下女兒紅著眼睛跑向車站。每次的相聚別離我也都要演一把執(zhí)手相看淚眼，事實證明這是激勵男人上進很好的方式，但是堅決不能嚎出來，一定要拿捏住分寸和意境。</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卑微和貧窮似乎是機遇到來前的敲門磚，我們被這磚敲的七葷八素，也敲的意志堅定，充滿煙火氣息。我學(xué)會了買東西討價還價，干凈利落的做好家務(wù)，一只手把女兒夾在腋下一只手拎東西健步如飛，寒冷的冬夜抱著發(fā)熱的女兒往醫(yī)院沖，也學(xué)會了每晚在女兒睡后挑燈夜戰(zhàn)，將市井嘈雜拋在腦后，在書本的墨香中感受安定從容；老孫學(xué)會了喝酒應(yīng)酬，人際交住，更多的是感受到知識的重要性，抓緊一切時間學(xué)習(xí)。我們在別人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時守著清貧孤寂相伴前行，我很快拿到了自考英語本科學(xué)歷和英語四級證書，老孫以驚人的速度考取了三個行業(yè)注冊資格證。我們都是俗人，向往更好的生活，物質(zhì)的精神的都向往，在這萬丈紅塵盛世千秋中謀求自己的三杯酒一壺茶，沒有背景，沒有家世，面對困境除了迎頭而上強大自己外別無選擇。</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天道酬勤，機遇終于拍著翅膀從爪哇國飛來了，我考取了一份相對安穩(wěn)的工作，老孫調(diào)至北京，經(jīng)濟上的壓力得以緩解，我們各自進入了新的環(huán)境。老孫適應(yīng)的很快，農(nóng)家孩子吃苦耐勞的精神在他身上體現(xiàn)的非常明顯，我也一步一步謹(jǐn)小慎微的做好自己的工作，因來之不易而異常珍惜。條件逐漸改善，我們貸款買了房子，能更多的對父母表示孝心，買點心儀的物品。老孫自己仍是節(jié)儉，對我花錢卻是很縱容，看似男人的虛榮心作祟，其實更多的是對我和孩子的愧疚。對他這種大男子主義心態(tài)我翻了無數(shù)白眼，沒看見我和孩子都心理健康茁壯成長嗎？沒看見我的脂肪厚度顯然與家庭資產(chǎn)不符嗎？雖然解決了溫飽，但小康還是要奔的，這是我的鴻鵠大志，亂花銀子怎么行，再說銀子也不多不是？</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不久老孫被派駐到內(nèi)蒙任項目經(jīng)理，工作繁重壓力很大，大半年沒回家，電話那頭他總在咳嗽，我放心不下，因為只有我知道他對工作是有多狂熱，對自己要求有多苛刻。我執(zhí)拗的要去看他，先坐火車到北京，又從北京坐了一天汽車才到駐地，老遠看到老孫在路邊張望，看到車過來咧著嘴笑，十月的草原已經(jīng)可以穿棉衣了，他急著出來接我只穿了一件夾克。我撲進老孫懷里，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淚如泉涌，老孫微涼的手指撫摸著我的頭發(fā)，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那一刻，千言萬語道不完離別之苦，風(fēng)吹草低現(xiàn)不盡心里滄桑。幾天的相聚，我們一起漫步草原，觀日出日落，看牛羊成群，老孫躊躇滿志的跟我講他的管理思路，領(lǐng)我到工地看他們完成的大橋和路基，拔地而起的鐵路如巨龍蜿蜒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那種成就感讓人豪情萬丈。工地的摸爬滾打，老孫的皮膚由白皙曬成了古銅，臉上的線條多了幾分粗獷剛硬，昔日那個溫和中略帶靦腆的男人不知不覺已變得果敢堅韌，正步履堅定的朝著目標(biāo)行進。</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那一年，我三十四，他三十九，十年最好的光陰已經(jīng)過去，我們攜手成長。期間有歇斯底里的爭吵，也有纏綿悱惻的恩愛。電話兩頭的傾訴，長夜漫漫的孤寂和蝕骨銷魂的相思讓這十年更加漫長，朝夕相處同床共枕成為奢侈的享受，一起散步吃飯總是夢里的情景?？墒沁@有何妨？我們從沒想過后悔與離開，十年的磨礪，我們都長成了對方想要的樣子，一個成熟穩(wěn)健淡定從容，一個相夫教子胸中自有丘壑，我愛他，他也愛我，還有乖巧的女兒，健在的高堂，如此，足矣。<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今年，我四十，他四十五，二十年的相伴，青絲霜染，嬌顏不再。懵懂少年成了溫潤大叔，青澀少女已修煉好中國大媽的十八般武藝，女兒婷婷玉立，生活相比前些年也安逸了許多，然終不放棄的是對美好生活的執(zhí)著，終不變的是彼此眼中的眷戀。二十年太短，我們還要用一生的時間，攜手走過這細水長流。晚上散步，一對夫妻牽著孩子走過，妻子孕相十足，我和老孫相視一笑，哈哈，任重而道遠啊，繼續(xù)努力吧！</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