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秋天

中國大調(diào)研

1993年的夏天，熱得不像話。 高考最后一門交卷的鈴聲，像一聲長長的嘆息，把三年積攢的東西一下子都卸干凈了。我背著那個帆布行李包，包里塞著課本、換洗衣服，還有一張皺巴巴的準(zhǔn)考證，在縣城汽車站花四塊錢買了張回鎮(zhèn)上的票。中巴車?yán)餂]有空調(diào)，引擎蓋冒著熱氣，窗外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我把行李包擱在腿上，額頭貼著車窗，看縣城的樓房一棟棟往后倒，變成稻田，變成水渠，變成熟悉的土路。四十分鐘后，車在鎮(zhèn)上的老槐樹底下停穩(wěn)，我跳下車，柏油路曬得發(fā)軟，腳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 從鎮(zhèn)上到家里，還有四公里。 鄉(xiāng)間土路被太陽曬得發(fā)白，路兩邊的水稻田里，水汽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村子蒸得搖搖晃晃。我走走停停，經(jīng)過王嬸家的菜地時，她正彎著腰摘豆角，抬頭看見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考完啦？”我說考完了。她又問考得怎么樣，我說不知道。她說不知道就是考得好，我笑了笑，繼續(xù)往前走。肩上行李包的帶子勒進肉里，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把T恤黏在背上。四公里走了快一個小時，到家門口時，兩條腿已經(jīng)像灌了鉛。 院子門敞著。堂屋里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我爸坐在八仙桌北邊，我媽坐東邊，隔壁的陳叔和陳嬸坐對面，四人面前碼著麻將牌，煙灰缸里堆著小山一樣的煙頭，搪瓷茶杯里的茶葉沫子漂了一層。 “我回來了?！蔽铱吭谔梦蓍T框上說。 我媽手里正摸一張牌，頭都沒抬，說了句“回來了？廚房鍋里還有綠豆湯”。我爸把一張幺雞打出去，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句什么，最終只點了點頭。陳嬸倒是抬起頭來，笑瞇瞇地夸了我一句，說大學(xué)生回來了，我擠出個笑容應(yīng)了一聲。 把行李包扔進房間，我機械地走到廚房，從鍋里舀了一碗綠豆湯，湯已經(jīng)涼了，甜味淡淡的，綠豆都沉在鍋底。喝完也沒洗澡，直接倒在竹席上，頭頂?shù)娘L(fēng)扇嘎吱嘎吱轉(zhuǎn)著，扇葉上積年的灰被吹起來，在悶熱的空氣里飛舞。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里像放映機一樣把考卷上的題目又重新過了一遍。那道立體幾何——我到底有沒有把輔助線畫對？作文的標(biāo)題好像寫得太保守了…… 想著想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渾身酸疼，像被人從高處推下來過。我翻了個身，又睡過去。再醒來，又是天黑。中間我媽好像進過我房間，把風(fēng)扇關(guān)了，又開了，好像還喊過我吃飯。我不記得自己答沒答應(yīng)，只是沉沉地墜進睡眠里，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什么夢都沒有。 整整兩天。睡醒的時候，身上竹席印子一道一道的，頭發(fā)黏在額頭上，嘴唇干得起皮。我坐在床沿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才重新活過來。 醒來沒幾天，“雙搶”就開始了。 七月中下旬，早稻熟了，如果不趕在立秋前把晚稻秧插下去，下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那是一年中最要命的時候。天不亮就被喊起來，露水還沒散，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進水田里，泥巴從腳趾縫里擠出來，冰涼涼的。割稻子最苦，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稻葉劃在小臂上，一道道紅印子，汗水一浸，又癢又疼。打稻機的滾筒轉(zhuǎn)起來嗡嗡響，稻粒打得滿天飛，碎屑粘在脖子上，和汗混在一起，扎得人坐立不安。我媽在田埂上遞水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年這苦，吃完了你就再也不用吃了?！闭f完她自己愣了下，轉(zhuǎn)過身去，把水壺放在田埂上就走了。 等到八月初，晚稻秧插完了，田里的活計才算告一段落。人也瘦了一圈，黑得跟泥鰍似的。 八月中旬，到了去縣城看成績的日子。我跟兩個同學(xué)約好，先到鎮(zhèn)上碰頭，再坐中巴進縣城。林子和建國都在車站等著了，三個人見了面倒沒什么話說，互相捶了一拳就上車了。一路上都沒怎么聊天，成績的事誰也不敢先提。到縣教育局門口，看成績的人比想象的多，擠在公告欄前，有人笑有人哭，還有一個人蹲在臺階上抽煙，一句話不說，煙一根接一根。我擠進去找了半天，心臟砰砰跳，手心里全是汗。總算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總分不高不低，夠上省城那所師大的線，專業(yè)是中文。林子比我還低了幾分，建國考得最好，夠上省外的一所本科。 林子嘆了口氣，說走吧。建國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沒說。 從教育局出來還早，陽光白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林子說他不去，建國也說不去，我說那我一個人去。在林子和建國擠眉弄眼的笑容里，我一個人跳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車。 我去找她。 她是我高二那年認(rèn)識的，隔壁班的女生，扎著馬尾，笑起來嘴角有顆痣。我們寫過幾十封信，在晚自習(xí)后繞著操場走過很多圈，手偶爾碰在一起又彈開。高考前她說她父親在省城的單位分了房子，她暑假可能要去省城住一陣子，但沒說什么時候走。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二十分鐘，我在那條走了無數(shù)次的巷口下了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走到她家樓下，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上了樓，敲了門。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她，是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眉眼和她很像。 “阿姨好，我找——”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平時在學(xué)校遠遠看見都是低頭快步走過的。 “哦，你是小——”她母親打量了我一眼，我趕緊自報家門。她母親笑了笑，說：“她前天剛走，去她爸那邊了，說要待一陣子才回來?！?lt;/p> 我哦了一聲，在門口站著，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進來吧，大老遠跑來，吃碗面再走?！?lt;/p> 她母親轉(zhuǎn)身進了廚房，我站在她家客廳里，四下打量了一圈——沙發(fā)上的靠墊，茶幾上攤著的雜志，窗臺上晾著一雙白色的球鞋。那是她的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 不一會兒，一碗面端了上來，滿滿一大碗，臥了兩個荷包蛋，幾棵青菜，湯底是豬油醬油兌的，撒了一把蔥花。熱氣撲面而來。我低著頭吃面，她母親坐在對面，問了我?guī)拙湓挕嫉迷趺礃?，報了什么學(xué)校，家里是哪里的。我一一答了，嘴里含著面湯，聲音悶悶的。面湯有點咸，荷包蛋煎得焦黃，咬開來溏心流出來，把面條裹住。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把這碗面的味道記得清清楚楚。后來很多年里，我再沒吃過那樣的一碗面。 吃完面，道了謝，又坐上那路公交車回去。車窗外是這個小鎮(zhèn)的街景——五金店、理發(fā)攤、賣西瓜的三輪車、竹竿上晾著的花床單。我靠著車窗想，她此刻在省城的哪條街上，在做什么。 回家的日子變得很慢。雙搶結(jié)束了，成績也知道了，剩下的就是等錄取通知書。通知書還沒來，日子就空在那，像一口干了的水井，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我開始找事做。每天天剛亮就出門，去鄰村的魚塘訂魚。魚塘主是個精瘦的老頭，養(yǎng)了四五年魚，在這一帶口碑不錯。訂魚其實就是幫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家統(tǒng)計要多少魚，記在本子上，過兩天魚塘主把魚打上來，我再騎著自行車挨家挨戶送。錢不多，但有事做總比閑著強。每天下午日頭偏西，太陽不那么毒了，我就扛一根釣竿，去稻田邊的水渠釣青蛙。找一根細竹竿，綁一根線，線上系一團沾了棉絮的小鉤，在水渠邊的草叢里輕輕抖著，青蛙以為是蟲子，一口咬上來，就上鉤了。一下午能釣十幾只，回家剝皮洗凈，姜蒜一炒，也算給家里添了個菜。我媽嘴上不說，但每回炒青蛙的時候，都會多放幾瓣蒜。 鄰居看見了，說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不是訂魚就是釣青蛙，也不出去玩玩。我媽說他在等通知書呢。鄰居又問考上了沒有，我媽說考上了。鄰居問哪個大學(xué)，我媽說省城的師大。鄰居哦了一聲，說當(dāng)老師好啊，鐵飯碗。我媽笑了笑，端著洗衣盆去池塘邊了。 九月初，錄取通知書終于來了。薄薄一張紙，蓋著紅彤彤的校印，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寫著被中文系錄取。我媽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后鎖進柜子里，說等開學(xué)的時候再拿出來。我爸倒是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那幾天跟鄰居打牌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我家那個考上省城大學(xué)了”上引。 開學(xué)報到是9月15號。頭天晚上我媽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個帆布箱子，一床新打的棉被，還有一雙新買的解放鞋。我把箱子打開看了看，我媽在最底下塞了十包方便面，五袋榨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9月15號一早，天蒙蒙亮就起來了。我媽煮了滿滿一鍋粥，炒了兩個菜，一家人在堂屋里安安靜靜地吃完。我爸破天荒地沒有一大早出門，他換了一件干凈的的確良襯衫，把自行車推出來，后座上夾著我的行李。我媽鎖上門，也跟了上來。到了村口，隔壁的陳叔推著車在等，他兒子也在省城念書，兩家商量好了一起走。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奶奶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院門口，遠遠地朝我揮手。 從村里到鎮(zhèn)上，從鎮(zhèn)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長途汽車到市里。倒了好幾趟車，行李從一個人手上換到另一個人手上，我媽一路上都在念叨——路上小心啊，到了打個電話回來啊，被子要是薄了記得買床新的啊。我嗯嗯地應(yīng)著，心里卻在看著車窗外的風(fēng)景一點一點變得陌生。稻田少了，樓房多了，路寬了，人多了，空氣里飄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味道——不像牛糞，不像炊煙，后來我才知道那叫城市。 到了大學(xué)門口，校門上的紅底白字橫幅寫著“熱烈歡迎新同學(xué)”，兩排梧桐樹枝葉繁茂，把整條路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新生接待處的師兄師姐們熱情地迎上來，有的幫我拎箱子，有的問我是什么系的，我一一作答，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小。我爸媽跟在我后面，打量著這個他們要送孩子來的地方。我媽看什么都新鮮，說這樓真高，說這路真寬，說這樹真大。我爸沒怎么說話，只是在我辦完手續(xù)、領(lǐng)到宿舍鑰匙之后，跟我一起上了樓。 宿舍在五樓，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我的鋪位是靠窗的下鋪。我媽把棉被鋪好，把箱子塞到床底下，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用報紙把抽屜墊好，把方便面和榨菜碼進去。我爸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 “好好學(xué)，畢業(yè)了分配個好工作?！?lt;/p> 然后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沓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票子，數(shù)了五十塊錢遞給我，又把布包包好，揣回兜里。 我爸沒有哭。他只是別過頭去看窗外，看那些來來往往的新生，看那些比他還年輕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后來是我催他們走的，說晚了趕不上回去的車了。他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宿舍樓。我站在五樓的窗前往下看，看見他們走出校門，我媽忽然回頭朝我揮了揮手，我下意識地也抬了抬手，也不知道她看見沒有。 他們就那樣走了。走在九月正午的太陽底下，沿著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大路，越走越遠，最后變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融進了人來人往里。 我靠著窗臺站了很久。手里的五十塊錢攥出了汗，梧桐樹的葉子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是我十八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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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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