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記憶里的故鄉(xiāng)

白頭翁

留在記憶里的故鄉(xiāng) （回憶錄二） 白頭翁 說起來，我的故鄉(xiāng)洪廟沖，就在湘西南那片起起伏伏的丘陵里頭。五十年過去了，離開那個地方彈指一揮間。再回去時，己不是兒時故鄉(xiāng)的模樣，可它卻又像刻在我腦海里一樣，怎么也忘不掉。 那兒的山水啊，是真有靈性的。山不算高，但一層一層的疊著，全是綠的。油茶樹、松樹、杉樹，高高大大，密密麻麻，挨挨擠擠長在一塊兒，風(fēng)一吹，嘩啦啦地響，聽著就像樹和大地在說著悄悄話，又像姑娘在輕輕地歌唱。松樹林里總是鋪著一層厚厚的松須，踩上去，軟綿綿的，舒服極了，看上去像似鋪了一層暗紅色的地毯，使松林顯得格外氣派和神秘。 枟山灣、戲廠灣、落陽灣、贊陽灣一一這些名字我一輩子都記得。每個灣都是一個院子，在青山腳下，綿延不斷，炊煙裊裊，雞鳴狗叫，童歡叟笑，生機(jī)盎然，好看得像一幅幾里長的天然風(fēng)景動畫。 向陽壩、牛角壩、五十壩、壩壩都有清亮的溪水流著，叮叮咚咚的，儼然一首吟不完的鄉(xiāng)間抒情小調(diào)。那時候，兩個壩口上還建有兩座水軋磨面房，溪水沖轉(zhuǎn)著木輪子，不分白天黑夜，快樂地響著。離古洪廟不遠(yuǎn)處，有一座古老的油榨坊，專門榨油茶的。十一嗲嗲是榨坊老板，高大威猛。每當(dāng)榨油時，他指揮著五六個男子漢，個個打著赤膊，黝黑發(fā)亮的背上，滑著顆顆汗珠子，有節(jié)奏地?fù)u著沉重的雜木晃錘，在“嘿咗、嘿咗”的號子聲中，一錘錘撞擊雜木油劫，被稻草裹著的油餅，便互相擠壓，在縫隙間，茶油便一滴滴、一線線流出，滴落到油槽中。金黃發(fā)亮，香氣四溢。我們小伙伴們，更喜歡那牛拉著轉(zhuǎn)圈的巨大石碾子，坐在連接石碾子的很長的雜木碾桿上，拿竹梢子抽打牛背，讓牛不停歇。然后大口哚咦，享受著大人們用茶油煎的紅薯片的獎賞。那薯片，香香的，脆脆的，吃完嘴角流油，刻骨難忘。 還有那些井：新屋井、駝背井、胡蘆井、井水冬暖夏涼，清澈甘洌，從不干枯。每到傍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肩挑手提，一擔(dān)擔(dān)、一桶桶往家挑，往家提，往水缸倒。充滿了怡然自樂的鄉(xiāng)野樂趣。 最讓人賞心悅目的是從賀家垅到向家壩，那連成一片的十里田垅。良田一坵連著一坵。到了秋天，黃澄澄的稻浪，蕩漾開去，令人流連。左圳、右圳、仙人圳，圳水從向陽壩水庫流出，順著各圳流到每坵田里，莊稼人從不怕旱。就算遇上旱災(zāi)年成，那一架架木骨水車，靠著圳，連著田，在一個個男人女人旋轉(zhuǎn)舞動的車把里，水乖乖地爬上一比一層高的高壙田。車水的夜晚，青蛙在伴奏，熒火蟲在伴舞，男人女人們在打趣說笑，其樂融融，過目難忘。 夏天的時候，山塘里的水總是綠得像翡翠。我們一群光屁股小伙伴，接二連三，撲通撲通跳進(jìn)去，盡情游泳，水花濺得老高老高。 到了“雙搶”時節(jié)，大人們揮著竹梢，吆喝著耕牛，犁鏵下翻起黑油油的泥土。我們小伙伴們，就泡在田垅中間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溪里一一一翻開石頭，嗬！赭紅色的小螃蟹舉著鉗子就跑；泥鰍滑溜地從指縫間鉆過去；黃鱔洞被發(fā)現(xiàn)，用食指輕輕沿洞鉆進(jìn)去，扒開來，黃鱔被揪住，扭著身子乖乖就擒。那時候的少年，是多么率真快樂啊！ 說起快樂，最逍遙的還是放牛的日子。我看的那條大水牯，體形碩大，膘肥體壯，毛色發(fā)亮，是整個牛隊的頭。它和我緣深情重，早出晚歸，相伴相依近十年！我一聲呼喚，它便懂我心，它一聲哞叫，我也懂它意。我常常騎在它寬厚的脊背上爬山坡，手里橫一支竹笛，吹些個不成調(diào)的曲子，慢悠悠地走在夕陽西下的歸途里，愜意無限。它也兇過一一跟別的公牛斗架，兇猛強(qiáng)悍，眼角被頂?shù)昧餮?，可它腳底下一步也不退，非要打贏不可。每次贏了，它就抬起頭朝我"哞一一"地一叫，那得意勁兒，十足是一位戰(zhàn)場上的凱旋將軍，讓我也跟著胸膛挺得老高。 不過，要我說最難忘的，還是生產(chǎn)隊里的曬谷場。那時候的月亮，真的是格外亮。一到晴天的月明之夜，十來個年齡不相上下的童伴，男的女的，齊聚到曬谷場上。那兒有堆成小山一樣的油茶果，還有曬干挑回，垛起來準(zhǔn)備給牛過冬作飼料的稻草堆，我們男伙伴在草垛子中間、旁邊捉迷藏，打野仗，用木制的短槍長槍，學(xué)著電影戰(zhàn)斗片中的解放軍模樣，口里大嚷著：“沖?。　薄皻。　?，扮敵人的伴伙，在扮解放軍的伙伴槍口一指下，必須倒地不動。否則，抓著就要挨群揍。女伙伴們則在一邊抓小雞，丟手絹。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好象一下子都成了高個子。笑聲驚得樹上的鳥兒撲棱棱飛起來。我們玩得忘了時辰，直到各家各戶的娘爺扯著嗓子喊：“回家睡覺啦一一”，這才一個個不情不愿地散了。 曬谷場也是放露天電影的地方。那時一兩個月才放一次電影。到時，只要銀幕一掛，我們小伙伴們就成群結(jié)隊，搬個矮凳，早早地座在最靠近銀幕的前幾排等候，對開映前的幻燈宣傳片，也看得津津有味，似懂非懂。那時的放映員，一個姓向，一個姓唐。姓向的普通話講得真好，聲音宏亮；姓唐的畫畫得真妙，讓我們羨慕死了。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時看過的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浜》、《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紅色娘子軍》、《平原游擊隊》、《紅星閃閃》、《小兵張嘎》。記得最深的是那《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自己大隊看了，還連續(xù)三個晚上跟大一點的兄長，走三五里田基小路，追到坪塘、勝利大隊去連看三場。 小時候，白天瘋玩，晚上玩瘋。但學(xué)也是要上的。教室就在古洪廟內(nèi)和鄧氏祠堂里。黑板上的漆掉得一塊一塊的，上頭寫著“人口刀手”、“日月水火”。桌上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那時候，算術(shù)學(xué)的是珠算。課桌上坑坑洼洼，不知道被哪些個跳皮鬼刻過字；長條凳子一坐上去就吱吱嘎嘎?？梢坏秸n間休息，那就鬧翻了天，踩著高腳桿比賽打架，誰先掉下去就輸兩個紙叭，舊書報折的紙叭，甩在地上叭叭作響，聲音特爽；彈珠在硬泥地上滾來滾去……輸了贏了，都要爭吵兩句。那些笑聲哭聲啊。到現(xiàn)在還響在我耳朵邊上。 學(xué)堂里的笑聲我們聽得懂，可對大人們的世界，我們真是懵懵懂懂。不知道為什么，一到大隊開大會或者“雙搶”前，總要將幾個人抓起來，給他們戴上高高的紙帽子，把雙手捆到背后，拉到臺上去批斗。記得小房院子后面落陽灣旁邊，有片很密的林子，樹又高又大一一就在那兒，捆著的人被繩子吊起來，一會兒又被放下去，又吊起來，反反復(fù)復(fù)。被吊的人痛得連呻吟的勁都沒有，那低低的吼聲聽得我們小孩子膽顫心驚，渾身發(fā)麻。但又被好奇心驅(qū)使，只覺得熱鬧，稀里糊涂地從大人胳肢窩底下鉆進(jìn)去，稀里糊涂目瞪口呆地看著。在幼小的心靈里烙下了恐懼的印子。 不過有件事，我們小孩心里都是渴盼的，盼得眼睛發(fā)光。那就是"嘗新”。早稻全熟的時候，大人們會摘幾串新稻穗，剝了殼，放在飯鼎鍋上層里頭，跟老米一起煮，熟了每個人嘗幾粒。說實在的，我們小孩子哪里嘗得出新米的味道，只是盼的生產(chǎn)隊要殺一頭豬，家家戶戶都能分到一塊肉！殺豬那天，滿院子都飄著肉香，家家都端著碗，眼巴巴等著那一口鮮，聞那一陣香。記憶中的那時候，一年到頭就只有嘗新和過年才能吃到幾塊肉，饞得呀，饞到骨頭里去了一一這種滋味，對現(xiàn)在每天大魚大肉的年輕人是體會不到的了。“嘗新”對我印象太深刻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1969年6月的“嘗新”，“嘗新”后幾天，我娘老子突然在某天吃早飯時，端著飯碗倒地而逝，永遠(yuǎn)地離我們兄弟而去，讓我6歲時就成為了一個沒娘的兒子！從此，我變得格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也從此走上了一條靠自己默默努力，自我奮斗的坎坷艱難的人生之路。 新嘗了，娘走了。日子又回到平淡無奇的日常。我記得生產(chǎn)隊里每晚要記工分，那是雷打不動的。不管睛天雨天，吃了晚飯大家就往生產(chǎn)隊隊部走。記工員們坐在桌前，一筆一筆記著每個人當(dāng)天干的活計。旁邊等著的人早就聊開了一一一男人們用粗紙卷旱煙喇叭筒，口水一抹，洋火一劃，就撮嘴吸起來，吧嗒吧嗒，你卷我一支，我遞你一支，滿屋子煙霧繚繞。他們插科打諢，講著只有他們才懂得的笑話，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女人們納著鞋底，嘴里嘮著東家長西家短?；椟S的煤油燈下，那份熱乎勁兒，那份人情味兒，濃得跟化不開的糖似的。不像現(xiàn)在，無法言語，人情淡如水，比紙薄。 那時候的日子，一年四季都有滋有味。到了清明節(jié)，漫山遍野的油茶林里。大人提籃，小孩捉串一一摘茶耳，采茶泡，扒開刺叢去摘那紅艷艷，亮晶晶的三月泡，還有才露尖尖角的小竹筍。山坡上這兒一聲“我找到了！”那兒一聲"好多??！”歡聲笑語滿山跑。那時候，人和自然，才是真正融合在一起的。 可是，那樣的日子，那樣的家鄉(xiāng)，終究是過去了，不見了。 前陣子，我又回了趟老家。鄧氏祠堂沒了，原地蓋起一座嶄新的學(xué)校?？陕犝f那小學(xué)，老師比學(xué)生還多，攏共十多個學(xué)生，全是爺爺奶奶老了，父母外出打工去了的留守兒童。小溪改道了，油榨房不見了蹤跡，古廟還在，大門大部分時間大門緊閉，孤孤單單，冷冷清清的。田垅正中被一條不寬卻硬化了的水泥硬化馬路，一條伴路而走的筆直的人工小溪流，一分為二。沿路兩邊，一棟接一棟的新樓，拔地而起，密密匝匝的。洪廟沖遠(yuǎn)遠(yuǎn)望去，儼然然了十里長街，全沒了昔日的模樣。山塘淤了，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溪不見了，水圳都徹底廢棄了。井昵，就剩下一兩口。胡蘆井對面，辦起了一家胡蘆井礦泉水公司。山上的樹雖然還綠，但總覺得是空落落的，似乎缺了點什么。 我開著小車緩馳在那水泥路上，沿途碰到的人，不是白發(fā)蒼蒼，彎腰駝背，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頭老太太，就是打扮得挺時髦，眼神卻有點空飄的留守婦女。小孩子，稀稀拉拉，屈指可數(shù)，見了我也認(rèn)不得。大家點點頭，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這時，我腦海中就涌現(xiàn)出那首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念著念著，眼眶就濕潤了。 那個生我養(yǎng)我的洪廟沖啊，成了留在記憶里的故鄉(xiāng)一一我是再也找不回當(dāng)年的模樣了。但它又分明地還在我心中！那些當(dāng)年的同齡伙伴，散了，再也聚不攏了！他們有的走出故鄉(xiāng)，成名成家，天各一方；有的守著故土，子孫滿堂，卻也蒼老變樣，見了也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那個故鄉(xiāng)，永遠(yuǎn)地留在了記憶中，鎖定在回憶錄里，宛如壓在箱底相冊中的一張張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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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記憶里的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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