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方寸之地，約莫兩平米光景，是我晚年全部的“疆域”。</p><p class="ql-block"> 沒有雕梁畫棟的廳堂，沒有價值不菲的陳設(shè)，就這一張舊木柜改的臺面，便是我每日消磨大半時光的地方。柜面鋪著半透明的塑料布，邊角微微起翹，像我被歲月揉皺的衣角。左邊一盞帶風(fēng)扇的臺燈，燈光溫溫柔柔，風(fēng)扇轉(zhuǎn)起來時，連風(fēng)都是慢的，拂過鬢角的白發(fā)，也沒了年輕時的急脾氣。旁邊的小臺扇，轉(zhuǎn)起來有輕微的嗡鳴，像一只守著我的小蟲，陪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燥熱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臺面上的物件，都帶著日子的溫度。透明的塑料杯里，剩著半杯白開水，杯壁凝著細(xì)細(xì)的水珠，像剛流過的汗。幾個小瓷碗里，是沒吃完的小菜，筷子斜搭在碗邊，還留著方才夾菜時的余溫。兩把紅柄的剪刀，一把鈍了，一把還鋒利，平日里拆個快遞、剪個線頭，全靠它們撐著。兩個手機(jī)支架，一個立著，一個空著，是我跟遠(yuǎn)方的朋友視頻、聽?wèi)蚩葱侣劦摹按翱凇?，對著屏幕說話時，總覺得他們就在跟前。</p><p class="ql-block"> 中間的鏡子，邊框磨得發(fā)舊，鏡面里映著我日漸模糊的臉，還有身后墻上那幅梅花圖，花枝斜斜探出，像年輕時讀過的那句“梅花香自苦寒來”?；ㄆ坷锏陌俸虾涂的塑?，是上次社區(qū)活動發(fā)的，蔫了大半，仍倔強(qiáng)地舉著幾瓣白的、紅的花，像不肯認(rèn)輸?shù)奈摇?lt;/p><p class="ql-block"> 右邊的書堆得老高，一本本碼得齊整，都是我年輕時買的無錫地方史，紙頁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新的是我喜歡學(xué)的軟件書，還帶著新書的油墨香。書堆下面壓著些時尚雜志和一些白紙，是我這些年隨手記的，有的是寫作或演講提綱，有的是看病的日期，還有些沒頭沒尾的句子，是夜里睡不著時，隨手寫下的碎念。最底下壓著的，是一沓舊報紙，翻得邊角都卷了，可我總舍不得扔，總覺得那上面印著的，都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過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木柜臺面下的抽屜里塞著我的老花鏡、我年輕時的圍巾，還有幾包沒開封的紙巾，都整整齊齊的。再往那邊，是一張舊沙發(fā)，套著洗得發(fā)白的布套，靠墊上的花紋都磨淡了，可坐上去，還是那么軟，像被歲月輕輕托住。</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jìn)來，落在臺面上，把灰塵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這方寸之地，沒有豪華的別墅，沒有昂貴的名車，沒有華貴的太太，更沒有什么前呼后擁的熱鬧?？伤b著我的一日三餐，裝著我的閑書舊報，裝著我對著鏡子發(fā)呆時的沉默，裝著我大半輩子的煙火與念想。</p><p class="ql-block"> 以前總覺得日子要轟轟烈烈才叫活過，如今才明白，所謂晚年，不過就是守著這方寸之地，喝一杯溫茶，翻一本舊書，看窗外的云慢慢飄，聽風(fēng)扇的風(fēng)慢慢吹。沒有喧囂，沒有紛擾，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在這兩平米的時光里，安安靜靜地，過完余生。</p><p class="ql-block"> 這方寸就這么大，可夠我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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