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鄉(xiāng)下的喜酒，總是鬧哄哄的。碗筷碰撞，人聲交織，一屋子的煙火氣，裹著秋冬淺淺的涼意。</p><p class="ql-block"> 弟弟早早落了座，身子繃得直。在外漂泊多年，早已習(xí)慣看人臉色、逢場應(yīng)酬，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心里卻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兄長從人堆里慢慢擠過來。不說話，只是默默在他身邊坐下。坐得端正，安穩(wěn)，像小時(shí)候無數(shù)次護(hù)著他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席間氣氛熱烈，幾桌親戚輪番敬酒。有人瞧弟弟年輕，常年在外闖蕩，便順勢(shì)起哄，非要他多喝幾杯，說是討個(gè)喜氣，也算是給長輩面子。</p><p class="ql-block"> 弟弟不好推辭，指尖剛觸到酒杯，手腕就被輕輕按住了。</p><p class="ql-block"> 力道不重，卻穩(wěn)。</p><p class="ql-block"> 是兄長。</p><p class="ql-block"> 兄長依舊沒大聲言語，只淡淡朝眾人抬了抬手?！八Ｄ暝谕馀芄さ?，胃落下病根，涼酒沾不得。”</p><p class="ql-block"> 一句話，輕緩平實(shí)，沒有刻意護(hù)短，也沒有張揚(yáng)偏袒。簡簡單單，便替弟弟擋下了所有勸酒的熱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起哄的眾人見狀，便笑著作罷，轉(zhuǎn)頭說笑去了。</p><p class="ql-block"> 弟弟垂著眼，悄悄把酒杯撤了回去。心底那點(diǎn)局促與窘迫，悄無聲息散了。</p><p class="ql-block"> 宴席過半，菜一道道上，熱氣裊裊騰騰。滿桌人只顧著說笑吃喝，沒人留意兄弟倆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兄長安靜坐著，不勸菜，不寒暄。只是目光時(shí)不時(shí)落在弟弟手上、臉上。</p><p class="ql-block"> 他看見弟弟指腹厚厚的繭，看見指縫間未褪干凈的舊傷痕，看見弟弟眉眼間藏不住的疲憊。這些年，弟弟在外的苦，從來不對(duì)家里細(xì)說半句。可兄長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趁著眾人喧鬧，兄長悄悄從衣袋里摸出個(gè)小小的扁鐵盒。盒子磨得發(fā)亮，是常年揣在身上的緣故。</p><p class="ql-block"> 他沒說話，輕輕放到弟弟腿邊。</p><p class="ql-block"> 弟弟低頭看去，盒里整齊擺著幾樣?xùn)|西：小小的胃藥、止血的藥膏、幾片創(chuàng)可貼。都是極瑣碎、極尋常的物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兄長湊近，聲音壓得很低，溫溫軟軟，帶著鄉(xiāng)土人的質(zhì)樸：“在外干活，磕碰難免。胃不舒服別硬扛，藥按時(shí)吃。沒人看著，自己要曉得疼自己?！?lt;/p><p class="ql-block"> 弟弟捏著那只冰涼的鐵盒，指尖慢慢發(fā)熱。</p><p class="ql-block"> 多年在外，風(fēng)雨都是自己扛，委屈都是自己咽。早已習(xí)慣獨(dú)自撐著一切，竟忘了，還有人把自己所有的小毛病、小辛苦，默默記掛多年。</p><p class="ql-block"> 堂屋那頭，長輩在喚兄長過去敬酒。</p><p class="ql-block"> 兄長應(yīng)了一聲，緩緩起身。臨走前，他只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頭。</p><p class="ql-block"> 沒有多余的叮囑，沒有煽情的言語。就那一下，沉穩(wěn)厚重，抵過千言萬語。</p><p class="ql-block"> 兄長轉(zhuǎn)身，慢慢融進(jìn)熱鬧的人潮里。</p><p class="ql-block"> 滿堂喧囂依舊，酒菜溫?zé)?。弟弟坐在原處，握著那只舊鐵盒，久久未動(dòng)。</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門縫溜進(jìn)來，輕輕拂過眉眼。有些暖意，悄悄落在心底，無聲無息，卻綿長許久。</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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