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那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石榴樹在春三月便已抽芽吐葉，卻遲遲挨到立夏，方才款款著花。</p> <p class="ql-block">榴花非是性緩，亦非有意遲延。它不過默默汲取天之精華、地之靈氣，蓄勢(shì)待發(fā)。于是，不開則已，一開便是滿目燦然，直欲燒破蒼穹。李商隱詩(shī)云“榴枝婀娜榴實(shí)繁，榴膜輕明榴子鮮”，我卻先愛其未開時(shí)那一段沉默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榴花有紅白二色。紅者最為常見，白者稀少，亦不甚可觀，故我獨(dú)愛那如火如血的紅榴花。</p><p class="ql-block">待到榴葉深綠濃密之時(shí)，枝頭便生出許多花序，每序可綴一至九枚花苞。紅榴之花苞也是紅著的，卻不似花瓣那般熾烈，而是新嫁娘未揭蓋頭時(shí)的腮紅——淺淺淡淡，薄暈輕施。</p><p class="ql-block">或許是怕嬌嫩的花瓣受損，又或是為了更好的守護(hù)，榴花花苞生得厚實(shí)。它將那柔柔嫩嫩的花瓣深藏于懷，如母雞護(hù)雛，又如慈母捧嬰，立于枝頭，矜持而驕傲地炫耀著生命的豐盈。</p> <p class="ql-block">大地是一方巨浸，陽光如溫水鋪天蓋地，將一枚枚榴苞浸泡其中。時(shí)有輕佻的風(fēng)，穿梭于綠葉紅苞之間，撩撥不休?！稗癸L(fēng)初入弦”，榴花已含胎。</p><p class="ql-block">細(xì)雨總趁夜闌人靜時(shí)悄悄灑落，落在深深綠綠的葉上、淡淡紅紅的苞上，又聚成顆顆晶瑩的露珠，從葉尖苞頂滾落，如泣如訴。“隨風(fēng)潛入夜，潤(rùn)物細(xì)無聲”，這雨仿佛專為榴花而來。</p><p class="ql-block">懷胎數(shù)日的花苞終于臨盆。生命之門微微啟開，成熟的花瓣從那窄窄的縫隙中探出頭來，火火紅紅，血血紅紅。</p> <p class="ql-block">溫煦的陽光繼續(xù)浸泡著花苞，多情的風(fēng)依舊在苞間穿行。不多時(shí)，生命之門全然洞開，五片花瓣舒展而開，如血似火?；ㄐ奶?，密密匝匝地立著上百枚金黃金黃的雄蕊，昂昂然氣宇軒昂；中間一枚雌蕊，頭戴皇冠，羞羞澀澀。整個(gè)花序，儼然一個(gè)秩序井然的女系王國(guó)。</p> <p class="ql-block">紅榴花不妖不媚，不輕不浮，不貪不婪。它紅得純粹，紅得熱烈，如血似火，無半點(diǎn)雜色。不似杏花那般粉粉白白，妖妖冶冶——“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行人最斷腸”；也不似桃花那般紅紅粉粉，嫵嫵媚媚——“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榴花不問人愛不愛，它只愛自己的顏色。</p><p class="ql-block">榴花亦不似梨花、杏花、桃花那般，一聲令下，千朵萬朵齊放齊謝。它是頂部向陽處的花苞先開，中下部的腋花隨后，次第有序，陸陸續(xù)續(xù)。一朵花自盛開至凋謝，可絢爛五到七日；而一樹、一園榴花，竟能綿延綻放一兩個(gè)月之久。</p> <p class="ql-block">韓昌黎有詩(shī)云：“五月榴花照眼明?！闭\(chéng)哉斯言。宋人楊萬里亦有“深著紅藍(lán)染暑裳，琢成紋玳敵秋霜”之句，雖詠榴皮，我讀來卻覺恰如榴花自述筋骨。</p><p class="ql-block">花謝之后，榴花便開始孕育果實(shí)。榴果多子，一枚果實(shí)中可藏二百至一千四百粒籽。榴愈大，籽愈多——據(jù)說吉尼斯紀(jì)錄中有一枚突尼斯石榴，竟含六千一百三十二粒籽?！扒Х客?，千子如一”，古人早已嘆之。</p><p class="ql-block">待到秋日，榴果成熟。紅紅淡淡的榴果，如燈籠般掛滿一樹。摘下一顆，剖開，但見石榴籽密密匝匝，一粒粘著一粒，一粒擠著一粒，一排壓著一排，一排摞著一排。紅者，黃者，粉者，白者，紅中帶粉者，粉中泛白者，交相輝映。送入口中，甜中帶酸，酸中回甜，酸甜交織，回味悠長(zhǎng)。“笑對(duì)齒痕深一線，不辭先嚙水晶天”，雖為今人句，卻正合此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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