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夏日】蟬聲里的西瓜甜

在云上

文字：在云上美篇號：9593863圖片：手機拍攝 老屋的墻上，掛著一只落滿灰塵的蟬蛻，薄薄的，透亮，像時間留下的一件空衣裳。我把它取下來，放在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就是這個輕如鴻毛的小東西，卻裝著我整個童年夏天的重量。那是青浦趙巷，父親出生的水鄉(xiāng)，也是我長大的地方。老宅在村子里很顯眼，遠遠望去，白墻黛瓦，屋脊高挑，一看就是從前的殷實人家。只是到了爺爺這一輩，剩下的是清貧的書香。爺爺在鎮(zhèn)上的小學(xué)教書，奶奶在家務(wù)農(nóng)，院子里養(yǎng)著雞鴨，種著幾畦菜。家里還有大我四歲的姑姑，扎著兩根羊角辮，成天領(lǐng)著我滿村子轉(zhuǎn)悠。后來我常常想，童年里一半的趣事，都是姑姑帶給我的。 父母遠在蘇北鹽城，父親學(xué)的是果樹栽培，母親學(xué)的是蠶桑管理，兩個客籍知識分子，把青春和所學(xué)都留在了異鄉(xiāng)的土地上。六二年，正是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尾巴，我在艱難歲月里出生。兩年后，弟弟也來了。日子實在緊巴，他們顧不上兩個孩子，便把還不太記事的我，送回了青浦趙巷，交給爺爺奶奶撫養(yǎng)。那時的夏天，是從第一聲蟬鳴開始的。趙巷的蟬不棲梧桐——老家的房前屋后，長的都是楝樹和楊柳。楝樹開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落在地上像細碎的夢；楊柳的枝條長長地垂下來，拂著河面，也拂著我們的童年。正午的陽光把楝樹葉曬得發(fā)亮，忽然“吱——”的一聲，像是誰在天空這口大鍋上劃了根火柴，整個夏天就被點燃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蟬鳴匯成一片，熱浪一樣涌來，把午后的時光塞得滿滿的。水鄉(xiāng)的蟬聲似乎格外綿長，貼著河面飄過來，和著船槳的欸乃聲，在巷子里拐幾個彎，鉆進家家戶戶的窗戶。我們這些孩子可不怕熱。蟬聲越響，我們越興奮。隔壁的阿華從家里偷出竹竿，我用面粉和著水在碗里揉啊揉，揉出一團黏糊糊的寶貝。姑姑是孩子王，她比我們大幾歲，主意最多，指揮我們在楝樹下尋找蟬的蹤跡。脖子仰得酸疼，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也顧不上擦。當(dāng)竹竿悄悄靠近，面筋快要碰到蟬翼的瞬間，“知了——”一聲長鳴，蟬飛走了，灑下幾滴涼絲絲的液體，我們便笑著罵著，又去尋找下一個目標(biāo)。楝樹上有一種叫聲特別響亮的蟬，我們叫它“響板”，誰要是能粘到一只，可以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整天。姑姑手最巧，她粘到的“響板”總是最多的，然后用細線拴著，讓我拎在手里，聽它“知了知了”地叫一路。 但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是爺爺午后的西瓜。賣西瓜的老張頭推著板車，沿著石板路慢悠悠地過來，扯著嗓子喊：“西——瓜——嘍——，沙瓤的西瓜——”那聲音穿過蟬鳴，穿過弄堂，鉆進每個孩子的耳朵里。我便拽著奶奶的衣角往門口走。爺爺放下手里的課本，笑著從口袋里摸出幾枚硬幣，抱回一個圓滾滾的、綠得發(fā)亮的西瓜。爺爺是教書的，平日里總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可挑西瓜的時候，卻像個行家，用手指彈彈瓜皮，側(cè)耳聽聽聲響，那認真的模樣，比批改學(xué)生的作業(yè)還仔細。奶奶把西瓜放進井水里冰著。那口老井就在院子的角落，井沿上長著青苔，常年涼絲絲的。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蟬聲也似乎更響了，聲嘶力竭地叫著，像在催那西瓜快些涼透。姑姑帶著我趴在井沿往下看，西瓜在水里一浮一沉，像一個綠色的夢，晃晃悠悠的。水鄉(xiāng)的井水比別處更清甜，帶著一股子涼意，絲絲地滲進瓜皮里。姑姑說：“別急，等西瓜涼透了才好吃?！笨晌夷睦锏鹊米?，過一會兒就跑過去看看，恨不得把井水?dāng)囈粩?，讓它涼得快些。姑姑也不惱，每次都陪著我跑過來跑過去，有時候還幫我撩起井水，灑在西瓜露出水面的那一小塊瓜皮上，說這樣涼得更快。 終于等到切瓜的時刻。爺爺把西瓜搬到八仙桌上，那桌子是祖上傳下來的，漆面斑駁，卻擦得干干凈凈。刀剛碰到瓜皮，“咔嚓”一聲清脆的響，紅艷艷的瓜瓤露出來，沙沙的，起著一層細細的糖霜。姑姑趕緊遞上一塊給我，第一口咬下去，冰涼、甜蜜，汁水在嘴里炸開，順著下巴往下淌。那甜不是單純的甜，是混著等待的急切、夏日的炎熱、水鄉(xiāng)蟬聲的悠長，還有那口老井的清涼，一起釀成的甜。爺爺奶奶坐在一旁搖著蒲扇，笑瞇瞇地看著我和姑姑吃，自己卻只嘗一小塊。姑姑懂事，總是把中間最甜的幾塊推到爺爺奶奶面前，可他們總是擺擺手說：“你們吃，你們吃?！?lt;/p>有時吃著西瓜，會聽見河對岸傳來幾聲蛙鳴，和楝樹上的蟬聲一唱一和的。黃昏時分，暑氣漸漸退去，爺爺搬出竹榻放在院子里。那是老宅的天井，抬頭能望見一方藍藍的天。我躺在竹榻上數(shù)星星，姑姑在一旁幫我趕蚊子，耳邊是漸漸稀疏的蟬鳴，遠處河面上有船家點起漁火，一閃一閃的。爺爺有時候會指著天上的星星，教我們認北斗七星，講牛郎織女的故事。奶奶則坐在門檻上，借著天光剝毛豆，預(yù)備第二天的菜。姑姑坐在我旁邊，拿著一本爺爺?shù)呐f課本，借著月光念上面的課文給我聽。她念得抑揚頓挫的，很有幾分爺爺?shù)纳癫?。那時候我還小，聽不太懂，只覺得她的聲音好聽，像河水淌過石板，清清亮亮的。那時候的我，還不大明白遠在蘇北的父母和弟弟過著怎樣的日子，只知道夏天的夜晚很安靜，爺爺?shù)钠焉纫幌乱幌碌負u著，搖來涼風(fēng)，也搖來了睡意。偶爾會想起他們，但姑姑變著法子逗我玩，老宅里雞飛狗跳的熱鬧，很快就把那一點點想念沖散了。 后來我長大了，回到了父母身邊。姑姑后來也讀了師范，頂替爺爺?shù)陌?，在?zhèn)上小學(xué)當(dāng)了一名教師。村里人都說，她站在講臺上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年輕時候的爺爺。再后來，爺爺奶奶也相繼走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西瓜，整齊地碼在貨架上，貼著標(biāo)簽，包裝精美?？沙云饋恚傆X得少了些什么。也許少的，就是那一聲聲楝樹上的蟬鳴，那焦急等待的心情，那口老井的清涼，還有爺爺奶奶搖著蒲扇的身影，姑姑在井邊陪我等待的時光。窗外的蟬又叫了，我卻再也聽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那只蟬蛻還在手心里躺著，空空的，又滿滿的。青浦的水還在流，趙巷的蟬聲年年響起，可那個聽著蟬聲吃西瓜的孩子，那個被爺爺奶奶姑姑捧在手心里的小人兒，已經(jīng)永遠留在了回不去的夏天里。只是每當(dāng)蟬聲響起，我總會想起那些午后的甜蜜，想起水鄉(xiāng)老宅里的親人。原來童年從未走遠，它一直藏在那悠長的蟬鳴里，藏在楝樹淡紫色的落花里，藏在咬下第一口西瓜時的清脆聲中，藏在爺爺奶奶慈愛的目光和姑姑清脆的笑聲里。姑姑如今也老了，可每年夏天她還會給我打電話，說趙巷的蟬又叫了，問我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粘“響板”的事。我說記得，都記得。那些蟬聲便在心里重新鳴唱，把六十年前的夏天，把那個老宅里其樂融融的日子，把姑姑牽著我的手走過的每一條田埂和石板路，一聲一聲地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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