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玄武《致友人書（有刪節(jié)）》(1)

何太貴

今天的閱讀本來計劃張鴻的一則“編后記”，可玄武在朋友圈里推了這篇《致友人書》；因為今日時間有限，早上一二四五節(jié)課，下午一二三節(jié)集備、第四節(jié)上課，緊接著兩節(jié)晚自習(xí)；所以暫放了張鴻那篇《編輯手記九十七：文學(xué)要有啥？》，而開讀玄武這篇《致友人書》。讀玄武的文字是有危險的，至少冒著風(fēng)險，這篇即使已經(jīng)“有刪節(jié)”，可仍然讓人惴惴，仿佛做賊一般——不是做賊，而簡直就是要被凌遲與掉腦袋。 這篇采取書信形式，比玄武慣常的咄咄逼人多一份溫和。第一句便引人深思，“我們還沒有活過就已經(jīng)這么老了。”觸動我心，我覺得我們在世間的狀態(tài)就是玄武所揭橥的這般，還沒有活過就已經(jīng)老了；不，他口氣還算婉約——還沒有活過就已經(jīng)這么老了，在老的路上，還未到達那個終點。 為什么還沒有活過呢？真悲哀。老成一種什么狀態(tài)呢？還要列舉么，還要描繪么？你的模樣還不夠老嗎？這老，更多是指精神上的一種衰退。句中本來就充滿了象征與隱喻。 “舉目所見，許多人的生命都在淪為笑話，因為所參與、所見證的有意義有價值的事，少之又少。”白話的真理，無須修辭?？墒恰靶υ挕闭咚詾樗浅壟g喜。整個社會都是笑話，大家都是笑話，也就正常了，沒有誰笑話誰。只某人半夜驚醒過來，忽然覺得惶惑，眾生如魅影，天空中飄滿死者彎曲的倒影。想起來，我做著的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事嗎？這擾擾攘攘紛紛紜紜中，誰是得利者呢？我想一定有得利者，他應(yīng)該明白他人都是笑話。 玄武進一步強調(diào)，“很難看到有可稱為事業(yè)的事?！币淮说那啻?，許多人的熱血就這樣耗在這庸常世俗無窮無盡的“卷”里——就像章魚的八爪須，誰是得利者？ “我們是生活在和平歲月里的一代，是幸運也是大不幸；我們是生活在如今日也被稱作盛世的一代?！睙o可否認，我們是幸運的，幸福的?！盎仡欉^往，身邊絕大多數(shù)人的一生是為生存所逼苦苦掙扎到了今天，無暇他顧。”回看一代人，身邊絕大多數(shù)人，確實是這樣，之前是為生存所逼苦苦掙扎，可是到了今天仍無暇他顧——這一代人是什么樣的人、怎樣的人？這里已隱隱潛伏著下一句：“我們終究是被庸常生活埋葬、無所作為的一代?！倍?，有些人已經(jīng)離開了世間。我們，“是集體主義籠罩之下畏畏縮縮沒有個體生命的一代”。是的，我通過搜索1973年前后發(fā)表的散文代表作發(fā)現(xiàn)，這一代人(之前的肯定，之后的呢？)是“集體主義籠罩之下畏畏縮縮沒有個體生命的一代”。你看，《聽聽那冷雨》《桂花雨》《春之懷古》《溫一壺月光下酒》《撒哈拉的故事》是有“我”在里面的，《翠湖心影》《昆明的雨》《紫藤蘿瀑布》勉強有“我”在里面；而其他的、當時坊間流行的那些文字(所謂的“文學(xué)”)呢？它們不就是集體主義籠罩之下畏畏縮縮沒有個體生命的一代文字(文學(xué))嗎？ 玄武該段，最后總結(jié)：“我們就是：空洞的人民?！薄叭嗣瘛北緛硎莻€充滿強大力量的詞匯，可正因為它籠統(tǒng)，所以抽象成一種只可觀看不可把握的“空洞”。 ——開篇就說了，閱讀玄武的文字是危險的，至少冒著一定風(fēng)險——我不知道該文會不會被封？ 附《致友人書（有刪節(jié)）》(玄武) 　　親愛的朋友：　　我們還沒有活過就已經(jīng)這么老了。舉目所見，許多人的生命都在淪為笑話，因為所參與、所見證的有意義有價值的事，少之又少。很難看到有可稱為事業(yè)的事。我們是生活在和平歲月里的一代，是幸運也是大不幸；我們是生活在如今日也被稱作盛世的一代?；仡欉^往，身邊絕大多數(shù)人的一生是為生存所逼苦苦掙扎到了今天，無暇他顧。有些人已經(jīng)離開了世間。我們終究是被庸常生活埋葬、無所作為的一代。是集體主義籠罩之下畏畏縮縮沒有個體生命的一代。我們就是：空洞的人民。……(來自玄武公號) (注：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又注：玄爺，你的文字還是不要讀了吧，太危險。這個“閱讀札記”就到此為止) 附《致友人書（有刪節(jié)）》(玄武) 　　親愛的朋友：　　我們還沒有活過就已經(jīng)這么老了。舉目所見，許多人的生命都在淪為笑話，因為所參與、所見證的有意義有價值的事，少之又少。很難看到有可稱為事業(yè)的事。我們是生活在和平歲月里的一代，是幸運也是大不幸；我們是生活在如今日也被稱作盛世的一代?；仡欉^往，身邊絕大多數(shù)人的一生是為生存所逼苦苦掙扎到了今天，無暇他顧。有些人已經(jīng)離開了世間。我們終究是被庸常生活埋葬、無所作為的一代。是集體主義籠罩之下畏畏縮縮沒有個體生命的一代。我們就是：空洞的人民。　　而我們置身于一個或勇敢或怯懦的祖先從未遇到過的處境，布萊希特詩作《那一年》中說：　　“天空不下雨，它只下鐵”　　他說的正是我們的天空，天空之下，我們吃幾乎到了易糞而食的地步?！F(xiàn)在想，糞尚且是好的，它是自然物，可以循環(huán)到自然中去。而我們的生活場所，被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迅速增加不可回收的垃圾包圍。　　與之相匹的，是普遍的人心的淪喪已不可救贖。我們所處的時間里，許多基本的人的概念都被顛覆。　　而時代越來越難以述說和表達。我們被默許墮落，但被警惕覺悟，被警惕尋找意義和價值，被警惕成為真正的人。　　我相信每一個清醒的人，對此無不感到絕望。然而在絕望中仍須前行，有時，哪怕，僅僅是一人獨行。我以前相信過去，敬拜那些已有過人的美、勇氣、善良、真實、尊嚴、風(fēng)雅的人們。但幾千年來，多少賢者圣人，何曾見有一人反對對人基本尊嚴的踐踏——男人被割掉生殖器大規(guī)模充入皇宮做太監(jiān)（最早始于先秦的齊國），女人被殘忍地纏足？這是全世界唯中國獨有之法，也曾是祖宗不可廢之法。　　現(xiàn)在，我不相信過去。至少我的相信已有所保留。我相信目下的困難之境是暫時的，相信會有變化，相信世道人心會有妥當?shù)陌仓?。我甚至等待最惡劣的時辰到來，因為變化就醞釀在其中。我有足夠的耐心。　　腐敗無所不在地侵蝕了我們的生命，我們的生活，我們所做的事，我們寫下的文字。評價本時代的文字總是困難的，詩人艾略特在給摩爾小姐詩作作序時也談到他的困惑，但他強調(diào)了真誠在文字中的重要性。在我理解，真誠是文字情感的質(zhì)量和底色。高質(zhì)量的情感，使藝術(shù)感觸力不致麻木，衰弱，和枯竭。　　目下所見，一世文字，能擔得起真誠二字的，已經(jīng)很少了。“有靈魂的書寫”，能擔得起靈魂二字的，已經(jīng)像猛虎一樣快要絕跡了。　　我并非貶低本時代的文學(xué)以凸現(xiàn)自己高大。我只是學(xué)習(xí)和探索者。我只是滿目所見感到沉重的失望。窒息一般的失望。某次會議發(fā)言，我說，我半世所見，沒有見到文學(xué)天才。我一定不是，我只是一個笨人，一個愿意努力的笨人。在座的各位，也一定不是天才。我們努力做的，只是竭力避免我們時代的文學(xué)成為將來的笑話——就像從1949年到1976年近三十年時間成為一張廢紙一樣。　　我們的文學(xué)生態(tài)，已經(jīng)糟糕到不堪一提的境地。印刷品鋪天蓋地，長篇小說像大躍進一樣出版，有多少有點價值的？我表示懷疑。詩歌寫作者據(jù)說有八百萬人，許多人自許為有語言天才。我也沒有笑，因為實在笑不出來。寫詩這件事，耗了許多人許多年的精力，許多年的生命。人們貌似真的愛它。然而在本時代，天才是一個虛妄的詞，專門用來作為寫分行體者的自我安慰和心理暗示，也用來安慰同道。作為愛好，我是理解的，許多人愛打麻將輸著錢賠上身體還樂此不疲呢，寫詩好歹勝過打麻將。但作為一件事來講，數(shù)量的積累不代表什么，有時候是0加0的游戲。八百萬個0相加仍然是0。當然，未必八百萬個全是0吧，數(shù)字還是有一些的，雖然不多，極少。　　這是一面。另一面，目下可能有價值的書寫，越來越難了。連開口也已經(jīng)無比艱難。　　在目下，真正好的作品得到公正評價，都已是非常稀奇之事。文學(xué)業(yè)徹底庸俗化、圈子化。也官方化，它是一個被邊緣化又時刻警惕著的部門，像舊時不被臨幸又被提防偷情的大戶人家的小妾。它非常尷尬。　　好在那樣的文學(xué)，只是部分。頂多只是大部分。而，我們已經(jīng)見證過蘇聯(lián)文學(xué)?！　?lt;/p>　　文學(xué)尤其詩歌，曾經(jīng)是和愛情一樣珍貴的事物，和愛情一樣突破社會階層，征服所有人的心。它瞬間抵達了人心的平等。但那樣的時光只是曇花一現(xiàn)就過去了。在本時代我們可以看到：文學(xué)業(yè)基本只是平民的職業(yè)，是賤民的事業(yè)。　　在本時代我們可以看到，巨賈甚至小商，諸侯和高層長老及他們子女，基本不懂文學(xué)。他們?nèi)狈ψ罨镜奈膶W(xué)修養(yǎng)——也是人類各種藝術(shù)門類中最基本的修養(yǎng)。我們不無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們基本是識字文盲。能讀過幾本小說已是難能可貴了——小說還不能代表文學(xué)，只是文學(xué)通俗化的形式而已。他們多半通過弄什么傳統(tǒng)文化來作秀，或者背書單。你能找到幾個官員，或商人，居然能看懂現(xiàn)代詩，或者，居然能朗誦里爾克——哪怕是他最通俗的詩作？要指望這樣的人群去理解文學(xué)、尊重文學(xué)、給予文學(xué)發(fā)展的空間，豈非癡人說夢。　　你能指望有像克林頓那樣以與馬爾克斯交友為榮的人物？能指望有像熱愛海明威的卡斯特羅一樣的人物？又或者，你能指望有像贊助塞萬提斯那樣的貴族、貴婦人或者大商人？你指望馬云、馬化騰、李彥宏他們有文化？做夢吧你，你做夢也夢不到。再或者，你指望有一個家道殷實的祖上可以給你提供自由寫作的空間？對不起，你即便有那樣的祖上，舊時代也早就被滅掉了。　　你要靠自己。生存，并且獨立。　　大多數(shù)從事寫作的人是迫于生存壓力，以字謀生。發(fā)表第一，獲獎第一，他們無暇顧及其他。他們起早貪黑，像市場賣菜一樣辛苦賣字只為謀生。要指望他們賦予文字高貴的品質(zhì)，獨立的品質(zhì)，熠熠生輝的思想的品質(zhì)，唯一的品質(zhì)，又如何可能。　　我的同仁不乏發(fā)懷樸素正義感的寫作者，或者憤怒敢言，或者沉默，我懂他們沉默中的操守。我的同仁絕大多數(shù)，一邊對世事憤怒不屑，一邊積極參與文界的鉆營，或者主流文界，或者民間圈子。他們已經(jīng)認為世事就應(yīng)該那樣做。他們也知道我們的時代就是這樣變壞的——賣菜的也知道不想吃注水肉但一邊罵一邊往自己的菜上打農(nóng)藥滅害蟲增產(chǎn)量。我的同仁們的分裂與絕望中的掙扎，時常令我深表同情。　　還有一部分人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他們似乎熱愛寫作，并不靠寫作生存，卻也混膩膩歪歪的東西。既然愛之，又不需要靠它生活，為何不努力去接近真正的文學(xué)而只是隔靴搔癢，弄那些樣子貨和表皮功夫？我的理解力委實有限。我最后認定，是一種固有的強大的生活慣性使其完全喪失了辨別力?！?lt;/p>　　親愛的朋友，是的，我有時深感孤獨，我的言行與著述，是不斷加劇與人群的撕裂。我正在變成：個人?；颍阂粋€人。我以前懷疑自己，覺自己不對。我現(xiàn)在很堅定。有時我想，晚清龔定庵那樣的孤獨——去年我用了半年時間攻讀他的文集。在他的時代，他幾乎是個怪物，與周遭格格不入，無法指望他能被周圍人理解和接納。但是他和他的作品留了下來。我又想李闖進北京時的京城，那么多滿腹經(jīng)綸的讀書人，竟無一個做出一件值得稱道的事，未留下一件作品為人傳頌。我不說巨大一座城的人全是猥瑣的庸人，他們?yōu)楸Ｃ苍S對，但，我心疼他們讀過的光輝的詩書——似乎是白讀了。倒是邊緣知識分子，外省知識分子，山西的傅山，浙江的黃宗羲，等寥寥數(shù)人，做出了時代擔當，以至于我們念及那個末世，那個時代的讀書人，不至于覺得過分可恥。　　獨行，需要巨大的心力，需要自糾，需要相當?shù)牟帕?。我這樣一人，僅最后一項就未必具有。我只是勉力而已。我不問成敗，只是去做，因為，這非但是做一件事的價值所在，這也是做一個真正的人的價值所在。　　一個人一旦有了某個觀點，他就立刻有了敵人，由來如此。所以我不乏反對者。我歡迎意見相左的真誠意見或討論，因為人間需要千差萬別的不同，如果世間所有人全是玄武，那么我立刻有想死的心。觀點的碰撞可以帶來啟發(fā)，可以帶來對自己的修正。　　同時，也有一些有惡意的人和一些謾罵。我在努力為本時代做一點事，不指望他們理解，不指望他們引筆成刃相助，我甚至不妨礙他們茍且于當下。而他們反倒在我背后這里戳一下那里扯一下。恭喜他們和污濁站在一起了。他們笑容里的淺薄和小，貌似助長了當下的污濁，但我委實為有他們這等識三瓜寫倆字的文客感到時代之恥。　　對這種人或議論，我一向不理睬，因為不值當花費時間。他們還不配我著文相伐。批評我完全可以，甚至需要鼓勵批評，但批評者你首先把你的句子寫通了再說，把文章寫得勉強像點樣子再說，不要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寫那樣的東西批評的是我，我都嫌有點丟人。　　本時代最糟糕的事是如果想有一場有質(zhì)量的文學(xué)爭論都沒有，大家一起坐在屎堆里，一團和氣，拱手互相贊美。有時還要客氣相讓：屎你先來吃吧？　　連個有價值的堪稱對手的人都沒有，才是世間最大的悲哀。我有時甚至羨慕梁實秋——他的水準實在一般，幾乎不配受迅翁一文相責(zé)。但迅翁臭罵他一氣，反而替他揚名立萬。　　不理這樣的人可以節(jié)約時間；另外我也擔心因偏狹誤判，誤傷友朋。人的心智總是有限的，失誤難免。我會誤判人，人亦會誤判我。敵變友、友變敵，是經(jīng)常之事。很遺憾在此用了一個不準確的詞“敵”，只是為了方便述說。這個詞嚴重了，世間哪里有什么敵人。　　親愛的朋友，你的一些疑問我不能解答，因為我和你一樣困惑。我們處于同等的黑暗之中。我也在黑暗中摸索，尋找，等待，在黑暗中增強隱忍之力。　　各種跡象表明：我們處于大變革時期。太多太多的事，已經(jīng)到了不解決不行的地步。我斷定：時代要進步，許多困難只是暫時的。但這樣的信念，并不是我做一些事一些詩文觀點的目的。而是：那樣做，我認為符合做人的價值。我們做一些事，不是因為有利，而是因為那樣做是正確的。　　在大變革時期應(yīng)該怎樣做一個真正的人，寫作者應(yīng)該怎樣寫作，是我所關(guān)心的事。我認為首先要做個體的人，唯有個體才體現(xiàn)人生的價值，而不是：群眾。盲從之眾。要有獨立的思考和判斷，獨立的聲音，獨立的行動。要通過有辨別的閱讀不斷指引自己，要識別有真正價值的書而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鋪天蓋地的庸書上去。　　人間的一些價值是恒定的，比如正直，比如不告密，比如善良——有思考的善良而非盲目愚蠢的善良，一些愚蠢的善良最終成了助惡。比如，對真相的追求，對真正的美的追求。　　我們時代生活和思考都變得碎片化，越來越多的信息和科技手段充塞我們的生活。對成年人來說，越來越多無聊而似乎迫不得已（僅僅是貌似迫不得已）的應(yīng)酬、會議粗暴地占有生命。某教授一則文章行于網(wǎng)絡(luò)，叫《一個人的獨立宣言》。與我的思考相合，我很激賞。親愛的朋友，我行文歷來反對引用尤其反對大段引用，您可以自己去找來文章看。　　大變革時期，看人以做事為要，不計其他。要求哪個人成為圣人的想法是愚蠢的。故而不能以一個人的某個缺點來否定他所有言行和做的事。大變革時期，和人談?wù)?，對方一說“要一分為二地看問題”你立刻可以撤離了，這樣的談?wù)撏耆珶o效，無法進行下去。 就文學(xué)而言，我們所處的時間無比復(fù)雜。它對文學(xué)家提出過于苛刻的要求。不是讀幾本譯體詩就去寫詩混幾個圈子的事，不是讀幾本雜志照貓畫虎寫幾個敘事體作品，甚至即便閱讀領(lǐng)悟極為高級的讀品也仍然是次要的事。至少，我們還需要保持對現(xiàn)實的敏感度而不是麻木，需要熱情而不是冷漠，需要真誠，而不是熟稔的油膩。　　詩人必須是覺醒的。對星辰和水滴，對鷹和雀，對花朵、樹液和糞，對圣徒和娼妓，對人間的秩序及秩序黑洞，對永恒的虛無和當下時間。若拋棄當下時間，前者皆成枉然。　　我們還需要踐行的力量。所思所書，足為之踐。它會給文字帶來強勁的力量，成為文字的靈魂。說一套做一套寫一套的做法目下在文學(xué)界和在官場一樣盛行，其淺薄惡心，雖公然行于世，然而世人一望而知。　　我們更需要警惕權(quán)力對文學(xué)的腐蝕。那是獨立思考獨立寫作之必然。一個諂媚的人，一個想方設(shè)法結(jié)交權(quán)貴的人，一個四處活動去評個獎、去撈個職位的人，他如何能寫出光輝的作品？很抱歉我的偏激，我認為斷無可能。就像在廁所里打魚一樣斷無可能成功，頂多抓幾條長一點的蛆。　　我們還需要制約自己的物欲。盡可能停下來想一想。人人明白，物欲的追逐和誘惑，是無休無止的。停下來，想一想，多么重要！　　我其實理解年輕人的——上進吧。他們需要那些，需要功利心。但要警惕。我也有過權(quán)力欲和錢財欲和求名欲旺盛以致影響寫作心智的歲月，但很早就淡出了，因為我認為，那不是人生的價值所在。那不是個體的價值所在。在這樣暗昧不明的時刻，去追尋那些或為那些追逐，結(jié)果只能是同流合污。“人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弊罱K需要你的才華作為陪葬品。　　親愛的朋友，很抱歉我流于說教了。但這些是目下我真實的思考，它有待于系統(tǒng)化和繼續(xù)拓進。我真正的覺醒很遲，大約在2010 年，就是在但丁所說的人生的中途，忽然意識到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了。我成為舊我的反對者，打擊他，嘲弄他，直到徹底推翻他。那個我就像我的兄弟，我就像圣書中殺死兄弟的該隱。 我愛基督，也讀佛經(jīng)，但不是任何教徒。從我所說的覺醒算起，我現(xiàn)在只有九歲。尚且懵懂，天地未開。我在努力成長。我不再做我不感興趣的事，不寫我不感興趣的任何一個字。人生何其短，我剩下的時間多么急迫。我寧可節(jié)約物欲來換取時間，斷然不肯反之。　　親愛的朋友，你問我的生活，我大略如此。我在此地種花，對自然的親近是一種宗教般的情感，它給了我另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旺盛而源源不斷的生命力?！白匀惶N含著更原始、神秘、根源的力量，是一種超驗的存在。”自然還具有治愈的功能。自然對人的暗示是樸素，自生自發(fā)蓬勃之美，我以文字效仿它，表達它。有時候我覺得我只是替花朵說出它們想要說出的話，我只是花朵和世界溝通的神媒，我的大狗與世界溝通的神媒。偶爾我也為環(huán)繞我的群山和荒涼的天空、很遠處同樣荒涼的大海，說出它們想說的話。為發(fā)情的豹子的生殖器說出它想說的話。非常有幸，它們選擇我，讓我成為這樣一人。　　我在這里帶孩子，有一個五歲大的小童。我時常感激他，他是我在時間的拯救者，使我寬容，熱愛，熱情，努力開闊，重新學(xué)習(xí)。使我找到人的源頭，語言的源頭，使我避開過于寒冷和鋒利之處。我負載著花朵、大狗和小童，他們成為涼薄人間的溫暖。對了，我還有叫溫暖的女兒。我堅信未來也因為他們這一代。盡管時局種種，但他們那代有完全不同于我們的思考。　　親愛的朋友，我在此間，努力修煉出一個真正的人身，而不是一具走肉。我以一份公開信的形式來書寫，實因為時下太多人有著雷同的迷茫。我也需要通過書寫來厘清自己，來使思考拓進。感謝你。　　我也是個想入非非的人，有著人具有的所有毛病。但我絕不可能把精力分散到不重要的太多地方去。我只能做最重要的幾件事而已。我晝夜書寫不已，讀書不已，沒有太多的時間。我的天分有限，只有、必須更多地去努力。我想去旅行，今年朋友邀我去蜀，未去。去蒙——就在明日，不能去。去黔，估計困難。我想去探望本時代我敬重的一些人物，近的天津，遠的紐約，遠近都未成行。我偶爾講課，對我來說也是條理化自己也是學(xué)習(xí)，本月有一次。　　很不幸我還是個男子，有男人通病。有個研究說，男人每多少秒腦子里就出現(xiàn)一次性愛念頭。我想若果真這樣，我也不例外。有人說男人潛意識里都是多妻主義者，我覺得有點道理。若有時間，若有可能，我愿意娶16108個妻子，和印度神祗克利希那的妻子一樣多。若有可能為王，有無限制的權(quán)力，我可能蛻變?yōu)橐粋€貪婪、殘忍、下流又時常哈哈大笑的暴君。 所以，人性絕不可信任、絕不可放任，僅僅靠自律是不行的。你我皆一樣。所以必須有規(guī)矩，必須有合理的制度來制約，來引導(dǎo)。讓所有的人心放到正確的位置，包括你我。 2018(來自玄武公號) 玄武，晉人。1989年開始寫作，著述有《種花去》《物書》《更多事物沉默》等十余種，某系列十余種。或詩或文或文言，努力書寫誠實誠懇的作品。最新著作《在草木與獸之間》。 (注：后兩張圖片南高原濟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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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玄武《致友人書（有刪節(ji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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