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人民的名義之孤證（15）

一夢河下

第15章破曉 　　侯亮平在車里坐了很久，車窗外的雨已經(jīng)停了，但擋風玻璃上還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路燈的光透過水珠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還殘留著煙蒂的灼熱感。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梁思遠說的那些話——“你以為你在暗處，其實你一直在我的棋盤上。”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從沙瑞金被中紀委帶走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不對勁。程序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挑不出毛病——沙瑞金主動交代問題，中紀委依規(guī)談話，李達康配合調(diào)查，一切都是“正?！钡摹？烧沁@種“正?！?，讓他后背發(fā)涼。 太順了，從祁長征到關(guān)遠，從梁群峰到高育良，每一個人都在恰當?shù)臅r間出現(xiàn)在恰當?shù)牡胤?，每一份證據(jù)都在恰當?shù)臅r刻浮出水面。就像一條被人提前鋪好的路，他只是在上面走而已。 手機又震了，是陳海：“亮平，你在哪？出事了?！?lt;/p>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陸亦可被人堵在檢察院門口了，省紀委的人，說她涉嫌包庇你、隱匿證據(jù)，要帶她走。她不肯，雙方僵住了。你千萬別過來，他們就是在等你現(xiàn)身?！?lt;/p> 侯亮平的拳頭攥緊了，陸亦可。他的老搭檔，從反貪局到監(jiān)察委，十幾年風里雨里一起過來的。她被人堵在檢察院門口，是因為他。 “陳海，幫我做一件事?！?lt;/p> “你說?！?lt;/p> “去找鐘小艾。讓她把那份完整的證據(jù)清單再復制一份，交給沙瑞金的律師。沙瑞金雖然被帶走了，但他的律師還在。只要證據(jù)到了律師手里，中紀委就不能無限期地扣著他?！?lt;/p> “你確定要這么做？這等于公開和梁思遠叫板。” “我沒有選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我去?！?lt;/p> 侯亮平掛斷電話發(fā)動了車，他沒有往檢察院開，也沒有往省委大院開。他去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翠屏山別墅區(qū)，關(guān)正明的家。 凌晨兩點，翠屏山別墅區(qū)一片漆黑。18號別墅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侯亮平翻過鐵柵欄的時候，褲腿被刮了一道口子，他沒在意。院子里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枯草，踩上去發(fā)出細微的碎裂聲。正房的門沒有鎖，他輕輕一推就開了。 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墻上那幅老舊的中堂畫在微光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八仙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旁邊的煙灰缸里堆著煙頭——有人來過，而且剛走不久。 侯亮平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在屋子里掃了一圈。墻上掛著一排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目光突然停在中間那張上。 那是一張合影，十幾個人，穿著中山裝，站在一棟蘇式建筑前。照片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起來了，但人臉還看得清楚。站在正中間的那個人，他認識——關(guān)正明，三十多歲，意氣風發(fā)。 站在關(guān)正明右手邊的，是一個更年輕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濃眉大眼站得筆直。 侯亮平盯著那張臉，心跳開始加速。他見過這張臉。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幾年前，在漢東省委的一次會議上。 那個人坐在主席臺上，講的是關(guān)于反腐的專題報告。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梁思遠，三十年前的梁思遠。那時候他還不是省委書記，是關(guān)正明最得意的門生。照片上，他的手搭在關(guān)正明的肩膀上，姿態(tài)親昵，像一個兒子站在父親身邊。 侯亮平把手電筒湊近了些，看清了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一九九三年秋，于漢東省委黨校。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鋼筆后加上去的：“師生合影，關(guān)正明、梁思遠及第九期青干班全體學員?！?lt;/p> 師生，關(guān)正明是老師，梁思遠是學生。一個教出了另一個，另一個繼承了一個。四十年的貪腐網(wǎng)絡，從關(guān)正明傳到梁思遠，從漢東傳到全省。 “你來了。” 聲音從身后傳來，蒼老、沙啞，像枯葉被風卷起時發(fā)出的摩擦聲。 侯亮平猛地轉(zhuǎn)過身，關(guān)正明坐在輪椅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推到了堂屋門口。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腿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推輪椅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低著頭，看不清臉。 “關(guān)老，您知道我要來？” 關(guān)正明沒有回答，他朝那個女人擺了擺手，女人松開輪椅，轉(zhuǎn)身退進了里屋。堂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過來坐?！标P(guān)正明指了指八仙桌對面的椅子，“茶涼了，但還能喝。”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動那杯茶。他把手機手電筒關(guān)掉，堂屋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那張八仙桌上。 “梁思遠來找過你?！焙盍疗秸f。不是疑問，是陳述。 關(guān)正明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剛走。你來的路上應該碰到他的車了，黑色奧迪，沒掛牌。” “他來找你做什么？” “來告別?！标P(guān)正明的聲音很輕，“他說，他要回北京了。漢東的事，到此為止。他不讓我再管了。” “您管得了嗎？” 關(guān)正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管不了，我九十三了，連輪椅都下不來，還能管什么？他來看我不是來請我指示，是來通知我。通知我，這場棋他贏了。” 侯亮平盯著關(guān)正明的眼睛：“您覺得他贏了嗎？” 關(guān)正明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薄毯上的手。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青筋暴起，骨節(jié)扭曲，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的根。 “侯亮平，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進來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看看，沙瑞金選的人，到底是什么樣的?！标P(guān)正明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沙瑞金這個人，我觀察了兩年。他來漢東之前，我不看好他。太直了太硬了，不懂得拐彎，這種人在官場上走不遠?！?lt;/p> “但他走到今天了?！?lt;/p> “對。他走到今天了。因為他身邊有你這樣的人。你、陳海、陸亦可、鐘小艾，你們這些人，不求官，不求錢，只求一個理字。沙瑞金用你們，不是因為他會用人，是因為你們這種人，只有他敢用?！?lt;/p>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關(guān)老，梁思遠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關(guān)正明閉上眼睛，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梁思遠這個人沒有底牌?！彼穆曇艉茌p，“他不需要底牌。因為他從來不留把柄。他跟人談事，不寫字，不錄音，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他收錢不走自己的賬戶，不走親戚朋友的賬戶，走的是你們永遠查不到的線?！?lt;/p> “高小鳳那條線？” 關(guān)正明睜開眼睛看著侯亮平，目光里多了一絲驚訝：“你知道高小鳳？” “知道，梁思遠的人，從十九歲就開始了。” 關(guān)正明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嘎嘎作響。 “侯亮平，你比我想的要聰明?！彼K于開口，“但聰明沒用，高小鳳這個人你動不了，她是梁思遠最后的防火墻。你要是動她，她手里那些東西就會全部曝光。那些東西不只是梁思遠的，還有很多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人?！?lt;/p> “包括您？” 關(guān)正明笑了。那笑容里有諷刺，也有自嘲：“包括我?！?lt;/p> 堂屋里安靜了，侯亮平坐在那里，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關(guān)正明在告訴他一個事實——高小鳳是梁思遠的防火墻，也是關(guān)正明自己的命門。如果高小鳳出事，關(guān)正明也會出事。所以關(guān)正明不會幫他查高小鳳，也不會幫他查梁思遠。 “關(guān)老，您今天叫我進來，不只是想看看我長什么樣吧？” 關(guān)正明看著他目光變得幽深：“我讓你進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梁思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關(guān)傳聲的死?！?lt;/p>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一緊，關(guān)傳聲關(guān)正明的兒子，關(guān)遠的父親，三個月前在南太平洋那個島國“心臟病發(fā)作”死亡。 “他不是心臟病發(fā)作?！标P(guān)正明的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是被人害死的。那天的晚飯，是他兒子關(guān)遠親手做的。關(guān)遠不知道飯里有東西，他只是按照梁思遠的吩咐，給他父親做了一頓飯?！?lt;/p> 侯亮平的瞳孔猛地一縮：“關(guān)遠知道嗎？” “不知道，他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他以為是意外，以為是他父親身體不好。梁思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真相。因為知道了真相，關(guān)遠就不會再聽他的話了?！?lt;/p> “您為什么現(xiàn)在才說？” 關(guān)正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因為我不敢?！彼穆曇粼诎l(fā)抖，“關(guān)傳聲是我唯一的兒子，他死了我手里就什么都沒了。梁思遠知道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唯獨放不下這個孫子。所以關(guān)遠是他的人質(zhì)，是我不得不聽話的理由?！?lt;/p> “可現(xiàn)在關(guān)遠被抓了，在山水集團頂樓，你抓的?！标P(guān)正明抬起頭，看著侯亮平，“關(guān)遠被抓的那一刻，梁思遠手里就沒有人質(zhì)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lt;/p>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跳：“您手里有證據(jù)？” 關(guān)正明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棉襖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掏出一個舊式的錄音筆。很小，銀灰色的外殼，已經(jīng)有些磨損了，像是用了很多年。 　　“這里面，是我和梁思遠這二十年來的每一次談話錄音?！标P(guān)正明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推到侯亮平面前，“從一九九八年他第一次跟我談梁思遠的事，到昨天他來找我告別，每一次每一句話都在里面?！?lt;/p> 侯亮平拿起那支錄音筆，手在發(fā)抖。二十年的錄音，二十年的罪證。梁思遠以為自己不留把柄，但他的“教父”替他留了。 “為什么要錄？” “因為我從來不信他?！标P(guān)正明的聲音很平靜，“我教了他三十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他可以對我好，也可以隨時把我扔掉。我需要一樣東西，讓他永遠不敢動我?！?lt;/p> “您用這些錄音保了自己二十年?！?lt;/p> “對，但現(xiàn)在不需要了?！标P(guān)正明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關(guān)遠被抓了，我沒什么可保的了。這些錄音給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只求你一件事?！?lt;/p> “您說?！?lt;/p> “別讓關(guān)遠知道，他父親是他害死的。” 侯亮平握著錄音筆指節(jié)發(fā)白，他看著關(guān)正明——九十三歲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終于可以倒下了。 “關(guān)老，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關(guān)正明睜開眼睛，看著侯亮平，嘴角微微上揚：“替我轉(zhuǎn)告沙瑞金一句話?！?lt;/p> “什么話？” “我關(guān)正明，這輩子沒服過誰。但我服他，他是一個真正的共產(chǎn)黨人?！?lt;/p> 侯亮平走出翠屏山別墅區(qū)的時候，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線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了淡紫色。夜風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站在路邊，手里攥著那支錄音筆，看著手機屏幕上陳海發(fā)來的消息：“陸亦可被帶走了，鐘小艾聯(lián)系上了沙瑞金的律師，證據(jù)已經(jīng)遞過去了，你自己小心?！?lt;/p> 侯亮平?jīng)]有回復。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fā)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公路上格外清晰。 他沒有回檢察院，沒有回省委大院，也沒有去醫(yī)院。他去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漢東市兒童福利院。 祁念已經(jīng)不在了，高小鳳帶她去了香港。但福利院的院長辦公室還亮著燈。侯亮平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曉芳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侯……侯檢察長？您怎么這么晚來了？” “趙院長，祁小天的檔案，你還有備份嗎？” 趙曉芳的臉色變了：“您不是看過了嗎？” “我看過的那份是假的?！焙盍疗阶叩剿媲?，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真的那份，在哪里？” 趙曉芳的手開始發(fā)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趙院長，我不為難你?！焙盍疗降穆曇艉芷届o，“你把真的檔案給我，我當今天沒來過。你不給，我明天早上帶人來查，你自己選?！?lt;/p> 趙曉芳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站起身，走到墻角的一個鐵皮柜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侯亮平：“這是原件，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lt;/p> 　　侯亮平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是祁念的出生證明。但和他在醫(yī)院看到的那份不一樣——這份上面的出生日期，不是12月15日，是12月5日，提前了十天。 而12月5日那天，高小鳳在山水莊園，梁思遠也在。侯亮平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他看著趙曉芳，趙曉芳低著頭不敢看他。 “趙院長，這份檔案，我會還給你的，等事情結(jié)束了。” 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凌晨六點，侯亮平的車停在省委大院門口。門衛(wèi)看到他，愣了一下。 “侯局長？這么早……” “我要見沙書記?！?lt;/p> 門衛(wèi)為難地搖了搖頭：“沙書記不在。昨天被中紀委帶走了，您不知道嗎？” “我知道?！焙盍疗秸f，“我要進他的辦公室?！?lt;/p> 門衛(wèi)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還是昨天那個樣子——煙灰缸里的煙頭沒有倒，茶杯里的水沒有換，辦公桌上的文件還攤開著。一切都在提醒他，這里的主人剛剛離開。 侯亮平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最上面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寫著幾個字：“侯亮平親啟。” 他拆開里面是一封信，沙瑞金寫的：“亮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jīng)被帶走了。但你不要慌，也不要怕。我走之前，已經(jīng)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李達康那邊，他會配合調(diào)查。你手里的那些證據(jù)，該怎么用就怎么用。不要因為我的事耽誤了進度。” “我這一輩子，做過錯事，也做過對事。最大的錯事，是四十年前在秋雁行動的結(jié)案報告上簽了字。最大的對事，是兩年前把你從北京調(diào)到漢東?！?lt;/p>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檢察官。不是因為你有能力，是因為你有良心。這個時代不缺有能力的人，缺的是有良心的人?！?lt;/p> “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但你不是一個人。陳海、陸亦可、鐘小艾、李達康，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他們會站在你身后?！?lt;/p> “沙瑞金。深夜?！焙盍疗桨研耪酆?，放進口袋。他坐在沙瑞金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手機震了，是陳海：“亮平，梁思遠的航班是今天上午十點，從漢東機場起飛，回北京。” “我知道了?！?lt;/p> “你要去攔他？” “不。”侯亮平站起身，“我不攔他，有人會攔他?！?lt;/p> “誰？” “關(guān)正明?！?lt;/p> 上午九點五十分，漢東機場，VIP候機室。 梁思遠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他穿著深色的夾克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是他的隨行人員。 候機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灰色棉襖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被一個中年女人推了進來，關(guān)正明。 梁思遠放下報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關(guān)正明面前：“老師，您怎么來了？” 關(guān)正明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種梁思遠從未見過的東西——決絕。 　　“思遠，我來送你。” 梁思遠看著關(guān)正明，目光里多了一絲警惕：“老師，您有什么話要說？” 關(guān)正明沒有回答，他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個舊式的錄音筆，舉到梁思遠面前。 “思遠，這個你認識嗎？” 梁思遠的臉色終于變了，他當然認識，那是二十年前他送給關(guān)正明的生日禮物。他以為關(guān)正明早就不用了。他沒想到，關(guān)正明不僅用了，還用了二十年。 “老師，您這是……” “這里面，有我們二十年來每一次談話的錄音?！标P(guān)正明的聲音很平靜，“從一九九八年你第一次跟我談那些事，到昨天你來找我告別。每一次，每一句話?！?lt;/p> 候機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那兩個隨行人員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動。 梁思遠盯著關(guān)正明手里的錄音筆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關(guān)正明：“老師，您要毀了我？” “不是我要毀了你?！标P(guān)正明的聲音很輕，“是你自己毀了你自己?！?lt;/p> 梁思遠退后一步靠在墻上，他看著關(guān)正明，目光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老師，我這些年，對您怎么樣？” “很好?！?lt;/p> “我給您養(yǎng)老，給您送終，把您當父親一樣對待?！?lt;/p> “我知道?！?lt;/p> “那您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關(guān)正明看著他眼眶紅了：“因為傳聲，傳聲是我的兒子，是你的兄弟，你殺了他。” 梁思遠的臉白了：“我沒有……” “你有。”關(guān)正明打斷了他，“傳聲死的那天晚上，你給他打了電話。你說你讓他去辦一件事。他去了，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敢說?！?lt;/p> 梁思遠閉上眼睛，不再辯解。 候機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過了很久梁思遠睜開眼，看著關(guān)正明：“老師，您打算怎么辦？” “把這個交給侯亮平?！?lt;/p> 梁思遠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任何話，轉(zhuǎn)身走到沙發(fā)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出了候機室，那兩個隨行人員跟在后面腳步急促。 關(guān)正明坐在輪椅上，看著梁思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下頭，把錄音筆攥在手心。 “走吧。”他對身后的女人說，“回家?！?lt;/p> 上午十一點，侯亮平接到一個電話，陌生號碼：“侯檢察長，我是關(guān)正明。錄音筆在我手里，你來拿。” 侯亮平趕到翠屏山別墅區(qū)的時候，關(guān)正明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他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舊薄毯，手里攥著那支錄音筆。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頭發(fā)照得像銀絲一樣亮。 侯亮平走過去，蹲下身和關(guān)正明平視：“關(guān)老，您想好了？”關(guān)正明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想好了?！彼唁浺艄P遞過來，“拿去吧?！?lt;/p> 侯亮平接過錄音筆，攥在手心：“關(guān)老，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關(guān)正明沉默了片刻：“告訴沙瑞金，我關(guān)正明，對不起他?！?lt;/p> 侯亮平站起身，把錄音筆放進口袋。他看著關(guān)正明，關(guān)正明也看著他。兩個人在晨光中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侯亮平轉(zhuǎn)身走了，身后傳來關(guān)正明蒼老的聲音：“侯亮平，替我轉(zhuǎn)告沙瑞金——后面的事，就靠你們了?！?lt;/p> 侯亮平?jīng)]有回頭，他舉起手在空中揮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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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人民的名義之孤證（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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