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鄉(xiāng)土記憶系列之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碗清水映先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圖文/牛李平</b></p> <p class="ql-block"> 湯河在湯陰縣東二十里處打了個彎，水流放緩，繞著古賢鎮(zhèn)南周流村西邊那片柏樹林，悄無聲息地向北去了。村里人常說，湯河到了這兒，是要行禮的——因為那片林子里，長眠著岳家三代人的魂。</p><p class="ql-block"> 那片林子，叫岳飛先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岳飛先塋）</b></p> <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代人，從小聽劉蘭芳的評書《岳飛傳》，都知道岳飛“生在湯陰，長在內(nèi)黃，死在杭州”。他的故居在東北方向九里地外的菜園鎮(zhèn)程崗村，村里至今還有岳飛廟。廟里正前方，有馮玉祥將軍于1936年親筆所書的“民族英雄”四個字——彼時日寇已占領(lǐng)東三省，正大舉進犯華北、華東，馮玉祥以此題詞喚醒國人抗日的斗志。而這片先塋，并非岳飛本人的墓——他的忠骨遠在杭州棲霞嶺。這里安葬的是岳飛的曾祖岳成、祖父岳立、父親岳和。塋地看似平常，內(nèi)有墓冢三座、古柏九株、碑刻九通，原有拜殿、儀門、供臺、廡殿二十余間，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全被毀去，占地一萬五千平方米。</p> <p class="ql-block"> 1986年筑起圍墻，1999年修建了岳母祠和孝娥祠。岳母祠位于正殿東側(cè)，孝娥祠位于西側(cè)。東廂房里供著岳飛夫婦的塑像——岳飛虎背熊腰，粉面朱唇，是那種地道的民間手藝，粗獷里透著一股威風(fēng)，四周是岳飛事跡畫像展。岳飛夫人李娃，字孝娥，是南宋抗金英雄岳飛的第二任夫人，夫妻二人感情極好。全國所有岳飛廟中，只有岳飛先塋將岳飛供奉在偏殿，因為正殿供奉著他的曾祖父母、祖父母和父親。西廂房內(nèi)展示岳飛子女、后裔優(yōu)秀代表及全國各地岳飛廟簡介。岳飛生有五子二女：長子岳云、次子岳雷、三子岳霖、四子岳震、五子岳霆，長女岳安娘、次女岳銀瓶。西廂房南側(cè)是孝廉文化家風(fēng)家訓(xùn)館，以“孝廉”為中心、“傳承”為主線，摘取岳飛忠孝與廉潔兩大品質(zhì)為核心。館內(nèi)共設(shè)五條傳承線：從岳母教育岳飛，到周侗教育岳飛，再到岳飛教育子女、岳家軍，再到岳飛后裔以岳飛為榜樣，直至習(xí)近平等同志對岳飛孝廉文化的理解。</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上圖：曾祖父母、右：曾父母、左：父親）?</b></p> <p class="ql-block"> 說來也怪，總覺得那柏樹的陰涼比別處重些，風(fēng)穿過枝葉的聲音比別處沉些。2008年，岳飛先塋列為河南省第五批文物保護單位；2024年12月，又成功申報為國家AAA級景區(qū)。</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這片塋地的來歷，村里世代相傳，要從八百年前說起。</p><p class="ql-block"> 北宋崇寧二年，湯陰發(fā)了場大水。那時岳和的妻子姚氏懷里抱著嬰兒岳飛，洪水漫過田埂，涌進院子。岳和將妻子扶上一口大甕，自己在洪水中奮力推著往前漂。姚氏在甕里哭喊，岳和在水里掙扎，一口水嗆進去，再沒能上來。后來姚氏漂到內(nèi)黃縣麒麟村被人救起，而岳和的尸骨，是鄉(xiāng)鄰們在淤泥里尋見的，草草地埋在了祖墳邊上——這便有了岳飛“生在湯陰，長在內(nèi)黃”的來歷。</p><p class="ql-block"> 這個故事我聽了不止一遍。村里上了年紀的人都講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見過似的。他們總愛蹲在古柏下，用煙鍋子敲敲樹根，嘆一口氣：“岳家滿門忠烈啊，老子為救兒子淹死了，兒子長大了又為國而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正殿堂：<span class="ql-cursor">?</span></b><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正前方供奉曾祖父母、曾父母、父親塑像及牌位）</b></p> <p class="ql-block"> 岳飛二十歲那年，老師周侗病逝的噩耗傳到軍中。彼時他剛?cè)搿案覒?zhàn)士”營，正想建功立業(yè)，聞訊連夜奔喪，從河北正定一路不眠不休趕回內(nèi)黃。到家的那天晚上，漫天大雪，河里的冰結(jié)得能走馬。</p><p class="ql-block"> 他在老師墳旁搭了一間草棚，守孝三年。</p><p class="ql-block"> 沒有人知道那三年里，少年岳飛在草棚中想些什么?；蛟S是對著墳?zāi)?，想明白了什么叫“忠”，什么叫“孝”。三年后，他重新投軍，臨行前在老師墳前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走，便走出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威名，也走向了風(fēng)波亭上那場千古奇冤。</p><p class="ql-block"> 岳飛遇害后，湯陰的岳氏族人四散逃亡。有的改了姓，遠走他鄉(xiāng)；有的留下來，守著這幾座墳塋。村子原先叫什么，沒人記得清了，后來漸漸叫成了“周流”——村里人說，這是“走留”的諧音。走的人走了，留的人留了，但無論走到哪里，都別忘了這片黃土。</p> <p class="ql-block"> 明朝景泰初年，大學(xué)士徐有貞出使彰德府，專程到周流村祭掃岳家先塋。那年他來到塋地，焚香叩拜，忽見一群灰鶴從湯河飛來，盤旋于墓冢之上，飛鳴三圈才緩緩離去。徐有貞大驚，以為祥瑞，當即上書朝廷，提議在此建祠護塋。后來祠堂建起來了，村里人卻發(fā)現(xiàn)，那灰鶴并非只在徐有貞來時飛過，此后每年清明，它們都會如期而至，棲于那九株古柏之上。</p><p class="ql-block"> 我問村里的老人，那故事是真的嗎？老人瞇著眼睛看看天，不置可否，只說：“你瞅那柏樹，瞅見沒有，樹梢上那個大窩，年年有鳥在那兒做窠。”</p> <p class="ql-block"> 今年農(nóng)歷二月十五，岳飛誕辰日，我又去了一趟先塋。那天廟會正熱鬧，塋地外人山人海，戲臺搭在先塋圍墻外西南角，唱的是《岳母刺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岳鄉(xiāng)文化大舞臺）</b></p> <p class="ql-block"> 供桌上沒有香燭，沒有果品，一字排開，只供著三碗清水。</p><p class="ql-block"> 我問守塋的人這是什么講究。那人說，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沒人說得清是啥意思。我又問了村里好幾個老人，說法不一，但意思都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第一碗水，是洗戰(zhàn)塵的。岳家軍轉(zhuǎn)戰(zhàn)千里，馬不停蹄，回到家鄉(xiāng)喝碗水，歇歇腳。</p><p class="ql-block"> 第二碗水，是明心跡的。岳飛的《滿江紅》里寫著“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但真要論起清白，一碗清水比什么話都管用。</p><p class="ql-block"> 第三碗水，是洗冤的。風(fēng)波亭上那場冤屈，八百年來洗不凈，鄉(xiāng)親們年年端一碗清水，是想告訴岳爺爺：天下人心里亮堂著呢，那一盆臟水潑不黑你。</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三碗清水前，想了很久。岳飛生前寫過一首詞，其中有一句：“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他大概沒想到，千年之后，在湯河邊上這個小村莊里，仍有這么多“知音”，用三碗清水，聽懂了那把斷弦瑤琴里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自己從小在古賢村長大，每年農(nóng)歷二月十五去南周流趕會，騎車路過這片先塋。隔著老遠，就見那高大密實的柏樹林壓過來，密得透不進一絲光。風(fēng)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有無數(shù)人在低語。我每次都催著大人快蹬幾步，脊背發(fā)涼，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那時的我不懂，只覺得這片林子“怪”“怕人”。如今站在這三碗清水前才明白，那種骨子里的戰(zhàn)栗，或許不是一個孩子對墳地的恐懼，而是一個湯陰人的血脈，在面對八百年的忠義與冤屈時，最本能的震顫。</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廟會散了，戲臺上的人也散了。我走出先塋，回頭望去，那九株古柏映著晚霞，黑黢黢的，像九個沉默的兵士，守著三座不起眼的墳塋。</p><p class="ql-block"> 湯河還在流，古柏還在長，三碗清水還在供著。南周流村的老人們說，只要湯河不斷流，這清水就不會斷；清水不斷，岳家的忠魂就還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湯河水在流暢）</b></p> <p class="ql-block"> 這大概就是鄉(xiāng)土記憶最樸素的力量——它不寫在史書里，不刻在石碑上，而是刻在一個孩子騎車路過時起的雞皮疙瘩里，刻在每年二月十五那三碗紋絲不動的清水里，刻在湯河拐彎處這片沉默的柏樹林里。一輩輩人，就這么傳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特別提醒：</b><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先塋免收門票</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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