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晨霧

吳山客

圖/文：吳山客美篇號：193439攝影地：浙江省蘭溪市游埠鎮(zhèn) 乙巳年臘月廿二，我驅車上兩百余里，回到了闊別許久的故鄉(xiāng)過年。這是雙親仙逝、老宅翻修后，我第二度歸鄉(xiāng)，亦是住得最久的一回——直待到清明過了，將父母親與岳父母一一祭掃完畢，才拖著戀戀不舍的步子，動身返回杭州。 在故鄉(xiāng)停留的七十余日里，除了偶爾踱去古鎮(zhèn)老街閑走，我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門前的江堤與四圍的田野。此時恰是地氣萌動、萬物復蘇的早春，但凡遇上晴好的天，天將亮未亮之時，衢江的水汽便順著江灘緩緩漫上來，同田野里醒轉的地氣溫柔地纏在一處。草灘之上、樹叢之間，不多時便蒙上一層或濃或淡的平流霧，把遠村近廓暈成一幅朦朧淡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我沿著田埂與江堤慢慢踱著，只覺仿佛置身云中仙境，連衣襟上都沾了霧的靈氣。方才還清晰看得見頂著嫩頭的青油菜，轉個身便隱入白茫茫一片，便是雞鳴犬吠與遠處的牛鈴聲，也似從云霧深處悠悠飄來，空靈得教人不忍心打破這一份靜謐。 我在西湖邊住了將近半輩子，素來有早起的習慣，也同西湖的晨霧遇見過無數(shù)回。世人總說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霧西湖，可見西湖的霧里煙柳原是天下絕景：薄霧輕輕籠著蘇堤的桃柳，雷峰塔在霧里半隱半現(xiàn)，凈慈寺的鐘聲順著霧露蕩開，保潔船劃過湖面的霧氣，一道道柔波劈開又慢慢合攏，這般景致誠然是好的?？蛇@城里的霧里，總帶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濁氣——有汽車尾氣的混濁，有人聲鼎沸的喧囂，有垃圾搬運的霉臭，便是水汽里都混著街頭巷口餐館飄出來的油煙，沾在衣裳頭發(fā)上，整日都散不去。況且這城里的霧，總覺著格外沉重，壓在鱗次櫛比的樓群之間，堵在高架橋的彎道口，擠在三面環(huán)山一面城的窄小空間里，把太陽都悶成了一個模糊的蛋黃，不透爽，不清雅，走不上兩三步，便覺呼吸有些滯澀，帶著粘膩，只想急急地逃回家去了。 許是愛屋及烏的緣故罷，故鄉(xiāng)的霧，覺著便是從泥土里生生長出來的。頭一夜江邊潮氣浸潤，田埂里的油菜吸飽了水汽，清晨地氣一升騰，霧便順著田壟慢悠悠地飄出來，一出來就帶著鄉(xiāng)野鮮活的生氣。置身其間細細聞去，那霧是春回大地、萬物復蘇的前奏，是驚蟄萌動、雨水將至的生機，是布谷催春、泥土新翻的芬芳，是農家灶頭炊煙裊裊的清香，自然也混著牛棚豬圈雞窩淡淡的青草與糞肥味。這所有載著鄉(xiāng)野生活氣息的特殊味道，原是刻在我骨血里半個世紀的鄉(xiāng)愁呵。 比起城里的霧，故鄉(xiāng)霧氣的顏色也干凈得純粹：初起時是淡淡的煙墨，輕輕蒙在麥葉菜花上，連葉片脈絡都透著水潤；等太陽慢慢爬上山頭，便暈成了勻勻的奶白色，比西湖邊的霧白得透亮，不摻一絲灰霾；待到朝陽把天邊燒得緋紅，霧便順著風勢輕輕往上飄，沾染上朝暉的邊緣，一點點染成溫柔的橘紅，從樹叢、從油菜梢、從衢江的水面慢慢往上升騰，好似把整幅故鄉(xiāng)晨景都泡進了蜜色的晨光里。風一吹，霧動，光也跟著搖曳，連停在草葉上的露珠都閃閃地發(fā)著亮。 西湖的霧，是裱在精致畫框里供人賞玩的風景，遠看旖旎，湊近了卻悶得人喘不過氣。而故鄉(xiāng)的霧，是從地上長出來的，輕盈飄逸，鮮活透亮，好似有生命一般。它會輕輕蹭過你的臉頰，悄悄鉆進你的領口，帶著江風的清冽，裹著泥土的芬芳，你伸手去抓握不住，可一呼一吸之間，全都是我熟悉的鄉(xiāng)土氣息。 在故鄉(xiāng)兩個多月的日子里，我親眼看著這一場場晨霧從生發(fā)到消散：看著它輕輕把村莊擁入懷抱，又看著它被太陽慢慢收走，露出青碧的麥、嫩黃的油菜，還有遠遠冒著輕煙的屋頂。那一刻我陡然醒悟，這才是霧該有的模樣——它不是供人拍照打卡的景致，是故鄉(xiāng)留給游子的，化不開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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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晨霧

吳山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