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開家門,風(fēng)里就裹著水汽的清甜。荷塘就在巷子盡頭,不必特意尋,抬腳就到。荷花開了幾朵,粉的、紫的,在綠得發(fā)亮的葉叢里浮著,像誰隨手點染的胭脂;還有些花苞,青青地裹著,尖兒上透一點淡紅,像含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水面是活的,不是死靜,是碧波——一層疊著一層,軟軟地晃,晃得荷葉微微點頭,晃得花影在水里游來游去。偶爾一只野鴨劃開水面,不緊不慢,黑頭黃喙,身子浮在綠綢子上,拖出細(xì)長的漣漪。它不看你,也不躲你,只管游它的,仿佛這塘、這水、這天光,本就是它家院子。我站著不動,風(fēng)一吹,荷香就落進(jìn)衣領(lǐng)里,才忽然明白:原來最野的自在,不在遠(yuǎn)方,就在這出門三分鐘的碧波之間。</p> <p class="ql-block">那朵青青的蓮苞,還蜷在池心,像攥緊的小拳頭,又像未拆封的信。荷葉托著它,葉面浮著水珠,一顫就滑下去,亮得像誰剛擦過的銅鏡。水面靜,卻不是空的——靜里浮著光、浮著影、浮著將開未開的念頭。我蹲下身,影子也蹲下,和它一起等風(fēng)來,等光來,等那一聲輕輕的“啪”。</p> <p class="ql-block">黑頭黃喙的野鴨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只,是兩只,一前一后,劃出兩道細(xì)長的水痕,像用毛筆蘸了淡墨,在碧色宣紙上寫了個“人”字。它游得慢,卻從不遲疑;水波跟著它走,不急不搶,只柔柔地蕩開去,又悄悄收回來。我忽然覺得,人若也能這樣游過日子,不爭岸,不戀岸,只信水在腳下,光在頭頂,大概也就算活明白了。</p> <p class="ql-block">三朵紫睡蓮浮在葉隙間,瓣瓣舒展,紅蕊微顫,像三盞小燈,在綠影里 quietly 點著。荷葉有大有小,有的新得發(fā)亮,有的邊沿已泛起淺褐,像被時光輕輕咬了一口。水是深的,卻通透,照得出云影,也照得出我低頭時晃動的額角。原來寧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水聲、風(fēng)聲、葉聲,都落進(jìn)同一個節(jié)奏里,輕輕拍著,拍著,拍得心也軟了。</p> <p class="ql-block">那只綠頭鴨游得近了些,頸上白環(huán)像系了一小截月光,綠腦袋在水光里忽明忽暗。它忽然歪頭,喙尖點破水面,一圈漣漪漾開,把一朵睡蓮的倒影揉碎又聚攏。我屏住氣,它卻只抬眼掃我一下,又埋首向前——那眼神里沒有警惕,也沒有親近,只有一種古老的、理所當(dāng)然的從容。原來野趣不是躲著人,是根本沒把人當(dāng)外人。</p> <p class="ql-block">它游過的地方,水紋細(xì)細(xì)地延展,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牽著光、牽著影、牽著整片荷塘的呼吸。我蹲在塘邊,影子斜斜地鋪在水面上,和鴨影、蓮影疊在一起,分不清誰先動,誰在應(yīng)。那一刻忽然懂了:碧波不是水,是時間慢下來的樣子;野鴨不是過客,是這方水土寫給天空的一行閑筆。</p>
<p class="ql-block">出門三分鐘,就到了。</p>
<p class="ql-block">荷塘不大,野鴨不奇,碧波不響。</p>
<p class="ql-block">可它真真切切地,在那里,晃著,浮著,游著,開著——</p>
<p class="ql-block">像一句沒寫完的詩,</p>
<p class="ql-block">等我每天,輕輕續(xù)上一個逗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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