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自署:承天地之清氣，感萬物之靈性；涉千年之史海，觀英雄之興亡。仿左太沖《三都》之恢弘氣象，效班孟堅(jiān)《兩都》之端莊嚴(yán)正，參以杜牧之《阿房宮賦》之悲慨，援以屈靈均《離騷》之瑰麗，乃作《石榴裙下賦》云云。</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夫有一種顏色，足以傾覆城郭；有一種妖嬈，可以撼動(dòng)山河。其色非赤非朱，而是石榴之紅；其名非仙非圣，而是凡間之裙。然而一裙之下，千年來多少英雄折腰沉戟；一裙之上，多少王朝煙滅灰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嗟乎！石榴裙者，非婦人之罪也，實(shí)人之心魔爾。天地生此色，非以禍害蒼生；人自溺于色，遂成萬古之憾?？鬃釉唬骸拔嵛匆姾玫氯绾蒙咭病！薄ト艘嗖荒苊?，況于凡夫俗子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是故余觀夫石榴裙，如觀太極之陰陽：正當(dāng)處則為天地之大義，失度處則為殺生之利刃。今試作此賦，為千古被石榴裙所困之英雄一哭，亦為今之困于情欲者一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或問曰：石榴裙之色，其何如也？</p><p class="ql-block">答曰：其色也，非尋常之紅可比。春分采石榴之花汁以為染，秋分以月華露水以為固?？椧蕴K杭之錦，綴以金陵之金線，乃成一襲天下無雙之紅裙。</p><p class="ql-block">當(dāng)其初成，鋪于瑤臺(tái)之上，其紅色也——譬如朝霞之映雪峰，又如丹鶴之立碧波。若以玉手拂之，則一室皆赤光；若以微風(fēng)吹之，則滿堂有香氣。是色也，可醉人于無形，可銷魄于無聲。</p><p class="ql-block">然此色之美，正在其可醉可銷。英雄見之，心旌搖搖；壯士睹之，骨軟神迷。項(xiàng)羽見此色于垓下，乃棄拔山扛鼎之力而為兒女之情長(zhǎng)；夫差見此色于姑蘇，乃忘殺父之仇而筑館娃之宮；陳后主見此色于金陵，乃置隋軍于不顧而唱“玉樹后庭花”。——一裙之微，威力竟至于此！</p><p class="ql-block">豈真裙之罪哉？實(shí)乃人的心靈有隙，情欲有缺，此裙不過借機(jī)而已。如同《周易》所謂“陰疑于陽必戰(zhàn)”——欲心既生，則陰陽失衡，內(nèi)外交戰(zhàn)。石榴裙只是那根點(diǎn)燃火藥的火繩，藥自己已埋好多年。</p><p class="ql-block">石榴裙最厲害之處，不在于它的顏色，而在于它戴著的竹竿——那能夠催眠靈魂的韻律。</p><p class="ql-block">當(dāng)燈光昏昧之際，當(dāng)歌舞方酣之時(shí)，那襲紅裙緩緩旋動(dòng)——一圈、兩圈、三圈……英雄的目光追隨那紅色弧線，如同飛蛾逐火、蛇入笛聲。起初以為只是一時(shí)之歡，旋即認(rèn)為不過是笑談一場(chǎng)，最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那紅色漩渦的中心，無法自拔。</p><p class="ql-block">此時(shí)，鐵甲化作了繡袍，寶劍化作了酒杯，國(guó)事化作了耳邊風(fēng)。他曾是殺伐決斷的霸主，此刻卻為了一句軟款的話而魂不守舍；他曾是運(yùn)籌帷幄的軍師，此刻卻因?yàn)橐粋€(gè)嫵媚的眼波而神迷顛倒。史記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guó)”，豈虛言哉？</p><p class="ql-block">然而最可悲的是：當(dāng)英雄沉溺于石榴裙下的時(shí)候，他并不覺得自己在沉溺。他以為自己只是在“享受人生”，在“善待自己”，在“補(bǔ)償前半生的艱辛”。他對(duì)自己說：“就這一次，明日便振作?！比欢魅諒?fù)明日，石榴裙依舊飄動(dòng)，英雄的意志卻在溫柔鄉(xiāng)中一寸寸瓦解，如同綠植在石縫中悄然侵蝕巖壁——待到醒悟時(shí)，國(guó)已破，家已亡，便是后悔也來不及了。</p><p class="ql-block">此情此景，正如《金瓶梅》中西門慶的縱欲身亡——不是死于色，是死于“以自我為中心的情欲失控”。也如《我的另一半》所揭示的“性與死”之間的糾纏：在性愛的高潮處，死亡往往已經(jīng)悄然靠近。圣經(jīng)中大衛(wèi)沐浴后看見拔示巴沐浴，不問她是誰、不問她的丈夫是誰，便召她入宮——那一眼，為以色列帶來了多少禍患。</p><p class="ql-block">石榴裙下，不殺英雄，卻讓英雄自戕。</p><p class="ql-block">世之論者，往往將亡國(guó)之責(zé)盡歸于“女色”，以為若無妲己、若無褒姒、若無西施、若無玉環(huán)，則殷商不亡、宗周不墮、吳國(guó)不滅、大唐不衰。此論看似有理，實(shí)則以偏概全。</p><p class="ql-block">婦女常被當(dāng)作“激勵(lì)工具”或“背鍋工具”——當(dāng)天下太平無事時(shí)，女人是點(diǎn)綴；當(dāng)天下動(dòng)蕩時(shí)，女人是禍水?！渡倥畟儭分心且痪洹凹?lì)男人們堅(jiān)強(qiáng)意志”——正點(diǎn)出了這樣一個(gè)事實(shí)：女性在歷史敘事中，往往只被允許成為“工具”，而非“主體”?！渡袷サ臍g愛》中所述的“統(tǒng)治關(guān)系”vs“伙伴關(guān)系”的消長(zhǎng)，同樣適用于此：在一個(gè)將女性客體化的社會(huì)中，石榴裙既是被觀賞的對(duì)象，也是被甩鍋的對(duì)象。</p><p class="ql-block">然而真正有智慧的歷史觀察者，應(yīng)當(dāng)超越這種簡(jiǎn)單的歸因。夫差之亡吳，非因西施之媚，乃因夫差自己小勝即驕、剛愎自用；唐室之衰，非因玉環(huán)之惑，乃因玄宗晚年荒怠政事、任人唯親。石榴裙是明鏡，照見的是英雄自身的成住壞空。那襲紅裙不過是將英雄早已腐爛的根系暴露在陽光下罷了。這不是為女色辯護(hù)，而是以更深刻的視角審視歷史的真相。</p><p class="ql-block">孔子有言：“吾道一以貫之?！贝藶橹宜≈馈Ｔu(píng)價(jià)石榴裙之事，亦當(dāng)以此道為準(zhǔn)——既不許責(zé)圣人（將責(zé)任推給弱勢(shì)的一方），也不可推諉于客觀（說“無可奈何”），而是直面人性的軟弱與局限，從而找到超越之路。</p><p class="ql-block">既然石榴裙不可不遇，又不可沉溺，那如何處之？</p><p class="ql-block">《圣經(jīng)》傳道書云：“萬事皆有定時(shí)?？抻袝r(shí)，笑有時(shí)；哀慟有時(shí)，跳舞有時(shí)。”石榴裙的飄動(dòng)也有定時(shí)——英雄可以在那紅裙面前稍作停留，但不可停留太久；英雄可以欣賞那紅色之美，但不能為其所困。如莊子所謂“兩行”——立于天地之間，以兩行為法，不執(zhí)一端。</p><p class="ql-block">這便與“喝茶去”的哲學(xué)相通了。趙州禪師“吃茶去”，不是叫人不吃茶、不吃人間煙火，而是叫人吃茶時(shí)只是吃茶、不執(zhí)不戀。英雄面對(duì)石榴裙，亦是如此——見色而不縱情，愛悅而不沉溺。恰如梭羅在《瓦爾登湖》所云：“要簡(jiǎn)樸，要簡(jiǎn)樸，再簡(jiǎn)樸?！薄皇墙挂磺锌鞓?，而是以最簡(jiǎn)樸的方式感受快樂，不讓欲望支配生命。</p><p class="ql-block">辛棄疾詞云：“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睂?duì)石榴裙，也可作如是觀：在“不將不縱”的中間地帶找到平衡，方是英雄本色。</p><p class="ql-block">然則，石榴裙下之道，究竟如何化為性命中的自在？</p><p class="ql-block">一日，有老僧坐于山寺，一狂士來訪，指階前石榴花問曰：“此花紅得邪乎？何以使千古英雄折腰？”</p><p class="ql-block">老僧拈花微笑，緩緩答曰：“英雄折腰，非因花紅；英雄不折腰，亦非因花不紅?；ㄗ蚤_落，英雄自沉浮，兩不相干?！?lt;/p><p class="ql-block">狂士茫然。老僧起身，斟茶一盞，曰：“居士且看：此茶湯清如許，然其中何所有？”</p><p class="ql-block">狂士細(xì)視，見茶煙裊裊之中，階前石榴花倒映其上，一線殷紅在碧湯中蕩漾，如血如霞。</p><p class="ql-block">老僧曰：“紅者自在紅，清者自在清。居士眼中所見是紅是清？”</p><p class="ql-block">狂士恍然有省，起身長(zhǎng)揖而退。</p><p class="ql-block">所謂“石榴裙下”，是紅是清，全在觀者之心。你若以平常心觀之，紅裙即是天地之紅、生命之火，是生生之德——正色也，不為禍也。你若以執(zhí)著心觀之，則紅裙成了情欲的火海、宿命的陷阱——那么即使不穿紅裙的女子走過，你也會(huì)覺得那身影如妖如魅。</p><p class="ql-block">因此，真正的“超越石榴裙”，不是出家當(dāng)和尚斷絕色欲，而是回歸到“平常心是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見色不亂，才是真正的勇者。東坡《念奴嬌》云：“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倍嗲椴坏K英雄，華發(fā)不減風(fēng)流，只是心有定力時(shí)，多情可化為大愛，風(fēng)流可化為文采。</p><p class="ql-block">余觀夫石榴裙千年之惑，不禁掩卷長(zhǎng)思。</p><p class="ql-block">問曰：千年以來，多少英雄邁不過的這道坎，到底是一道什么坎？</p><p class="ql-block">答曰：不是紅裙的坎，不是美色的坎——而是英雄自己心里那一道坎。是自滿的坎、是放縱的坎、是不能存養(yǎng)省察的坎、是把欲望當(dāng)作生命全部的坎。</p><p class="ql-block">“石榴裙下”那襲飄動(dòng)的紅裙，不過是天地之間一道最美麗也最無情的試金石。英雄若過得了這道坎，紅裙便化為子期識(shí)琴的知音，化為紅拂夜奔的知己，化為朝云伴禪的伴侶——皆是人間最美好的緣分。英雄若過不了這道坎，紅裙便化為荊棘、化為曼陀羅、化為綿綿毒藤——讓英雄在溫柔鄉(xiāng)中不知不覺地走向毀滅。</p><p class="ql-block">強(qiáng)弱在此，圣凡在此，生死在此。而今天下之人，時(shí)時(shí)面對(duì)相似的選擇：我愛你，所以你要戒酒——這是石榴裙的溫柔；我愛你，所以你要造假——這是石榴裙的毒刺；我愛你，所以我們可以一起毀掉一切——這是石榴裙下那道坎的最終面目。</p><p class="ql-block">是以，“石榴裙下”這道坎，表面在男女，深處在人心；表面在情欲，深處在生命哲學(xué)?？邕^這道坎的，可以在這紅色中看見生命的朝霞；跨不過的，便永遠(yuǎn)困在這紅色的迷霧里，等待朝霞變晚霞，生命沉沒進(jìn)同一個(gè)紅色。</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五點(diǎn)四十分，天邊露出第一縷光。不是什么壯麗的景象，就是一道細(xì)細(xì)的金線，從遠(yuǎn)處的山脊慢慢蔓延開來?！?lt;/p><p class="ql-block">那道光，便是石榴裙下的覺悟——在血色中看見曦光，在溫柔中不迷失本心。</p><p class="ql-block">后記</p><p class="ql-block">此賦既成，復(fù)斟茶一盞。窗外月已西沉，庭前石榴花在月色下隱隱如血。余忽想起杜牧之“銅雀春深鎖二喬”的悲涼與東坡“人生如夢(mèng)，一尊還酹江月”的曠達(dá)。</p><p class="ql-block">——石隙榴風(fēng)，千載一嘆。</p><p class="ql-block">是為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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