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天，是春日里難得的好天氣，我們信步進(jìn)入南京老門東的深巷。穿過主街的熙攘人群，拐入三條營，周遭便倏地靜了下來。青石板路的盡頭，兩處文人舊居“芥子園”與“惜抱軒”比鄰而臥。前者是清初性情智趣達(dá)人李漁的壺中天地，后者是清代“桐城古文派”代表人物姚鼐的遺韻書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先去的是芥子園。園門不大，甚至顯得有些謙遜，恰如其名“芥子”，取自“芥子納須彌”，寓意微小中容納大千世界。跨過門檻，眼前果然別有洞天。園子不大，卻廊腰縵回，假山嶙峋，一池碧水將天光云影都收了進(jìn)去。這體現(xiàn)了李漁的造園哲學(xué)：在鬧市之中，以方寸之地，營造出無限的山水畫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浮白軒”前，望著那扇著名的“尺幅窗”，心中暗暗稱奇。透過這扇窗，屋后的假山被定格成一幅天然的“無心畫”，窗即畫框，山即筆墨，虛實(shí)相生間，竟讓人忘了今夕何夕。園中的假山高不逾丈，卻極盡曲折幽深之能事，據(jù)說當(dāng)年李漁常在此把酒邀月，構(gòu)思他那部被譽(yù)為“中國人生活藝術(shù)指南”的《閑情偶寄》。</p> <p class="ql-block"> 慢步園中，我似乎能看見那個有趣的靈魂。他屢試不第后，選擇了另類人生：他不僅寫戲、編著、出書，還親自設(shè)計園林，營造府第。帶領(lǐng)家庭戲班，長年出入于達(dá)官顯貴府第。</p><p class="ql-block"> 盡管世俗瞧不起他，甚至有人罵他“將天下文人的臉丟盡”，但他卻將文藝事業(yè)搞得風(fēng)聲水起，把日子過得活色生香。</p><p class="ql-block"> 他那部《芥子園畫譜》，啟蒙了后世多少丹青妙手，想來也是在這般精巧的園子里醞釀而出的罷。</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從芥子園出來，向西走不遠(yuǎn)，便到了惜抱軒。如果說芥子園是一位風(fēng)流才子的精致會客廳，那么惜抱軒便是一位端方儒者的清修之地。</p> <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座兩進(jìn)的傳統(tǒng)中式院落，整體氣質(zhì)要沉靜得多。邁進(jìn)大門，前廳里陳列著姚鼐的生平事跡。這位“桐城派”的集大成者，曾在這里（鐘山書院）掌教二十余年，培育了無數(shù)才俊。展柜里，鐘山書院模型靜靜地臥著，仿佛還能聽見當(dāng)年學(xué)子們的瑯瑯書聲。</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屏風(fēng)，便是天井，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院角的一株黃楊樹上。樹旁立著姚鼐先生的青銅塑像，他手持書卷，目光沉靜，望向遠(yuǎn)方。樹下有牌云，樹為姚鼐手植，已有兩百余歲。看來黃楊生長極慢，兩百年的光陰，也不算高大。但枝干虬曲，葉片濃綠得發(fā)黑，像是把所有歲月都凝成了墨色。</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樹下，不禁有些慨嘆。芥子園的主人李漁，一生追求的是趣味，是情調(diào)，是“須彌”藏于“芥子”的巧思；而惜抱軒的主人姚鼐，一輩子守的卻是學(xué)問，是風(fēng)骨，是這黃楊一般緩慢而堅韌的生長。李漁活得熱鬧，是向外舒展的；而姚鼐活得沉靜，是向內(nèi)收斂的。兩人同處一地，時代相去不遠(yuǎn)，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態(tài)；但二人同樣在歷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筆。 </p> <p class="ql-block"> 走出大門，已近黃昏。老門東的燈籠次第亮起，游人如織，笑語喧嘩?；仡^望去，芥子園與惜抱軒靜靜地隱沒在暮色里，一座藏著風(fēng)流，一座守著沉靜，在南京這六朝古都的繁盛與煙火氣中，相看兩不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8日于金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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