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只鳥

張軍

這已經(jīng)是今年第五次進山了。六盤山的夏天來得晚，六月初了，山里的早晨還是涼颼颼的，得穿件薄外套。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走，露水打濕了褲腳，空氣里滿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邊的稠李開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下來像像是誰掛上去的風(fēng)鈴。偶爾有風(fēng)穿過林子，樹葉沙沙響，可我心里記掛著的那一聲——始終沒有出現(xiàn)。 第一次見到黑喉歌鴝，是2020年的夏天。那天也是在這樣的林子里，我正蹲著拍一只白領(lǐng)風(fēng)鹛，忽然一個影子從低矮的灌叢里躥出來。我抬頭，它就站在三米外的一根枯枝上。墨黑色的喉，淡黑色的胸，那對比鮮明得像是誰用毛筆蘸了濃墨，在亮黃的宣紙上點了一筆。它歪著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鉆進密密的枝葉間，不見了。前后不過幾秒鐘，我卻愣在那里半天沒緩過神來。 后來我才知道，這驚鴻一瞥有多珍貴。這種鳥，最初是在秦嶺以南被發(fā)現(xiàn)的，后來許多鳥類研究者苦苦尋找，都未能找到它的蹤跡。資料上說，全國見過它的觀鳥愛好者，可能不到五十人。而我，在六盤山，連續(xù)兩年都看到了它，不止一次。我們的郭主任甚至還記錄過它的幼鳥——這說明，它在六盤山繁殖，這里的生境，適合它生存、生長、養(yǎng)育后代。 這些年來，我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每年春夏之交，總要來這片林子轉(zhuǎn)轉(zhuǎn)。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它。它不是什么長相超群的鳥兒，沒有絢麗的羽毛，沒有婉轉(zhuǎn)的歌喉，可它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每次見到它，心里都會涌起一種別樣的興奮，像是見到了一個老朋友，又像是確認了某種奇跡的存在。我知道它在那里，在這片山林的某個角落，這就夠了。 可今年不一樣。 我已經(jīng)來了五次了。五月初來過一次，山上的落葉松剛冒出嫩綠的針葉。五月中旬又來了一次，稠李開了第一朵花。五月下旬、六月初，一次次地來，一次次地失望。那些往年常見的鳥兒都還在——褐頭山雀在枝頭跳來跳去，酒紅朱雀站在更高的枝上四處張望，連難得一見的藍鹀都讓我碰上了一回。可就是不見黑喉歌鴝。 按季節(jié)推算，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它在抱窩的時候了。它應(yīng)該就在這片林子的某個地方，守著它的巢，守著它的蛋或者雛鳥。可我找了又找，等了又等，它就是不肯露面。 有時候我會想，我到底在等什么？等一只鳥？還是等一個答案？ 坐在林中的石頭上休息時，我看見一只螞蟻扛著一片比它身體大三倍的葉子，艱難地爬過一塊石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照在螞蟻身上，照在那片葉子上，光影斑駁。遠處傳來山雀的叫聲，清脆而短促。一切都那么平常，可我知道，如果今天見不到黑喉歌鴝，這個平常的日子對我來說就是不完整的。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心心念念吧。不是因為它的珍稀，而是因為每一次遇見，都像是在驗證某種緣分。六盤山這么大，鳥兒這么多，為什么偏偏是它讓我牽腸掛肚？為什么偏偏是它，讓我愿意一次次走進這片山林？ 太陽漸漸西斜了，林子里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我該下山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灌叢。沒有動靜。 下山的路上，忽然想起一句話：“你來或不來，它都在那里。”是啊，它在那里，我知道的。它或許就在我看著的那片灌叢里，或許在更深的林子中，或許正在巢里給雛鳥喂食。它不需要知道有一個人在找它，也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珍稀和特別。它只是按照古老的本能，在這片山林里生息繁衍。 而我，今年還會再來幾次的。 不為別的，就為那驚鴻一瞥的緣分，就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惦記。一個人心里有件心心念念的事，其實是幸福的。它讓日子有了盼頭，讓生活有了溫度。就像這六盤山的夏天，年年都會來，年年都不一樣，可只要你愿意等，總會等到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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