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教我慢下來的書（隨筆）

苗勝文

好多東西已經(jīng)想不起來，好多人也從我的記憶里慢慢消失，唯有這樣一本書一直陪著我往前走。 ——題記 我的書房藏著好多書。有《紅樓夢》.《水滸》等四大名著；有《人間詞話》.《談詩》等寫詩談詩的名人論著，但讓我常常難以釋懷的卻是一本舊的發(fā)白的很普通的雜志，《青年文摘·人物版》。我把它擺在書柜最顯眼位置，時不時翻一翻，時不時看一看。這本書封皮邊角早已磨毛，書脊松動，輕輕翻動，紙頁便簌簌作響。書里夾著一片干透的銀杏葉，是我初登講臺那年，在校園老樹下拾的。如今它通透輕薄，葉脈清晰。每次翻開，淡淡的紙香便裹著舊日氣息涌來，瞬間把我拽回那些步履匆匆、滿心焦慮的教書歲月。 剛工作那幾年，是我最緊繃的時光。作為縣一中的語文教師兼班主任，年輕要強的我，總想把每件事做到極致。備課、上課、批改、輔導、教研、班級管理……瑣碎如潮水涌來。常常清晨六點進校，夜里十點離校。白天在教室和辦公室間奔波，晚上在燈下反復打磨教案，周末也常被公開課、家長會填滿。 記得有次母親生病住院，我只能在晚自習后匆匆趕到醫(yī)院，坐在病床邊批改作文。母親輕聲說：“教書是細水長流的活兒，別太趕。”我點頭應著，手里的紅筆卻停不下來——明天的課文沒備完，月考報告要交，后天的課件還要改。生活被切割成無數(shù)“緊急”的片段，而我像陀螺般旋轉(zhuǎn)，停不下來。 遇見這本雜志，是在一個深秋的黃昏。 那天我加班寫完教案，走出校門時已是華燈初上。街角舊書攤的老伯正要收攤，昏黃路燈在秋風里搖曳。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在一堆凌亂的舊書刊中，看見了這本淡藍色封面的《青年文摘》。封面已褪去鮮亮，書頁泛黃卷邊，像被無數(shù)雙手溫柔撫摸過。我花兩塊錢買下了它。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開雜志，第一篇就是林清玄的《不緊急卻重要的事》。讀到“為了太多緊急的事，只好犧牲看來不甚緊急的事”時，心猛地一顫。作者寫道，朋友因公司急事取消了登山之約，他一人上山，看見山下車流如蟻，忽然明白：我們總在為“緊急”奔忙，卻把散步、喝茶、陪伴家人這些“重要”的事，擠到了生活邊緣。 “綠地是重要的，汽車是緊急的；大樹是重要的，大樓是緊急的；知足是重要的，欲望是緊急的?！边@些句子像溫柔的叩問，敲在我緊繃的心弦上。那夜，我合上雜志，久久難眠。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書頁上，我忽然看清自己——如此努力想成為好老師，卻在追逐“完美”中，弄丟了教育初心，也弄丟了自己的生活。 這本書成了我的“情緒急救箱”。 我把它放在辦公桌抽屜里，每當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時，就拿出翻上幾頁。短短幾分鐘的閱讀，像一次深長的呼吸，讓躁動的心漸漸平靜。 最艱難那次，是帶畢業(yè)班。升學壓力、家長期待、學?？己?，三座大山壓在肩上。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仍覺不夠。一個深夜，批完最后一套模擬卷，我累得趴在桌上，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拉開抽屜，又看到那篇文章：“當你覺得快要被淹沒時，不妨問問自己：十年后，這件事還重要嗎？” 我愣住了。十年后，這些分數(shù)還重要嗎？也許重要，但一定沒有此刻學生的笑臉重要，沒有他們健康成長重要，沒有我對教育最初的熱愛重要。那夜，我做了決定：不再為一分兩分和學生較勁，不再為公開課的完美熬夜，我要把時間還給生活，也還給自己。 改變是從很小的事開始的。 我開始每天提早二十分鐘到校，不為加班，而是在操場慢慢走兩圈，看晨曦中的校園蘇醒。我開始在課間和學生聊天，不只聊學習，也聊他們喜歡的歌、愛看的書、心里的煩惱。周末，我強制自己休息半天，陪父母買菜做飯，或只是坐在窗前發(fā)呆。 奇妙的是，當我開始做這些“不緊急”的事，教學工作反而有了新氣象。心態(tài)松弛了，課堂更生動了；真正關心學生，師生關系更融洽了；有了生活，教學便有了煙火氣。有次作文課，我讓學生寫“生命中重要的小事”，一個平時沉默的男生寫道：“最重要的是周三下午，老師和我們一起在銀杏樹下讀書的時光。”看到這句，我眼眶濕潤了。 銀杏葉，成了時光的書簽。 帶第二屆學生時，校園那棵百年銀杏又黃了。我在樹下講《故都的秋》，講著講著，一陣秋風，金黃的葉子紛紛揚揚落下。課后，學生們撿來最完整的葉子送我，我挑一片，輕輕夾進書里。那時我已懂得，教育不是灌輸，而是像秋風拂過銀杏，自然而然地發(fā)生。 后來，我離開講臺，成為一名公職人員。工作環(huán)境變了，但忙碌的本質(zhì)沒變。不同的是，我不再被“緊急”牽著走。面對堆積如山的文件，我會先泡杯茶，理清思路；遇到突發(fā)任務，我會深呼吸，問自己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那本舊雜志，從抽屜移到了書柜，但里面的智慧，早已融進生命。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 當年的學生已在各行各業(yè)發(fā)光，而我兩鬢漸生華發(fā)。這本雜志依然立在書柜最顯眼處，紙頁更加脆黃，但每次翻開，文字依然鮮活有力。前些日子整理舊物，又看到它。銀杏葉還在，只是更輕更薄了，仿佛一吹就會化作時光的塵埃。我小心撫平書頁，發(fā)現(xiàn)當年在空白處寫的一行鉛筆小字，字跡已模糊，但還認得清： “教育是慢的藝術，生活也是。” 是啊，這本只值兩塊錢的舊雜志，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我：人生不是一場場沖刺，而是一次從容的行走。重要的不是跑得多快，而是走得穩(wěn)，看得清，在忙碌中不丟失自己，在追逐中記得為何出發(fā)。 歲月會老去，紙頁會泛黃，但有些東西不會變：對教育的熱愛，對生活的認真，對“重要”之事的堅守。這本舊雜志，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靜靜立在書柜上，每當目光掠過，都能聽見它輕聲提醒： “慢一點，沒關系。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都值得用一生，慢慢來?！?lt;/b> 現(xiàn)在我已退休，人生又開始了全新的旅程，我會繼續(xù)帶著這份領悟，在或忙碌或平淡的日子里，做一個從容的行者——認真寫作，溫柔生活，在每個當下，都為那些“重要但不緊急”的美好，留一盞燈，留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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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教我慢下來的書（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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