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43

任素芳

洞黑深深（第四十三章） 一九七六年，是舉國公認的多事之年。 大風大浪、大悲大難，層層疊疊壓過這一整年。落到底層礦山，落到每一個下井挖煤的漢子身上，便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郁與惶然。唐山大地震的慘烈余悸仍沉沉壓在國人心頭，四時風雨動蕩，時局飄搖不定。也正是地震過后，礦上考量房屋安全，正式下達了老舊家屬房統(tǒng)一翻修的決定。塞北礦區(qū)的空氣，也比往年更加沉悶、滯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歲末暮色里，柱子獨自立在石橋頭。 十里河的河床早已凍得徹骨堅硬，厚冰層上蒙著一層黃沙，被寒風卷得簌簌翻飛。河道兩岸光禿禿一片，無半棵草木遮攔，西北風肆無忌憚地橫沖直撞，如利刃割面，生生作痛。 柱子孤零零立在石橋之上，身姿挺直，卻擋不住穿膛而過的寒風。冷風鉆進棉襖布縫，浸透層層棉絮，涼透骨肉。他就那樣靜靜站著，一動也不想動。 暮色沉沉壓落下來，遠處礦上的絞車房、矸石山漸漸隱入灰蒙蒙的晚霧之中，唯有井口常年不熄的燈火，遙遙投來一點昏黃微光，在漫天寒冽里顯得格外單薄清冷。山下工人村戶戶炊煙裊裊，飯菜熱氣混著淡淡的煤塵味隨風漫開，是年根底下家家戶戶備年收尾的煙火暖意。唯獨柱子心頭，結(jié)著一塊化不開的寒冰，半分暖意也無。 自九月秋風轉(zhuǎn)涼至今，三個多月光陰，他心底從未真正踏實過。千頭萬緒的瑣事、心事、煩心事纏纏繞繞，死死堵在胸口。偏偏這刺骨晚風撲面襲來，掃過眉眼面頰，反倒沖淡了淤積許久的沉郁悶堵。徹骨寒涼喚醒了混沌心緒，那些無處訴說的委屈、不甘與茫然，在寒風滌蕩之下，竟生出幾分別樣的通透，紛亂心底，也泛起了幾縷細碎深沉的思緒。 這大半年，家里最大的一樁心事，便是二哥的婚事。 七十年代的礦區(qū)，人一輩子的成家立業(yè)，最先卡在住房上。無房便無家，再好的親事，沒有一間安穩(wěn)屋子，終究難以落地。當初全家從老工房搬至東小樓，爹娘早早就暗自盤算：工人村那間舊平房不退不騰，簡單收拾出來，留作二哥的婚房。 那個年代物資匱乏、住房極度緊張，家家戶戶擁擠局促，能勻出一間完整房屋用作婚房，已是尋常礦工家庭能拿出的最大體面。爹娘為此精打細算、操勞大半年，只盼著年底能把這樁婚事圓滿辦妥，了卻心頭大事。 彼時礦上的家屬平房，皆是原生樣貌，無裝修、無粉飾，四壁土墻、木梁灰頂，能遮風擋雨便是安穩(wěn)居所。恰逢唐山大地震過后，礦區(qū)排查房屋隱患，礦上正式落實老舊住房修繕政策，統(tǒng)一對這批年久失修的平房進行徹底翻修，全部揭頂拆舊、重砌重繕。 老房子的構(gòu)造，柱子歷歷在目。粗實檁條架起房頂，上鋪密排荊芭，糊上厚層黃泥防水，最外層壓著青藍瓦片，經(jīng)年風吹日曬，早已斑駁老化。屋內(nèi)仰層尤為簡陋，稀疏細木條橫豎拼接，礦上人統(tǒng)稱灰條，排布零落、縫隙遍布，表層僅糊兩層薄麻紙遮蓋。平日里掃房擦拭，手腳稍重便戳破麻紙，灰條碎渣簌簌掉落，頂棚窟窿常年不斷，補了破、破了補，從來規(guī)整不得。 這次辦婚事之前，借著礦上統(tǒng)一翻修的契機，老屋算是迎來了實打?qū)嵉奶豳|(zhì)改造。 施工隊將全屋灰條重新加密排布，鋪得整齊密實，再通體抹平一層細膩白灰。翻新后的房屋四壁潔凈、頂棚平整，縫隙盡除，亮堂規(guī)整了不止一個檔次。在滿目簡陋的老舊礦區(qū)民居里，這般煥然一新的屋子，已是極為體面的婚房，徹底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住房事宜落定，家中家具也悉數(shù)齊備。 前大半年，柱子托王彪、張根子，陸續(xù)從礦上拉回一車車板皮，歷經(jīng)數(shù)月風干晾曬，水汽散盡、木質(zhì)干透，不翹不裂，正好可用。爹娘請來村里巧手木匠，裁料、打磨、拼接，慢慢打制出立柜、平柜、桌椅板凳全套家什。 中秋過后，幾件樸素敦實的實木家具全部置辦妥當，擺在翻新的平房里，剛剛好。除此之外，當年婚嫁講究的“三轉(zhuǎn)一響”，爹娘省吃儉用攢足半年，托工友尋門路、憑票兌換，縫紉機、自行車、手表、收音機一應俱全，堪堪貼合礦區(qū)婚嫁的標準排場。 整整一年操勞奔波，全家人日夜牽掛的二哥婚事，終于在年尾塵埃落定。一樁懸了許久的心頭大事穩(wěn)穩(wěn)落地，爹娘愁容盡散，日日面帶笑意，鄰里親友登門道賀，家中處處是熱鬧喜慶的年尾氣象。 闔家歡喜之中，唯獨柱子心底，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落空與落寞。 家事總算一步步走向圓滿，可他盼了許久、拼盡全力爭取的入黨名額，最終還是落給了劉萬萬。 無數(shù)個夜里，他反復復盤自己這一年的所作所為，捫心自問，毫無虧欠。 這一年井下勞作，他從不挑輕避重，苦活累活爭先承攬。跟班下井、支護檢修、巷道清理、隱患排查，隊里所有生產(chǎn)任務，他件件落實、兢兢業(yè)業(yè)，從未出過半點紕漏。班組雜活、臟活累活，旁人推諉躲避的，他盡數(shù)默默接手、踏實完成。 該跑的對接、該盡的禮數(shù)、該擔的事務、該參與的集體工作，他無一疏漏。班組例會、日常學習、公益勞動，次次積極參與、從不缺席。平日里尊師敬長、和睦工友，誠懇踏實，口碑端正。該付出的心力、該盡的本分、該爭取的機會，他盡數(shù)做到極致，半分不曾敷衍。 可世道從來如此，勤懇未必有回饋，付出未必有回報。礦山底層的人情世故、職場分寸，從來沒有絕對的公道。他認認真真苦干一整年，終究一無所獲，心心念念的名額，終究落空。 寒風肆意吹拂，亂了鬢發(fā)，也吹散了心底淤積的委屈。立在歲末凜冽河風里，他忽然不想爭、不想怨了。滿腔不甘被寒風一點點撫平、消解，生出一種復雜的釋然與悵惘。這曠野寒風如洗心滌塵，拂去了一身浮躁執(zhí)念，只剩滿心沉靜的惘然，默默咽下所有委屈。 眼下兩位兄長相繼成家立業(yè)，家中兄弟四人，如今只剩他和小弟尚且孤身。 并非他無心嫁娶，也不是不曾動過念想。從前兩位兄長婚事未定，家里開銷大、瑣事多，作為弟弟，他始終壓下心底的情愫，不敢先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如今兄長們都有了歸宿，過了年他又長一歲，二十出頭的年紀，在七十年代的礦區(qū)，早已是談婚成家的年歲。身邊同齡工友、鄉(xiāng)里伙伴大多娶妻生子、立戶安家，唯獨他常年獨居單身樓，日日與煤塵黑巷為伴，形單影只。 爹娘時常念叨，勸他趁著年輕安穩(wěn)，早點尋個本分姑娘，成家度日。此刻立在寒風橋頭，望著萬家團圓、戶戶煙火，他第一次靜下心來思量，自己也該為終身大事盤算一二。 他不知在橋頭佇立了多久。日頭徹底沉落西山，天色由灰轉(zhuǎn)暗，礦區(qū)路燈次第亮起。寒風愈來愈烈，手腳凍得僵硬發(fā)麻，他依舊不愿挪步。這座石橋，于他而言也并非尋常去處，往昔在這里與鮮花邂逅的片段，是灰暗礦山歲月里難得的一抹浪漫溫存；也曾望見福祥與娟并肩走過，那份相守的溫情，總讓他心生羨慕。只是眼下，心底的疲憊與茫然無處安放，唯有這十里河的凜冽晚風，能夠默默容納。 何老五昔日的叮囑，一遍遍在心頭回響。 何老五素來寬厚待他，屢屢叮囑他少瞎忙、多靜心、多讀書、多攢本事，莫要一輩子只靠蠻力下井吃苦。 柱子心里透亮，這都是真心為自己著想。他也盼著上進、盼著突圍、盼著跳出日復一日的井下苦循環(huán)?？伤难劢纭W識、出身，死死困在這片礦山之中。班組工友閑暇多以翻看小說打發(fā)時日，他卻從未動過提筆成文、靠文字謀生的念頭，那于他太過遙遠虛無。 讀書求學，更是遙不可及的泡影。 那個年代的大學名額，全部依托單位層層推薦選拔，稀缺至極，優(yōu)先歸屬干部子弟、資深骨干、先進典型。像他這般無背景、無資歷、無門路的普通一線礦工，想要爭取推薦名額，無異于癡人說夢。 他讀書不多、眼界有限、前路無援，只是一個憑力氣養(yǎng)家糊口的底層礦工。面對茫茫前路，只剩滿心迷茫無措，看不清方向，摸不著出路。 年關(guān)將至，礦上、隊里全面進入年終收尾階段，人人忙著總結(jié)收官、辭舊迎新，唯有他深陷沉郁茫然。 入冬以來，寫年終總結(jié)成了全隊職工逃不開的固定差事。經(jīng)年積累，柱子早已摸透這套千篇一律的“三段論”模板。加之此前趙生財?shù)闹更c、上過《礦工報》的歷練，如今寫總結(jié)早已沒有當初的生澀艱難，只是熟稔地應付套路。 第一部分總結(jié)成績，分門別類羅列工作，拆分小標題，套用班組生產(chǎn)日常、履職案例，堆砌工程進度、工作方法、流程成效，虛實結(jié)合，看著內(nèi)容飽滿、實績充盈。 第二部分剖析問題，年年都是老生常談：安全規(guī)章學習不深、制度落實有疏漏、安全思想偶有麻痹、細節(jié)把控不夠嚴謹。人人這般寫、年年這般抄，皆是輕描淡寫，點到即止，不求深刻，只求穩(wěn)妥，不惹非議、不拂上意。 第三部分規(guī)劃來年，皆是制式表態(tài)：力爭產(chǎn)量提檔升級、細化管理提質(zhì)增效、嚴守安全紀律、排查整治隱患，做到工作有布置、有落實、有考核、有結(jié)果。虛實相輔，口號端正，姿態(tài)飽滿。 他心里明知這是流于形式的文字套路，卻不得不隨波逐流、照章行事，慢慢活成了自己曾經(jīng)不屑的模樣，心底萬般不暢，卻無從掙脫。 比起寫總結(jié)，最讓他心虛愧疚的，依舊是給《礦工報》投稿的差事。 隊里人員固定，每日工作循環(huán)往復，無非下井、支護、采煤、檢修，枯燥單一，少有新鮮事跡、亮眼亮點可供落筆。投稿需要新意、需要拔高、需要典型，可日常皆是尋常勞作，無素材可挖、無亮點可寫。他眼界有限、文筆平平，再三打磨，寫出來的文字依舊空洞乏味，多是紙上談兵、湊數(shù)交差。 趙生財素來要求嚴格，期盼隊里月月有稿見報、年年有新氣象。柱子每次捧著反復修改、卻依舊平庸的稿件交到書記面前，心底總會生出濃濃的虧欠與愧疚。他深知隊里信任，將宣傳執(zhí)筆的重任交予自己，可能力所限，屢屢難出佳作，辜負這份期許，卻始終無力突破。 凜冽寒風依舊穿河而過，卷起黃沙，呼嘯不止。 柱子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白霧轉(zhuǎn)瞬被狂風撕碎，消融在蒼茫暮色里。 這一九七六年，大風大浪、大喜大悲，家事有圓滿，心事有空落，勞作有勤懇，前程有落空。起落浮沉，冷暖自知。 礦山人的日子，向來這般瑣碎辛苦、身不由己。 遠處單身樓燈火通明，風中隱約傳來工友的說笑打鬧，熱鬧鮮活。唯獨他立在寒河風里，滿心沉郁茫然。 年要翻篇，日子還要繼續(xù)。天亮依舊是下井采煤、跟班勞作，洞黑深深的巷道，依舊是他賴以生存的方寸天地。 前路漫漫，迷霧未散。他只能裹緊寒衣，在七六年歲末的凜冽寒風里，默默扛下屬于普通礦工的平凡、悵惘與無盡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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