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們八位老同事，兩輛車，一路說笑著就到了順德碧江。車還沒停穩(wěn)，就有人指著路牌喊：“到了！碧江金樓！”——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樓”，而是一片活在光陰里的老宅子，青磚、蠔殼、木雕、灰塑，連風(fēng)拂過屋檐的聲響，都像在翻一本沒合上的明清筆記。</p> <p class="ql-block">剛下車，就見那座門樓立在眼前，紅燈籠垂著，門楣上“碧江金樓”四個字沉穩(wěn)有力。我們幾個站成一排，沒擺姿勢，就那么自然地笑著，身后是綠樹、石欄，還有幾縷剛曬暖的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有人掏出手機，說：“別修圖，就這光，這味兒，修了反而假?！?lt;/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幾步，便到了“南山蘇公祠”。燈籠還是紅的，門楣上的字也還是那幾個，可腳步卻慢了下來。一位老同事伸手摸了摸門邊的石鼓，說：“這石頭，比咱的工齡還長?！睕]人接話，只聽見風(fēng)穿過檐角銅鈴的輕響，?！宦暎忠宦?，像在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跨進(jìn)大廳，抬頭便怔住了：梁枋上雕著百鳥朝鳳，柱子上刻著“忠厚傳家久”，連地面的石板都泛著溫潤的舊光。我們幾個圍著那幅懸在正中的書法，念出聲來：“碧水繞村流，江風(fēng)拂古樓。”有人笑：“這哪是題詞，是給咱們寫的游記開頭?！?lt;/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處走，是間敞亮的廳堂，屋頂黑白條紋的瓦楞如書頁般鋪展，中央懸著塊“守清堂”匾額。一位同事踮腳指了指梁上一處木雕：“瞧，這鳳凰尾巴，還嵌著金箔呢?！薄捯粑绰?，檐角一縷光正好滑下來，落在那抹金上，一閃，像活了過來。</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處有間小廳，幾把老式木椅圍著小方桌，桌上擺著兩盆綠蘿，墻上掛著幾幅行書。我們坐下來歇腳，有人從包里掏出保溫杯，倒了杯溫茶，茶香混著木頭的微香，在空氣里浮浮沉沉。沒人急著起身，就那么坐著，聽窗外竹影在墻上慢慢挪動。</p> <p class="ql-block">后來拐進(jìn)一條窄巷，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兩旁灰墻靜默，瓦檐低垂。我靠在墻邊歇了會兒，抬頭看天——藍(lán)得干凈，幾朵云懶懶地浮著，像被誰隨手?jǐn)R在那兒的棉絮。巷子盡頭，一株老榕探出枝來，葉子綠得發(fā)亮。</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巷子寬了些，三位女同事并肩走著，衣角被風(fēng)輕輕掀起來。一個穿紅裙的，一個穿紫衣的，還有一個穿深色花紋裙的，笑聲清亮，驚飛了檐下一只麻雀。墻根下幾叢小野菊正開著，不爭不搶，卻也自在。</p> <p class="ql-block">一座圓門靜靜立著，門楣上刻著“曲徑通幽”，兩旁爬著青藤，門洞里透出另一片天光。我們沒急著穿過去，就站在門邊聊起年輕時的事——誰還記得第一次出差坐綠皮火車？誰又把單位發(fā)的搪瓷杯用了二十年？話沒說完，風(fēng)又來了，帶著水汽和草木香。</p> <p class="ql-block">一座紅瓦飛檐的樓閣臨水而立，檐角翹得俏皮，雕花窗欞里透出光來。一位穿藍(lán)衣的同事站在前頭，紅裙的站在側(cè)后，兩人沒說話，只是并肩望著水里的倒影——樓、云、樹，還有我們晃動的影子，一齊在漣漪里輕輕搖。</p> <p class="ql-block">一間內(nèi)室，八角窗框著一小片天，窗下掛兩幅字：“心安茅屋穩(wěn)，性定菜根香?！币粚戏驄D坐在紅磚地上，手拉著手，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我悄悄退了半步，沒驚擾，只覺得這“穩(wěn)”字，比什么景點介紹都來得實在。</p> <p class="ql-block">金樓本尊，果然名不虛傳。那扇門，滿是金漆雕花，繁而不亂，華而不俗。一位同事伸手輕撫門框，說：“不是金子貴，是這手藝，把時間都雕進(jìn)去了。”她肩上的紫包帶子滑下來，也沒去扶，就那么站著，像在跟百年前的匠人點頭致意。</p> <p class="ql-block">廳堂里，五位女同事站成一排，背景是雕花屏風(fēng)，屏風(fēng)上金線勾的花枝蜿蜒向上。她們沒刻意擺姿，只是笑著，有的撩了下頭發(fā)，有的把包換到另一只手，陽光從高窗斜照進(jìn)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紅磚地上，像一幅未落款的年畫。</p> <p class="ql-block">屏風(fēng)前，一位穿白上衣的同事正舉著手機拍那對紅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木芙蓉，粉白相間。她身后，木桌上的綠植舒展著葉子，墻上書法墨跡未干似的，靜靜呼吸著。</p> <p class="ql-block">池塘不大，水卻清得見底。幾尾錦鯉游得慢悠悠的，尾巴一擺，水波就一圈圈漾開，把亭子、樹影、藍(lán)天全揉在了一起。我們蹲在池邊看了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只聽見水聲、風(fēng)聲、還有遠(yuǎn)處孩子追著蝴蝶跑過的笑聲。</p> <p class="ql-block">亭子臨水而建，紅柱黑梁，檐角懸著燈籠。我們幾個坐在亭中石凳上，看水里浮著的荷葉，像一只只攤開的手掌，托著陽光，也托著云影。有人忽然說：“這亭子，怕是專為等人坐一坐、想一想，才蓋的?！?lt;/p> <p class="ql-block">一棵菠蘿蜜樹撐開濃蔭，果子沉甸甸地掛在樹干上，青綠飽滿。一位同事仰頭看了許久，伸手輕輕碰了碰果皮，說：“這樹，比咱們廠的老廠房年紀(jì)還大?！痹捯魟偮洌恢蝗竷簱淅饫怙w過，抖落幾片葉子，簌簌地掉進(jìn)池塘里。</p> <p class="ql-block">池塘邊的亭子，燈籠紅得溫柔，倒影在水里輕輕晃。我們幾個站在欄桿旁，沒拍照，也沒說話，就看著水里的亭子、樹、云，還有我們自己的影子——晃著，散著，又慢慢聚攏，像一段被水洗過的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一堵蠔殼墻，密密實實，泛著珍珠似的微光。墻邊立著塊小牌：“蠔殼墻，就地取材，百年不腐?！蔽覀兩焓置嗣?，涼而粗糲，殼片邊緣還帶著海風(fēng)的味道。有人笑：“原來順德人，連蓋房子，都記得大海?！?lt;/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上，我倆靠著老磚墻歇腳。墻上有浮雕，是“漁樵耕讀”的舊圖。我們沒看圖，只望著遠(yuǎn)處一株開花的木棉，紅得像一小團(tuán)火。</p> <p class="ql-block">水道蜿蜒，兩岸粉墻黛瓦，紅燈籠一串串垂在枝頭。我們沿著水邊慢慢走，石橋拱起一道溫柔的弧。水面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我們晃動的身影——八個人，兩輛車，一整天的笑語，全被這水悄悄收了去，又輕輕還了回來。</p>
<p class="ql-block">回程時，夕陽正落在金樓的飛檐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沒人說話，車?yán)锓胖细?，調(diào)子慢，詞也舊，卻正好配得上這一天——不喧嘩，不趕路，只是和老友一起，把一段古村光陰，慢慢走成了自己的故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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