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徐賀齊</p><p class="ql-block"> 三姑傻，但知道誰親。</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上高中，放月假回家，三姑跑到我家，支支吾吾地對我說“二侄兒，你有照片沒，給我一張……”表情怯怯的。</p><p class="ql-block"> 三姑從來都不跟我張嘴，可這次卻有點“反?！薄Ｋ芎ε陆o別人“填麻煩”，嫁到鄰村的她每次來我家，總是“偷偷地來”又“偷偷地走”，可每次她絕不空手，把自己攢錢給我和哥哥買的筆本等文具放到“門旮旯”就走，從此，“門旮旯”就是我和哥哥的“幸福之源”。三姑雖傻，但知道誰親，始終盼望著兩個侄兒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于是，去照相館照了張照片，大頭照，黑白的。照相館人問我洗多大的，我沒有猶豫地說“二寸的！”二寸比一寸大很多，三姑眼神不好，得瞧。</p><p class="ql-block"> 一版二寸照片出兩張，我留了一張，另外一張送給了三姑，三姑高興得蹦了起來……拿著照片親了又親?；氐郊遥媚贸霾恢滥恼业钠葡嗫?，用襖袖子擦了又擦，把我的照片擺在正中間，二寸照片不小，可在碩大的鏡框里顯得那么不協(xié)調(diào)，三姑把相框一會兒掛在墻上，一會兒又摘下來，左瞅瞅、又看看，她想把侄小子的所有的信息都印在腦子里……</p><p class="ql-block"> 從此，三姑便快樂起來。那張照片就是她“顯擺”的對象，只要家里來人，無論是誰，總把他們領(lǐng)到照片處，眉飛色舞地講述她二侄的故事，什么怎么帥、怎么聽話，怎么考上了一中，將來能上大學，我家要出大學生啦等等……在三姑眼里，二侄是她的魂、她的根、她的驕傲、她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二侄兒考上了大學，最高興地是三姑，三姑抱著相框跑到了祖墳，又磕頭又掉眼淚，然后向范進中舉似的一次又一次地跟所有人表白“我二侄兒考上了大學，我家出大學生啦！”說得多了，人家都認為她不正常了，本來，她就不正常。</p><p class="ql-block"> 剛畢業(yè)不久，傳來了噩耗，三姑走了，走得特別突然。我問得的啥病，有人回答“聽說是食道癌”。三姑傻，發(fā)霉麥子發(fā)霉棒子總舍不得扔，窮怕了、餓怕了，都吃到肚里……離世那年，她56歲。</p><p class="ql-block"> 凄慘的嗩吶聲中，三姑蜷縮在棺材里，瘦得皮包骨。三姑鄰居走過來告訴我“你三姑臨死時還在念叨你……”</p><p class="ql-block"> 回到三姑曾經(jīng)的住屋，墻上大大的相框還在，相框四周一片土漬，可偏偏二寸照片處確透明瓦亮，那得多少次地深情凝望和愛的撫摸?。?lt;/p><p class="ql-block"> 親手摘下相框，像三姑往常一樣，用襖袖子擦了又擦，而后放到棺材里，又輕輕地拿到三姑眼前，舉手便可觸摸……棺蓋、淚落……</p><p class="ql-block"> 傻三姑走了，帶著那張早已發(fā)黃的老照片走了，我想，她是安慰的，她不孤獨，你看，她又在那邊拿著相框給別人夸夸其談呢！</p><p class="ql-block"> 此刻，手中拿著剩下的另外一半照片，是當年同一版剪下的，此刻卻是陰陽兩隔，像心被剪掉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于是，學著當年三姑的樣子，用襖袖子擦了又擦，抱在懷里，親了又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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