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過到脫水

安然

牡丹開得越盛，我越想哭。 那層層疊疊的花瓣，淡黃暈到粉，邊沿還咬著一點紅，像誰強撐著沒流完的眼淚——美得體面，卻藏不住干澀的喉嚨和發(fā)燙的眼眶。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視線發(fā)虛，直到花瓣邊緣開始模糊、融化，像被體溫蒸干的鹽粒。原來難過到脫水，不是沒眼淚，是眼淚還沒涌出來，身體先記住了咸澀的渴。 雨停了，繡球花上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亮得刺眼。我伸手想碰，又縮回來——怕一碰，那點濕潤就散了，像我昨夜在浴室鏡子上寫又抹掉的名字?；ò贶?，水珠涼，可我指尖發(fā)燙，掌心發(fā)干，連呼吸都像在吞沙。原來最清新的雨滴，也救不回一個正在悄悄風干的人。 玫瑰上的水珠，是別人眼里的晶瑩，是我眼里的倒計時。它懸在粉紅邊緣，將落未落，像一句沒說出口的“算了”，像我攥著手機卻不敢點開的那條消息。我數(shù)著它，一、二、三……它終于滑下去，消失在花瓣褶皺里。而我，連一滴都擠不出來。身體比心更早學會閉嘴，連脫水，都靜音。 藍色房子安靜，白車停得規(guī)矩，綠葉在風里輕輕晃。我坐在院子里，看一朵玫瑰在陽光下慢慢卷邊——不是枯，是干，是花瓣薄得透光，像我昨晚沒睡的第三個小時。水杯就放在手邊，滿的，我卻忘了喝。難過到脫水，大概就是：明明渴得發(fā)慌，卻連抬手的力氣，都讓情緒先抽走了。 那只手托著紅玫瑰，很穩(wěn)。可我盯著那手腕，看見青色的血管，像干涸河床的支流。陽光很好，花很艷，可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一整天沒喝水，嘴唇裂了道小口，說話時有點疼。原來人不是非得嚎啕才叫難過，有時候，只是忘了咽下一口唾沫，就已是無聲的潰散。 黃色牡丹開得囂張，花蕊橙得灼眼。我蹲下去拍它，鏡頭湊得很近，近到能看見花瓣上細微的絨毛，也近到看見自己瞳孔里映出的光——太亮，太靜，太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社R子里的我，眼白泛紅，下眼瞼浮著淡青，像被生活反復擰過、又晾在風里的毛巾。脫水，有時連淚腺都懶得配合演戲。 紫色牡丹厚實、雍容、不聲不響。我數(shù)它有多少層花瓣，數(shù)著數(shù)著，數(shù)到自己喉嚨發(fā)緊，數(shù)到太陽穴一跳一跳。它不凋，只是靜，靜得讓我想起自己——明明心口發(fā)空，卻還要端著，像這花，美得滴水不漏，連枯萎都要等別人先眨眼。 難過到脫水，不是身體在求救，是身體在替心簽字： 我已交出所有水分， 剩下這具輕飄飄的殼， 請隨便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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