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牛王節(jié)

黃河黎民

湘西南的綏寧縣，古稱苗疆要區(qū)，山勢(shì)如龍脊般起伏蜿蜒，層層疊疊地往天邊鋪展。這里的霧是常年不散的，清晨時(shí)分從巫水河谷漫上來，裹著松針的清香和濕泥的腥氣，把一個(gè)個(gè)苗寨浸泡得柔軟而朦朧。寨子依山而建，青瓦木樓從半山腰一直疊到山脊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群歇腳的烏鴉收攏了翅膀。山路是石板鋪的，被幾百年的草鞋、赤腳和牛蹄磨得油亮，雨天泛著青光，晴天晃著白花花的日頭。田壩子就嵌在這些山褶子里，窄的如腰帶，寬的也不過幾丈，一丘連著一丘，層層疊疊地掛下去，像是誰把一面大鏡子摔碎了，碎片撒了滿山。山里的日子過得慢，慢得能聽見莊稼拔節(jié)的聲音?？扇兆佑诌^得緊，緊得每一寸光陰都要算計(jì)著使。苗家人養(yǎng)牛，那是把牛當(dāng)屋里人看的。山里田小，坡陡，沒有牛，那一丘丘梯田靠人背犁，能把腰桿壓斷。一頭牛就是一個(gè)壯勞力，一個(gè)壯勞力就是一家人的脊梁骨。所以苗家人愛牛，愛得深，愛得切，愛到要給牛做生日，這就不奇怪了。 四月八，牛王節(jié)。這個(gè)日子在苗疆的節(jié)氣里，比端午還重。谷雨過了，春耕忙完了，秧子插下去了，田水清了，正是該喘口氣的時(shí)候。苗家人不給自己歇，倒要先給牛歇。人心里有本賬：這陣子犁田耙地，牛下了苦力，瘦了一圈，肋骨都顯出來了，該補(bǔ)補(bǔ)。再說，四月八一過，田里就剩下薅草追肥的輕省活，牛也能緩緩?？扇瞬徽f這些道理，只說——牛過生日呢，牛王節(jié)嘛。還沒亮透，公雞才叫了頭遍，寨子里的女人們就摸黑起了床。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映得人臉蛋子紅撲撲的。這天煮的不是平常的豬潲，是糯米。糯米是自家田里產(chǎn)的，頭年秋收時(shí)特意留下的好谷子，用碓舂了，米粒飽滿得像玉珠子。女人把糯米倒進(jìn)大鍋里，添上水，蓋嚴(yán)實(shí)了，灶膛里添上硬柴，火慢慢地熬。不能急，急了米夾生；不能糊，糊了牛不愛吃。要熬到米粒開了花，湯汁濃得像蜜，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這還不算完，還要倒進(jìn)自家釀的米酒，用長(zhǎng)勺攪勻了，再燜上一炷香的工夫。等揭開鍋蓋時(shí)，那股子酒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濃得能醉人。 隔壁阿公家的牛欄里，那頭老水牯已經(jīng)醒了。它拱了拱鼻子，嗅著風(fēng)里的氣味，眼睛眨了眨，像是不明白今天有什么不同。這頭牛十來歲了，毛色烏黑發(fā)亮，兩只角彎得像新月的兩頭，額頭上那撮白毛是胎里帶來的，寨子里的人都認(rèn)得。它跟了阿公一輩子，犁過多少畝田，轉(zhuǎn)過多少道彎，數(shù)不清了。阿公常說，這牛通人性，他心里想什么，牛都知道。有一年夏天突漲大水，阿公在河灘上割草沒來得及跑，水已經(jīng)漫到了腰。那頭老水牯硬是從牛欄里掙斷了繩子，沖進(jìn)河里，用身子擋在阿公前面，頂著水一步步往岸上走。水沖得牛身子晃，可它愣是沒退一步，兩只眼睛瞪得銅鈴大，鼻孔噴著白氣。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牛轉(zhuǎn)過身來，用腦袋拱了拱阿公的胸口，那意思是——你沒事吧？阿公那天抱著牛脖子哭了半宿，說這哪里是牛，這是菩薩派來護(hù)他的。這事兒寨子里大人小孩都知道。每年牛王節(jié)，阿公給牛喂酒時(shí)，孩子們就圍在牛欄邊，要阿公再講一遍。阿公也不嫌煩，一邊捋著牛脖子上的毛，一邊慢悠悠地說：“那年的水啊，渾得跟泥漿一樣，呼隆隆地往下沖，我就站在河灘那塊大石頭上，水已經(jīng)到這兒了——”他比了比胸口，“我想著這回完了。誰知道這畜生——”他拍拍牛，“比人還靈，它知道我有難。它掙斷的那根繩子是新的，麻繩，大拇指粗，它平常老實(shí)得跟個(gè)啞巴似的，那一回是真急了，硬是掙斷了。你們看看——”他指指牛欄柱子上那根舊繩頭，“就是那根，我還留著呢?！?lt;/span>孩子們踮起腳去看，看了多少回了，每回都像第一回看。阿公說牛通人性，這話寨子里沒一個(gè)人不信。苗家人世世代代跟牛過日子，耕田、犁地、踩泥、打谷，牛跟人一起流汗，一起喘氣，一起在田埂上啃干糧。人吃一口，牛就吃一口；人累了蹲在田埂上歇，牛就站在田里等，甩著尾巴趕牛虻，不催不躁。苗家人說，牛就是“啞巴家里人”，不會(huì)說話，可什么都懂。牛王節(jié)，就是敬這些“啞巴家里人”的日子。 四月八這天，牛不用下田了。阿公早早地去牛欄，把門敞開，讓牛自己出來走走。老水牯慢慢悠悠地踱出來，在院壩里站定，瞇著眼曬太陽。阿婆端著一盆溫水，拿塊舊布給它擦身子，從頭擦到尾，把冬天沾的泥巴和干糞擦得干干凈凈。牛舒服了，拿腦袋蹭阿婆的手，阿婆笑著罵：“這老東西，還撒嬌哩?！?lt;/span>太陽爬到半山腰的時(shí)候，各家的女人端出了糯米酒飯。每家做法不一樣，有的是純糯米飯拌酒，有的摻了紅薯，還有的加了一把黃豆。阿婆做的講究，糯米飯里埋了幾塊老姜，說是暖胃，牛吃了不上火。她用個(gè)木盆盛了滿滿一盆，端到牛欄前。老水牯聞見味兒，鼻子抽了抽，往前走了兩步。阿公蹲下來，用手把飯團(tuán)成拳頭大的疙瘩，托在手心里送到牛嘴邊。牛伸出舌頭一卷，飯團(tuán)就進(jìn)了嘴。它嚼得慢，眼睛瞇著，像是品味道。阿公一邊喂一邊念叨：“吃吧，多吃點(diǎn)，這一年你辛苦了。谷雨那幾天犁冬水田，泥巴都到了膝蓋，你拉著犁一步一步地走，我在后面看著，你脊梁上的汗淌得跟下雨似的。我心里疼啊，可田不犁不行，秧不插不行。今天牛王節(jié)，你最大，你慢慢吃?！闭永锏娜丝粗⒐古?，都不覺得奇怪。苗家人喂牛都是這么喂的，蹲著，手捧著，嘴還念叨著。牛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拿鼻子拱阿公的手。阿公笑了，把手?jǐn)傞_，牛伸出舌頭舔他的手心，粗糙的舌頭刮得手心癢酥酥的。喂完了飯，就要喂酒了。這是牛王節(jié)的重頭戲。阿公把糯米酒倒進(jìn)竹筒里，把竹筒口子湊到牛嘴邊。牛聞了聞，偏過頭去，它不認(rèn)得這味兒。阿公輕輕扳過它的頭，把竹筒口子抵住它的嘴唇，慢慢傾斜。酒液流進(jìn)牛嘴里，牛咂了咂嘴，大概覺得味道不壞，就伸了舌頭來舔。阿公又倒了一點(diǎn)，這回牛主動(dòng)張嘴接了。一小筒酒下去，牛的眼睛開始發(fā)亮，鼻孔里的氣也粗了些。阿公又倒了一筒，這回牛喝得快，咕咚咕咚地往下咽。寨子里的人家這時(shí)候都在牛欄邊忙活著。有的牛不愛喝，主人就捏著牛鼻子灌，牛掙扎兩下也就認(rèn)了，乖乖地咽下去。有的牛喝得高興，喝完了還要，主人笑著罵：“夠了夠了，再喝就找不著北了?！迸２欢€拿鼻子拱主人的口袋，找酒喝。阿公家的老水牯喝了兩竹筒酒，腳步就開始發(fā)飄了。它走了兩步，四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的。阿公扶著它，慢慢引它回牛欄。牛站不穩(wěn)，身子一歪，靠在阿公身上。阿公這小身板哪里撐得住，被牛擠得往后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惱，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笑聲在山谷里蕩了好幾蕩。 牛終于被扶進(jìn)了牛欄。它站著，腦袋低垂，眼睛半睜半閉，舌頭偶爾伸出來舔舔鼻子。阿公給它鋪了厚厚一層干稻草，新曬的，蓬松松的。牛慢慢地臥下去，先是前腿曲，然后后腿一彎，整個(gè)身子沉到草堆里，發(fā)出一聲長(zhǎng)長(zhǎng)的嘆息，像是把一年的疲憊都嘆了出來。它在草堆里拱了拱，找了個(gè)舒服的姿勢(shì)，終于閉上了眼睛。阿公坐在牛欄門檻上，抽了一袋煙。他看著臥在草堆里的牛，牛肚子一起一伏地呼吸著，均勻而緩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頭牛還是小牛犢的時(shí)候，剛買回來，怯生生的，躲在牛欄角落里不敢出來。他給它喂草，它不吃；他伸手去摸，它往后縮。他就天天蹲在牛欄邊，跟它說話，唱苗歌給它聽。過了十來天，小牛終于試探著伸出舌頭舔他的手。那一刻，他心里一熱，覺得這畜牲跟他有緣了。十多年了啊。阿公的煙袋滅了，他沒再點(diǎn)。風(fēng)吹過來，帶著田野里新秧的清香。他聽見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牛欄里，都有牛在哼哼唧唧，像是說夢(mèng)話，又像是唱歌。整個(gè)寨子都浸在一股甜絲絲的酒香里。這就是牛王節(jié)，牛的日子，也是人和牛一起過的日子。 四月八這天的熱鬧，不只是牛的，也是放牛娃的。苗家的放牛娃，小的五六歲，大的十二三，都是光著腳丫滿山跑的野孩子。平常日子，他們天不亮就要趕牛上山，傍晚才回來，風(fēng)吹日曬的，皮子黑得像泥鰍?？膳Ｍ豕?jié)這天，他們也是壽星。大人們說了，牛過生日，放牛娃也跟著過，因?yàn)榉排Ｍ奘桥５陌?，牛高興了，放牛娃也該高興。早飯過后，各家各戶的母親就從灶鍋里撈出兩枚紅雞蛋。雞蛋是頭天晚上就煮好了的，放在染紅蓼草的水里泡了一整夜，蛋殼染成了胭脂紅，艷艷的，喜氣洋洋的。孩子們拿到紅雞蛋，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在臉蛋上滾一滾，在額頭上滾一滾，說是滾了就不長(zhǎng)瘡。虎仔今年八歲，是寨子里最機(jī)靈的放牛娃。他家的牛是一頭黃母牛，性子溫順得像只貓?；⒆懈@頭牛感情最深，從小就是他在放。他三歲就跟著爺爺上山放牛，牛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有一回牛鉆進(jìn)灌木叢里吃葉子，他也跟著鉆進(jìn)去，出來時(shí)滿頭滿腦的蒼耳子，被扎得嗷嗷叫。他媽一邊幫他摘蒼耳子一邊罵，牛卻回過頭來，拿鼻子碰碰他的臉，像是在說對(duì)不住?；⒆蓄I(lǐng)了紅雞蛋，沒像別的孩子那樣跑去玩，而是先跑到牛欄邊。黃母牛今天沒喝酒，它不會(huì)喝酒，他媽給它喂了兩口就嗆了，咳了半天。虎仔蹲在牛面前，把一枚紅雞蛋放在手心里，攤開給?？础Ｅ５拖骂^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大概是嘗到了咸味，又舔了一下?；⒆汹s緊把手縮回來，說：“這是我的，不給你吃?！迸ＵＵＱ?，又去舔他的手?；⒆行α耍艘恍K蛋白，放在牛嘴邊，牛舌頭一卷就沒了。他又掰了一小塊，自己吃了一口，又給牛吃了一口。一塊雞蛋，人和牛分著吃完了?；⒆邪蚜硪幻都t雞蛋揣進(jìn)兜里，翻身上了牛背。黃母牛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出牛欄，沿著山路往上走。寨子里的放牛娃也都騎著牛出來了，七八頭牛排成一串，在山路上慢慢悠悠地走，像是去趕集。孩子們騎在牛背上，唱著苗歌，山歌在山谷里飄來飄去，驚起了林子里的鳥。他們到了一個(gè)叫鷹嘴崖的地方，那里草好，又嫩又密，牛最愛吃。孩子們從牛背上跳下來，讓牛自己去吃草。他們聚在一塊大石頭上，把紅雞蛋拿出來比，看誰的顏色最紅，誰的蛋最大。比完了，就坐在石頭上講故事。講故事的是阿公的孫子阿寶，他講的就是爺爺和那頭老水牯的故事——就是那年漲大水，牛救人的故事。這個(gè)故事他聽了一百遍，也講了一百遍，可每回講起來，還是跟頭回一樣起勁。“那年漲水的時(shí)候，我才兩歲，什么都不記得?？晌覡敔斦f，那水大得嚇人，河灘上的石頭都被沖跑了。我爺爺站在那塊大石頭上，水已經(jīng)到了胸口，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你們猜怎么著？”“那頭牛來了！”孩子們齊聲喊?！皩?duì)！那頭牛來了！它從牛欄里掙斷了繩子，沖到河里，用身子擋住水，硬是把爺爺頂上了岸。爺爺說，牛的身上被石頭磕了好幾道口子，血順著腿往下淌?？伤宦暃]吭，就那么頂著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岸上，爺爺抱著?？蘖?。牛用舌頭舔爺爺?shù)哪?，把眼淚都舔干凈了?！焙⒆觽兟牭萌肷?，誰也沒說話。山風(fēng)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yuǎn)處，牛群在安靜地吃草，偶爾抬起頭來，朝這邊看一看，甩甩尾巴，又低下頭去。 太陽漸漸西斜了，金色的光鋪在梯田上，水面上碎金萬點(diǎn)。寨子里的炊煙升起來了，在暮色里絲絲縷縷地飄散。孩子們騎上牛背，趕著牛往回走。山路被夕陽拉長(zhǎng)了影子，牛和人走在一起，影子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牛哪是人?；氐秸訒r(shí)，家家戶戶的牛欄里，那些喝了酒的牛還在酣睡。有的打著呼嚕，有的磨著牙，有的在夢(mèng)里蹬腿，大概是在犁田吧。阿公家的老水牯也醒了，睜著眼睛臥在草堆里，看見阿公端著一盆青草走進(jìn)來，它哼了一聲。阿公蹲下來，把青草放在它嘴邊，摸摸它的額頭，說：“醒了？酒量不行啊，兩筒就倒了?！?lt;/span>牛嚼著青草，嚼得很慢。阿公坐在它旁邊，背靠著牛欄的柱子，也慢悠悠地嚼著一塊紅薯干。一人一牛，就那么并排坐著，都不說話。月亮從東山后面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進(jìn)牛欄，照在阿公花白的頭發(fā)上，照在老水牯烏黑的皮毛上。寨子安靜下來，只有田里的青蛙咕咕呱呱地叫著，一聲長(zhǎng)一聲短，像是在給這安靜的夜打拍子。阿公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養(yǎng)了你十來年，你也養(yǎng)了我十來年。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牛轉(zhuǎn)過頭來，看著阿公，眼睛里映著月光，亮閃閃的。阿公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那鼻梁上有一道疤，是那年夏天在河里留下的，石頭磕的。他沒再說話，就那么坐著，一直坐到月亮爬上中天，坐到寨子里的燈一盞盞地滅了，坐到蛙聲也漸漸地稀了。 夜風(fēng)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涼意和新秧的香氣。牛欄里，人和牛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兩支簫在合奏同一支曲子。這支曲子沒有名字，也沒什么調(diào)子，可它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吹了，吹過一代又一代，吹過一山又一山，吹到今天也沒停。牛王節(jié)過去了，明天牛還要下田，人還要上山，日子還要照樣過。可苗家人心里知道，這個(gè)節(jié)不只過給牛的，也是過給自己的。他們需要一個(gè)日子，停下來，喘口氣，摸摸牛的脊背，想想這些年的人和事。山還是那些山，田還是那些田，可一代代人老了，一代代牛老了，只有四月八這個(gè)日子，年年都來，從不缺席。月亮底下，綏寧縣的千萬座山巒沉默著，千萬丘梯田安靜著，千萬頭牛臥在自己的草堆上，做著各自的夢(mèng)。夢(mèng)里大概有青青的草，有清亮的水，有主人粗糙而溫暖的手，一遍遍地捋著它們的脊背，說——吃吧，多吃點(diǎn)，牛王節(jié)快樂，這一年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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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牛王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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