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的春日,總與一種小小的生靈緊緊相依,鄉(xiāng)鄰們喚它“克瑪蚪”,那是我們對蝌蚪最親昵的乳名。它不像書本里寫得那般文縐縐,只帶著泥土與春水的氣息,一到立春過后,便成群結(jié)隊地從水田、小溪、池塘里冒出來,成了童年里最靈動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春天,水暖得早,幾場春雨澆透了沉睡一冬的田地,秧田泡得松軟,小溪淌得歡快,池塘里的寒氣慢慢的退去了,漸漸暖和的水面下,藏著數(shù)不清的克瑪蚪。它們拖著黑黑的小尾巴,腦袋圓滾滾的,像一顆顆會游動的黑逗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順著水流慢悠悠晃蕩,伸手往水里一撈,掌心便能捧起好幾只,滑溜溜、軟乎乎的,稍一松手,又倏地竄回水里,攪得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那時候的鄉(xiāng)村,沒有太多精致的玩具,田埂邊的水洼、村口的池塘,便是我們天然的樂園,蹲在岸邊看克瑪蚪游水,能安安靜靜耗上大半天,連大人喊回家吃飯都舍不得挪步。</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鄉(xiāng)野,處處是生機。農(nóng)田里不似如今這般頻繁施肥、噴灑農(nóng)藥,泥土是干凈的,春水是清冽的,克瑪蚪隨處可見。秧田里、水渠邊、小溪旁,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它們的身影,它們是春天的信使,悄悄告訴我們,寒冬已去,暖春來臨。大人們在田里勞作,我們這些孩童就在田埂上追逐嬉戲,低頭便能看見水里的克瑪蚪,抬頭是漫野的新綠,風里裹著泥土的芬芳,連空氣都是甜潤的,那是最純粹的鄉(xiāng)野溫柔,刻在童年的骨子里,從未消散。</p><p class="ql-block"> 總盼著立夏,盼著克瑪蚪慢慢長大。先是褪去長長的尾巴,長出細細的后腿,再冒出前腿,沒過多久,就變成了蹦蹦跳跳的小青蛙。每當這時,故鄉(xiāng)的夜晚便被蛙聲填滿了,嘰呱、嗝嗝、呱呱,此起彼伏,清脆又熱鬧,那是獨屬于初夏的合聲。白天,蛙聲藏在稻田深處,伴著風吹秧苗的聲響,襯得鄉(xiāng)村愈發(fā)靜謐;夜晚,蛙聲便鋪天蓋地而來,從池塘邊、田埂下、小溪旁響起,匯成一曲溫柔的歌謠,伴著月光,伴著晚風,講著鄉(xiāng)村夜晚的故事,那故事里有青山綠水的和美,有初夏時節(jié)的柔和,有童年無憂無慮的歡喜,聽著聽著,便酣然入夢。</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人們總愛用最樸素的話語,給這些小生靈編出溫暖的親緣:克瑪蚪是小小的孩童,長大便是小青蛙,是它的姐妹;小青蛙的媽媽,是身手矯健的大青蛙;而跳得慢些、動作遲緩的,便是蝌蚪的外婆,老青蛙;還有那模樣俊朗、蹦得最遠的,便是孩子們口中羨慕的青蛙王子,童話般的美好,落在鄉(xiāng)野間,多了幾分煙火氣。那時的我們,信著這樣簡單的說法,看著水里的克瑪蚪,便想著它們長大后的模樣,想著滿田的蛙聲,心里滿是期待與歡喜。</p><p class="ql-block"> 后來,漸漸長大,離開了故鄉(xiāng),再回去時,卻再也尋不到舊時的光景。農(nóng)田里的化肥農(nóng)藥多了,秧田里的水不再清澈,曾經(jīng)隨處可見的克瑪蚪,沒了蹤影,只有在遠離農(nóng)田的小溪、小河深處,或是僻靜的池塘邊,才能偶爾瞥見零星幾只,孤零零地游著,再也沒有了往日成群結(jié)隊的熱鬧。立夏的蛙聲,也淡了許多,不再是鋪天蓋地的合聲,偶爾幾聲蛙鳴,反倒顯得格外寂寥,青山綠水依舊,卻少了那抹靈動的生機,少了童年里最熟悉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每每想起故鄉(xiāng)的春天,總會想起那些叫“克瑪蚪”的小生靈,想起春水田里的黑逗號,想起立夏時節(jié)滿田疇的蛙聲。那不僅僅是一種童年的玩伴,更是一段回不去的舊時光,是鄉(xiāng)野最本真的模樣,是藏在心底最柔軟的懷舊。那些消失的克瑪蚪,淡去的蛙聲,帶走了年少的懵懂,也留下了深深的眷戀,讓我們在往后的歲月里,每每念起,便滿心溫柔,懷念那片有克瑪蚪、有蛙鳴、有純粹青山綠水的故鄉(xiāng),懷念那段一去不復返的爛漫童年。</p><p class="ql-block"> 時光匆匆,鄉(xiāng)野變遷,可那些關(guān)于克瑪蚪的記憶,永遠停留在立春的春水旁,立夏的蛙聲里,成了歲月里最珍貴的懷舊碎片,每每拾起,都滿是溫暖與悵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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