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場雨停

冷夕

在每年夏天的開端，淅淅瀝瀝的雨一場接著一場，將枝頭的黃梅澆透、將人們的衣擺褲腳浸濕垂落，直至漫天的霧氣快要滲入骨髓里，オ后知后覺：今年的梅雨季又來了! 連綿的陰雨，遠非文人筆下的詩意，只有無盡的潮濕。這種潮濕無孔不入，在墻壁上凝結成珠，在地板上洇出水痕。家具表面覆著薄薄水膜，被褥沾染著揮之不去的潮氣。整間屋子仿佛浸泡在水中，恍間似乎伸手一攥，就能擰出水來…… 　　雨已經(jīng)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經(jīng)記不清天數(shù)了。 我在天光沉到第三層的時候準時醒來，不用鬧鐘。這是一種刻在骨頭里的生物鐘，比任何鐘表都要精準。天花板上那片雨水泅出的水漬，已經(jīng)從最初模糊的人臉，暈成了一片沒有形狀的灰。它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每天和我對視，看我躺著不動，看我呼吸，看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滅掉，再在第二天早上，重新亮起一點微弱的、茍延殘喘的光。 　　墻上的日歷停在三個月前的某一天。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撕過它了。時間于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意義。一天和一年，沒有什么分別。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月亮圓了，又缺了；雨下了，又停了，然后又下了。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坐在時間廢墟上的看客，看著世界在我眼前流轉(zhuǎn)，而我自己，卻永遠停在了原地。 茶幾上的茶不知道多少天前泡的。茶葉沉在杯底，泡得發(fā)漲發(fā)黑，水是渾濁的褐色，像中藥一祥。杯壁的水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留下一圈圈深淺不一的印子，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刻著我荒廢的日子。 　　手機在沙發(fā)縫里，電量早就耗盡了，像一塊冰冷的磚頭。我不需要它。沒有人會找我，我也沒有要找的人。偶爾有敲門聲響起，我也不會開。門外的人會把東西放在門口，過幾天，我會在出門的時候，順手把它們?nèi)舆M垃圾桶里。 我躺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房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發(fā)出的、細微的嗡嗡聲，能聽見樓上下水道里水流過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像一口埋在地下的鐘。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發(fā)霉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灰塵的味道。我聞了太久，已經(jīng)習慣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死在這里，大概要過很久很久，才會有人發(fā)現(xiàn)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于慢慢坐了起來。睡衣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禿頂?shù)哪X殼上，稀疏的頭發(fā)猶如一片荒蕪的沙漠。我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一直傳到頭頂。地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我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條縫。 外面還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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