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龍云國際的食堂，是鋼鐵叢林里一方蒸騰著煙火氣的孤島。紅燒排骨的濃香油花裹著剛出籠的饅頭熱氣，在午后的陽光里織成一張粘稠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三百號工人的轆轆饑腸。大師傅顛勺的哐當(dāng)聲里，鐵鍬刮過鍋底的脆響中，一串女工的尖叫突然炸開——那聲音不是尋常的驚惶，而是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凄厲，像被踩斷了脊梁的野貓，尖銳得能刺破耳膜，震得房梁上積年的灰塵簌簌墜落，落在滾燙的菜湯里，濺起細(xì)小的油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條青蛇，正貼著光潔的瓷磚地面游曳而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它的鱗片泛著紫幽幽的冷光，不是凡蛇的青灰，而是像被人浸過百年毒酒的暗緞，在光線下流淌著妖異的光澤?；^之處，瓷磚上竟留下了淡淡的焦痕，仿佛那蛇身帶著焚盡一切的陰火，連堅硬的瓷釉都像被啃噬過一般，布滿了細(xì)密的裂紋。它吐著分叉的信子，舌尖上顫巍巍地掛著黑亮的液珠，每一滴墜落，都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滋滋的悶響，蝕出一個個深黑的窟窿。那股子腥焦味混著飯菜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活像打翻了千年的中藥鋪鍋底，嗆得人直皺眉頭，嗓子眼發(fā)緊，胃里的酸水翻涌而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采購員老李僵在原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手里還攥著今早的肉票，油墨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暈成了一片模糊的藍(lán)霧。此刻他的臉白得像宣紙，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那條青蛇不知何時已經(jīng)纏上了他的褲腿，冰涼滑膩的觸感順著布料往骨頭縫里鉆，勒得他的腿骨咯吱作響，像被無數(shù)道鐵圈箍住，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那股寒意，不是冬日的冷，而是帶著一種死寂的陰寒，仿佛有條冰蛇鉆進(jìn)了他的骨髓，凍得他渾身發(fā)麻，連靈魂都在顫抖。他想抬腳，雙腿卻軟得像沒了骨頭，膝蓋抖得跟篩糠似的，連站都站不穩(wěn)。懷里的采購單飄了滿地，白色的紙片在地上打著旋，有一張恰好落在蛇的身前，被蛇信子甩過來的黑液濺中，瞬間嘶啦一聲，燒出一個破洞。那破洞的邊緣卷得像朵焦黑的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看得周圍的人頭皮發(fā)麻，紛紛往后退去，撞翻了無數(shù)的飯盒，飯菜灑了一地，卻沒人敢彎腰去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都讓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個清脆的聲音，裹著一股冰棱般的冷意，突然擠了進(jìn)來。像一塊千年寒冰砸進(jìn)了滾燙的熱湯，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鬧。唐翠云撥開攢動的人頭，胳膊肘撞在誰的飯盒上，濺了一身的菜湯，她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手里，緊握著一把魯班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把尺子，被她摩挲得油光水滑，木頭的紋理里嵌著點(diǎn)點(diǎn)陳年朱砂，紅得發(fā)亮，像藏著一團(tuán)永不熄滅的火苗。那是她祖?zhèn)鞯膶氊悾呱砩峡讨旄傻刂?，陰陽八卦，每一道刻痕都帶著歲月的沉淀，更帶著一股浩然的正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翠云的眼尾微微一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她那雙桃花眼總是含著笑，像春日里的桃花，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纱丝蹋切σ馐幦粺o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凌厲的鋒芒，像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旦出鞘，便要見血。她的手腕輕巧一翻，魯班尺帶著一股勁風(fēng)，啪的一聲，抽在了蛇頭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聲音，脆得像打快板，卻又帶著千鈞之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尺身之上，騰地竄起一道紅光。那紅光不是凡火，而是帶著一種神圣的暖意，瞬間照亮了整個食堂。青蛇像被按了暫停鍵，猛地僵在那里，鱗片盡數(shù)豎起，像炸開的鋼針。下一秒，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成一灘墨汁似的黑水，在地上蠕動著，像一群亂竄的小耗子。只有一張蛇皮，軟塌塌地鋪在地上，薄得能透光，倒像誰脫下來的手套，還留著指節(jié)的弧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周圍的人，瞬間爆發(fā)出一陣歡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翠云卻沒理會。她從墻根抽了一截桃木枝，挑著那張蛇皮，輕輕抖了抖。嘩啦一聲，蛇皮里滾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黃符。那黃符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上面用朱砂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降”字，像一條沒長直的蚯蚓。墨角還洇著點(diǎn)潮氣，活像剛從水里撈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腥氣，聞著讓人心里發(fā)堵，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叫‘引路蠱’?！?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翠云用指尖捏著符角，輕輕轉(zhuǎn)了個圈，像在玩什么稀罕物件。她的嘴角勾著點(diǎn)促狹的笑，眼里卻閃著狡黠的光，像一只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小狐貍。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不屑，一絲嘲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班猜的船，還沒靠碼頭呢?！彼穆曇舨桓?，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先派條小長蟲來遞帖子？當(dāng)咱們龍云國際，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茶館兒？也太拿自己當(dāng)回事了。真當(dāng)我們龍云的人，都是吃素的不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了食堂門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龍宗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穿著一身軍綠色的工裝，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那小臂上，肌肉線條像刀削斧鑿一般，堅硬得像塊鐵，青筋虬結(jié)，如同潛伏的巨龍，隨時準(zhǔn)備騰躍而起。他的目光，像鷹隼一般，死死地盯著那灘在地上蠕動的黑水。那黑水像有生命一般，正往四周擴(kuò)散，試圖鉆進(jìn)地磚的縫隙里，消失不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龍宗璞的指節(jié)，捏得咔咔作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骨頭縫里，都在較勁。那股子火氣，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燒得他渾身發(fā)燙。他掌心那塊月牙形的胎記，突然之間，滾燙起來。金閃閃的光芒，從他的指縫里漏出來，像融化的黃金，瞬間把地面照得跟鋪了一層碎金子似的。那光芒，帶著一股溫暖而強(qiáng)大的力量，仿佛能驅(qū)散世間所有的陰邪。連空氣，都跟著熱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龍宗璞，是吃素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悶雷。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個燒紅的栗子。他抬腳，往那灘黑水邊，猛地一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水花濺起的瞬間，竟在日光里，凝成了細(xì)碎的雷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雷紋，像誰撒了一把亮閃閃的銅絲，在陽光里閃爍著，帶著一股雷霆萬鈞的氣勢。眨眼之間，又融進(jìn)了空氣里，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灘黑水，也在瞬間，蒸發(fā)殆盡，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漢子自己，都沒察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方才，他攥得死緊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jīng)松了。指腹上，還殘留著金光的暖意。心里那股躁勁，也消了大半。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撫平了他心中的戾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灑在案幾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翠云蹲在小馬扎上，正低頭拌著印泥。她的辮梢，系著一根鮮艷的紅頭繩，垂在瓷碗邊，晃來晃去，像一只停駐的紅蜻蜓，透著一股活潑勁兒。那張蛇皮，早已被她燒成了灰。此刻，那灰正簌簌地掉進(jìn)朱砂里。她用一根銀簪子，輕輕攪著。黑灰混著紅砂，在瓷碗里轉(zhuǎn)著圈，倒像一幅縮在碗里的水墨畫。黑紅交錯，格外扎眼，有種驚心動魄的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印泥，得趁火氣足的時候用?！彼^也不抬，聲音里帶著一絲慵懶，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過了這勁兒，就差意思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說著，捏起桌上的公章，往一份合同上，猛地一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符印的邊緣，嗡地一聲，浮起了一層金霧。那金霧，淡得像蟬翼，快得像睫毛的一顫，卻帶著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旁邊，一只蒼蠅正嗡嗡地飛著，想要落在合同上。被那金霧一震，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直挺挺地飛出去三尺遠(yuǎn)，翅膀都沒來得及扇一下，便摔在地上，暈頭轉(zhuǎn)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傍晚，夕陽西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宏業(yè)勞務(wù)的送菜車，剛在龍云國際的后門停穩(wěn)，司機(jī)就發(fā)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能掀翻車頂，帶著一股極致的疼勁和驚惶，在空曠的碼頭上，久久回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筐筐青菜，全爛成了泥。綠得發(fā)烏，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白菜葉上，爬滿了白胖的蛆蟲，它們扭動著身體，鉆來鉆去，看得人胃里直翻騰。連裝菜的竹筐，都朽得能捏碎。風(fēng)一吹，就散成了渣，飄得像一群黑蝴蝶，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龍云食堂的倉庫里，卻是另一番景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蘿卜，還帶著剛從地里拔出來的土坷垃，沾著新鮮的濕泥。用手一掰，咔嚓一聲，脆生生的，能濺出清甜的汁水。青菜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滾來滾去，映著燈泡的光，活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亮得晃眼。那股鮮活的勁兒，仿佛能掐出水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叫以蠱制蠱?！?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翠云用一塊軟布，輕輕擦著手里的魯班尺。尺身上的紋路，被她擦得愈發(fā)清晰，像剛洗過的臉，透著一股干凈利落。她的眼里，閃著明亮的光，活像一只偷著藏了蜜的小狐貍，尾巴都快翹起來了，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得意勁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來陰的，咱就用更硬的招，擋回去?！彼穆曇簦宕喽懥?，“他想放條蛇進(jìn)來，探探我們的虛實。我就筑一道墻，把所有的邪祟，都擋回去。讓他知道，龍云的地界兒，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闖的。想進(jìn)門，就得守我們的規(guī)矩。懂點(diǎn)分寸，才行?！?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龍宗璞靠在倉庫的門框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穿著軍綠色的工裝，領(lǐng)口敞著，露出結(jié)實的鎖骨。鎖骨上，沾著幾點(diǎn)汗珠子，在夕陽的余暉里，閃著光。一根煙卷，夾在他的指間，燃著。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卻忘了抽。直到煙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抖了一下，回過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倉庫的外面，食堂里，工人們正圍著圓桌，吃著晚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張，把碗里最大的那塊排骨，小心翼翼地夾給了身邊的徒弟。油星濺在他的藍(lán)布衫上，他卻毫不在意。眼里，滿是疼惜。那小伙子，紅著臉，拿起筷子，往師傅的碗里，回敬了一塊帶魚。手忙腳亂的，筷子都差點(diǎn)戳到師傅的手上?；诺盟哪?，更紅了。幾個年輕的工頭，邊扒飯，邊聊昨晚的球賽。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筷子敲得搪瓷碗，叮當(dāng)響。笑聲，撞在墻上，又彈回來，把整個屋子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暖融融的，像揣了個小火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龍宗璞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yáng)了揚(yá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突然摸了摸后頸。那里，還沾著點(diǎn)倉庫的灰塵，糙得很。煙卷燙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慌忙把煙頭，摁在了腳邊的鐵桶里?；鹦菫R起來，又迅速滅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以前，總覺得那些畫符念咒的事兒，都是些旁門左道。跟戲臺上演的似的，虛頭巴腦，中看不中用。他信奉的，是拳頭，是力量，是鋼鐵一般的意志。他以為，只有這些，才能保護(hù)他身邊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兒，他才算明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些看不見的門道，那些被人視為迷信的東西，原來，也能爆發(fā)出如此強(qiáng)大的力量。它能筑起一道無形的墻，把所有的陰邪，都擋在外面。它能把身邊的人，護(hù)得穩(wěn)穩(wěn)的。比鋼筋水泥，還要結(jié)實。比他的拳頭，還要可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讓人心里，無比踏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像食堂里，那碗熱湯。喝下去，暖乎乎的。從嗓子眼，一直熨帖到心尖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才是最實在的底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比什么狠話，都管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比什么排場，都暖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碼頭的盡頭，一艘掛著泰國國旗的貨輪，正緩緩駛來。船頭上，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正站在陰影里。他的手里，捏著一個小小的木人。木人身上，貼著一張黃符。符上，寫著兩個字——龍宗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男人的嘴角，勾著一抹詭異的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后，站著十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他們的手里，都捧著一個小小的竹筐。竹筐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龍云國際的工人們，還在食堂里，吃著熱飯，聊著天。他們不知道，一場關(guān)乎生死的較量，已經(jīng)拉開了帷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們只知道，有龍宗璞在，有唐翠云在，龍云的地界，就固若金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們的家，就永遠(yuǎn)安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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