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爸

芝言妙語

老爸這次病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倒下。 2026年5月8日傍晚，哥哥來電：老爸腹脹難解，大小便俱閉。我當即決定，次日歸家。 5月9日清晨六點起身，輾轉地鐵、大巴，九點半許抵禮泉，哥哥接我返村。 老爸面赤氣促，輾轉如焚，開塞露數(shù)支無效。哥哥以沸水煮皂，小心掏挖，終取出一枚徑約六厘米、長三四厘米的硬結宿便。腹中稍松，他沉沉睡去。我曬被拍塵，洗鍋刷缸，午間搟面，他卻推碗不食。哥哥傍晚去禮泉應聘未歸。。晚上九點多我刷牙功夫，忽見后門洞開——老爸竟已摸黑踱至廁所，熟悉如初。 次日晨，老爸食稀飯饅頭各一。我蒸包子，小南瓜，他只吃了南瓜，未動包子。10點多哥哥竟歸，工作不好辭了。老爸在大門口躺著，我去拿碗，他忽的攥緊我的手，淚落如雨：“我要走了……只憾你媽走得太早”。我強抑道：“你好好吃飯，好好活，會好起來的！” 我托故攜哥哥赴禮泉，途中坦言父親心語，哥亦垂淚。他難處盡在眼前：姨娘冷臉相向，嫌添一人吃飯；屢有人看莊基，不知誰有說要賣莊基。我勸他若父體稍安，勿久居。當下決意，速告大姑、小姑——老爸此世至親，除小輩外唯此二人。 正午時分，二姑聯(lián)袂而至，老爸強撐坐起，笑語溫存。侄孫騎童車繞院歡馳，陽光滿室，笑聲清亮，恍若歲月冉冉熙熙！ 大姑促哥哥再喚姐姐。姐姐午后方攜姐夫抵家，談及老衣，細數(shù)哥哥長短。哥哥默然，旋以送我與侄女為由，悄然離席。 成物不可毀，老爸素愛收拾，啥都舍不得，更別說翻新房子了，滿屋堆陳無序：模糊的世界地圖、裂痕的舊鏡、尿垢厚結的尿壺、禿柄掉毛的苕帚、一抖便嗆喉的陳毯……我清炕頭時一并理去。十六日再歸，他卻哭訴我扔了他視若珍寶的老虎枕——說他竟還撿回兩個！我未辯，只愿這執(zhí)念是真的，哪怕背個“亂扔”的名。（老爸說的地方他根本就不可能去）自己都站不起來了。） 四日后我歸西安，安頓妥帖，周六攜女兒與外甥女再返。老爸已難自起，坐不久便倦。，我為他浣衣數(shù)件。外甥女幼時長于外公膝下，床前拉著外公的手說起童年的記憶：“眼大的人離瞌睡遠”“米米飯”“蕩秋千”摘黃瓜??……一再強調：“外公，我婚禮您一定來。我是您的驕傲！您是我的童話！”——若他不在了，她的《童話集》，便只剩我這小姨一人孤本。 老爸向來固執(zhí)而硬朗，談生死卻豁達。12年前腦梗手抽筋不聽使喚，都能自己鍛煉好，可這回，我屢見他孩童似的落淚、恍惚間的責怪、眼底翻涌的不甘、掙扎與無柰的認命，去年八十四歲已數(shù)度入院；今年本命85歲，又逢大坎，開年兩度急癥，皆賴哥哥急送醫(yī)。此番家中難支，決意周一赴診。 十一日晨，姨娘執(zhí)意同往。我冷言：“是看病，不是逛?！彼穑骸澳惆终f去逛?！蔽遗瓨O：“你去，我就不去！”——病榻前尚需照拂一個懵懂“二娘”？“死了你都帶去”我沒好氣的說。老爸只攥她手，低語珍重。那刻，我竟想起“執(zhí)手相看淚眼”，心中卻滿是厭倦。 醫(yī)院遇舊鄰大夫，問齡，老爸脫口“八十七”，我即更正，姐姐忙拽我袖。醫(yī)曰：高齡常見，不建議手術，開藥歸家。途中購再買小便壺一個，昨天買藍色的他嫌大。歸途我問：“‘死了你都帶去’，聽見沒？”他點頭?；丶椅抑笄鄄嗣婧词?，我稍息即赴婆家。次日返，他已臥炕難起，我鋪床理物，他怪我扔尿壺……我終撂話：“往后進門，我一物不動。” 十二日晨詢哥哥，答：昨夜加藥，宿便盡下。 十三日始進米粥；十四、十五日小便復澀，食量仍微。 十六日再歸，午后老爸排下大量黃便，哥哥言昨夜尚放二屁，腹氣已通，唯身乏力軟。勸住醫(yī)，他擺手：“老了?！蓖馍畣枆?，他笑答：“八十九?！薄膬纫芽邕^此坎。倔強的老爸終清笑釋然，就順其自然吧。卻仍孩子氣地怪我扔了老虎枕。我不想辯解。若真是我扔了老虎枕他能自己撿起回家，此刻我愿是個“逆子”。 歲月催人老，時光攜童長，老翁枝杖，曾孫學步！杖護牙童天倫之樂??！背景是老爸古稀之年開始學習根雕的作品！所以他意向里我把他的老虎枕扔了！ 這是侄女上月回家離開時拍下的珍貴視頻，老爸微笑著揮揮手，咿呀學語的侄孫小手擺入如風鈴，祖孫未言再見，卻已把春風搖到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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