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趣

桔梗

“你做的花球呢？”那日傍晚，下班回到家，我猛然想起先生說的用落花做一個花球的事，便迫不及待地詢問他。 “你找?。　?lt;/p> 我到處瞄了幾眼，終于在陽臺的風(fēng)鈴鈴舌上瞅見了一串花，它們密密匝匝地攢聚在一起，在風(fēng)中搖曳?！昂煤每窗?！好美呀！”我不禁興奮地嚷嚷。 雖說是落花，但它們還是鮮鮮嫩嫩的，色彩明麗，仿佛一盛開便落了地。摸一摸，花瓣厚實而有彈性，朵朵都是奶黃的心兒，雪白的瓣兒。湊近聞一聞，花香一陣一陣地彌漫，清甜、舒爽，是淡雅的甜香。如此有情調(diào)的落花風(fēng)鈴，使得周圍都是南國初夏的氣息了。 第二天，先生又撿了更多的雞蛋花，有紅白相間的，他稱之為“海棠染”；有白黃相間的，他叫它“黃白香”；也有色彩濃烈緋紅的，他戲稱為“玫瑰紅”。每一種花大小不一，姿態(tài)各異，香氣也不盡相同。同樣是下班后的傍晚，同樣是搖蕩的鈴舌，那一天掛上的，是三種不同顏色，不同姿態(tài)的花，它們彼此簇擁，又各自成團，排列成了一個大長串，蕩悠悠搖曳在山風(fēng)的心田，也搖曳在我的心間。 這落花新用，倒讓我想起古人的花事來。唐人愛花成癡，牡丹開時，長安城里的仕女們簪花斗艷，連男子也不例外。到了宋人那里，更是風(fēng)雅到了骨子里，花饌琳瑯滿目：什么梅花粥、菊花菜、牡丹生菜，說是“采之籠之，如剪春韭”；玫瑰花摘下，用白糖腌漬，可以做餡，可以泡茶，說是“有上古風(fēng)”。古人惜花，不只是看、是聞，還要吃進嘴里，戴在身上，讓花真正地住進日子，走進生活里。 我家的花趣，亦自有別。 五月，雞蛋花開，白蘭亦開。白蘭開花的時節(jié)，我們常去樹下轉(zhuǎn)悠。白蘭的香氣多迷人哪！可惜，樹太高了，只能望樹興嘆！近日竟發(fā)現(xiàn)了幾株夠得著的樹，因了一段不高不矮的圍墻，踮起腳剛好能夠到一些剛露白的、還沒完全綻開的花?；氐郊?，用針線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穿起來，穿成小小的花串，掛在背包的拉鏈上，掛在襯衫的紐扣上。那一整天，走哪兒都帶著一股子白蘭的甜香，淡淡的，使人心里感到無限妥帖。 汪曾祺先生在《人間草木》里寫梔子花，說梔子花開的時候，“香得撣都撣不開”，又說北京人叫它“碰鼻子香”。白蘭沒有那么霸道，它是絲絲縷縷的，像江南的雨，細細密密的，若有若無的，卻無處不在。 還有一回，亦是下雨，我和先生在小區(qū)的花圃邊撿了好些被雨打落的紫薇。那淡雅的紫色，因了水珠的凝著而更顯得嬌俏。柔弱的花瓣薄得像紙，皺皺的，像少女帶褶的裙邊。我小心地捧回家，用清水沖了沖，隨即便扔進了一個盛滿水的淺盤里，紫盈盈、明亮亮，也別有風(fēng)趣。后來，先生用我這個淺盤盛水裝雞蛋花，紅紅、白白、黃黃，一朵、幾朵、無數(shù)朵，花朵明艷艷地飄蕩或沉浸在水中，自有一種異域風(fēng)情。 古人素來愛花，凡事講究“風(fēng)雅”，因此有“花間詞”“花間集”，那些句子也無不沾染著花的香氣。晏幾道寫“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是花里的惆悵；李清照寫“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是花里的憐惜。而我這些零零碎碎的花事，說不上風(fēng)雅，也說不上深情，不過是日復(fù)一日的生活里，一點點小小的在意罷了。 花開了會落，落后便成了泥。黛玉不忍，手持花鋤含淚葬花，這是她的“花戀”。只是，她葬的不只是花，更是青春的自憐與生命的無常，那一種凄美藏在落花的美麗與哀傷里，讓人心疼。但我終究不是黛玉，我的花也不必入土。讓它們在凋零之前，還能在風(fēng)鈴上搖蕩，在背包上芬芳，在水盤中明艷，哪怕多“活”一日，它們的生命便不是徒然的消逝，而是一場溫柔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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