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題】我身邊的故事

小橋流水人家

今年母親節(jié)，連日的陰雨天終于放晴。清晨的樓頂花園格外怡人。我做完操，正準備下樓，視線中兩只白頭翁突然飛過來，一大一小，落在柿子樹上，在枝椏間跳來跳去，時而親密無間，時而又若即若離，我駐足凝望，這溫情的一幕，瞬間將我的思緒拉回到遙遠的童年…… 小時候，我和弟弟與祖母生活在橫街子胡同，父母則住在母親工作的糖果廠宿舍，因此，童年記憶中的畫面多是祖母、弟弟還有我。最溫馨的記憶是那些黃昏后的碎片時間。每天吃過晚飯，奶奶為我和弟弟洗干凈小臉小手、穿戴整齊后，一手拉著我，一手牽著弟弟，去糖果廠“探親”。暮色中祖孫仨在胡同里緩緩前行的身影已經(jīng)成了青石板上的定格。 父母的房間不大，里面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文案，還有僅夠我們一家人坐下的椅凳。文案上擺放著黃蠟做成的梅枝，床上被蓋與床單潔凈如新，味道格外誘人。起初，姐弟倆特別喜歡站在床邊，匍匐著把小臉小身子貼在床上，摸摸這，動動那。母親不明白我和弟弟的舉動意味著什么，往往會呵斥我們：“別把被單弄皺弄臟了?！蔽液偷艿苤缓没伊锪锏剞D身回到奶奶懷里。這“犯錯”的記憶很深，在我幼小的心靈也一直是個無解的謎。 我長到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學做飯，隨后又分擔了奶奶大部分的家務。就這樣，我們祖孫仨相依相偎一起生活，大概是我進入高中后，父母回橫街子吃飯，仍然住在單位上，直到我和弟弟出去工作。即便如此，長大成家之后，作為女兒，我恪守著本分與責任，竭盡所能孝敬父母，努力想做他們貼心的小棉襖。但很多時候，大概是沒有共同生活的經(jīng)歷，我和母親之間，仿佛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紗，很少說過貼心親昵的話，日常交流也總是磕磕絆絆。幾十年來，旁人那般自然深厚的母女情深，于我而言，終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直到最近幾年，父母日漸年邁，尤其是父親，身體每況愈下。每次我們回到家里，常常看見母親不是在廚房里，就是在父親的床榻前。父親完全失能以后，整日臥床，身上長了褥瘡。母親戴著老花鏡，彎下佝僂的身子，用她那蒼老但靈活的手指給父親涂抹藥膏。即便我們想湊上去幫忙，卻總是被拒絕，護工在旁邊似乎也搭不上手。當然，母親力不從心的時候，難免會嘮叨，偶爾還會提高聲調數(shù)落父親的種種不是。記得有一次，剛給父親洗完澡，接著他又大便失禁了，母親氣得舉起手想“懲罰”父親，父親說：“打人犯法”，母親笑了，舉起的手也收了回去。 每每望著母親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臉上越來越深的皺紋，我心里就有一種莫名的痛。痛心母女間缺失的溫情，痛心我沒能早點了解母親的過往。聽母親講，她早年在糖果廠干的是體力活，為了方便工作，加之父親體弱多病需要精心調養(yǎng)，在生下弟弟以后，她就和父親搬去了工廠宿舍。 是的，自從我們懂事以后就知道，父親經(jīng)常生病，打針吃藥是家常便飯，農具廠診所的醫(yī)生、護士是我們家的“常客”。單是膽囊手術，父親前前后后就做了三次。那時縣城醫(yī)療條件有限，每次手術，都要遠赴重慶主城醫(yī)治，陪床照顧的，都是母親。也正因父親的身體常年抱恙，幾十年來，家里的常備藥品像一個小型藥鋪。感冒發(fā)燒、腸胃不舒、手術后遺癥，只要父親的身體稍有風吹草動，母親總能第一時間從藥箱里找到對癥的藥物，把小毛病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日復一日，母親儼然成了父親專屬的家庭醫(yī)生。 母親對父親的好，父親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只是向來不善言辭，從不輕易表露。2019年2月8日，是父母的鉆石婚紀念日，像他們的金婚紀念日一樣，我又帶他們去相館拍了紀念照，還精心籌辦了一場家宴。宴席上，一向內斂的父親突然俏皮地看著母親，喊著她的乳名：“黎四碧，我愛你！”一句話引得在場后輩們哄堂大笑，母親也羞赧地笑了，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暖意。 那天，我在朋友圈寫下這樣一段話：“六十年牽手，風雨同舟情相依；六十載同心，相濡以沫愛如歌。父母攜手相伴六十年，用平凡瑣碎的日子，詮釋了‘鉆石婚’最真摯的內涵！” 從二八芳華的少女，到滿頭白發(fā)的老嫗，整整66年，母親用她獨有的方式，詮釋了對婚姻的堅守、對伴侶的不離不棄，而我筆下的文字，不過是萬千點滴中的冰山一角。記得父親病重后，為了方便洗護，母親讓他睡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無論白天夜里，她堅決不肯獨自回臥室睡覺，而是執(zhí)意躺在沙發(fā)的另一側。她說她要時不時摸一摸父親的額頭，確定他有沒有發(fā)燒。有時候父親清醒過來，也會下意識地伸手摸索，確定母親是不是守在身邊。我想，這便是父親藏在潛意識里的依賴——母親在身旁，他便有了滿滿的安全感。 最讓我動容的是，父親去世前夕，我們一家人圍在他身邊，有一刻，他忽然緩緩睜開雙眼，巴巴地望著母親，艱難地用手比了一個“一”，又比了一個“八”。在場眾人都一頭霧水，不懂他想要表達什么。我思索片刻，輕聲問父親：“您是不是想說，媽媽18歲就跟著您了？”父親望著我，緩緩點了點頭。那一刻，我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蛟S，這就是父母那一代人最樸素的愛情寫照。愛，扎在心底，情，藏在日復一日的相守相伴中。 2025年5月22日，父親帶著對親人的萬般不舍，更帶著對母親最深的眷戀，永遠離開了我們。父親火化當天，我們擔心母親承受不住悲痛，便沒讓她進入火化間，由我留在外面陪著她。望著推著父親的車緩緩離去，母親緊緊抱著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父親的名字，隨后伏在我的肩頭嚎啕大哭：“這輩子我欠你父親的呀，他脾氣那么好，我還總埋怨他……”那哭聲里，滿是悲慟欲絕??的不舍，更藏著深深的愧疚與自責。我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安慰她：“爸爸這一輩子命好，娶了您是他老人家的福氣，他那么弱的身體，能活到92歲高齡，是您二老共同創(chuàng)造的奇跡?！?lt;/p> 回望父母相濡以沫的66年，我終于徹底理解了母親，讀懂了她這一生的不易。當年她傾盡全力照顧父親，便難免疏忽了對我和弟弟的陪伴。祖母照料我和弟弟，母親用一生守護父親。有父母在，家的根就一直在；有家在，才有我和弟弟的長大成人。 母親節(jié)當晚，我和先生去看望母親，買了她愛吃的零食，陪著她聊天說話，可每當話題無意間提及父親時，她的眼眶瞬間泛紅，眼底滿是淚光，她又說著這一年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我心里還裝著你父親?！币痪湓?，道盡了她對父親綿延不盡的思念，那一刻，我的眼眶也濕潤了，雙手輕輕抱住了母親。母親的體溫，仿佛消融了我心底積攢多年的所有心結與陰影，那些曾經(jīng)困擾我的疑問，似乎不必找尋答案，一切都在這份血脈相連的溫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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