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身世浮沉雨打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 渾源舊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歲在己未，時維初秋，公歷一九一九年九月一日，農(nóng)歷八月初八之日，山西省渾源縣城中一戶書香門第，添了一個男嬰。那年恰是羊年，鄉(xiāng)間有諺云：“羊年落地，命途多舛。”然深諳此道者又道：秋日之羊，尚得草豐木茂，若生于冬春，青黃不接，那才是真真的苦命。這個孩子降在秋初，恰逢草木豐足之時，仿佛是老天爺給他這坎坷一生留了一線生機(j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孩子姓孫，單名一個淵字。淵者，深潭也，靜水流深，不顯不露，倒也暗合了他日后一輩子的性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渾源乃北方古城，坐落在恒山北麓，桑干河的支流渾河從城邊蜿蜒流過。那城墻雖不算高峻，卻在塞北的朔風(fēng)中矗立了數(shù)百年，看過了多少朝代更替，也看過了多少人世悲歡。這孩子落地的時候，大清王朝已經(jīng)亡了八個年頭，可這座縣城里的一切，似乎還停在從前的光景里，連風(fēng)都帶著舊時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說來慚愧，關(guān)于父母的事情，孫公晚年能記起來的實在少得可憐。他離家的那年歲數(shù)太小，父親的名諱、母親的姓氏、二老的年歲，統(tǒng)統(tǒng)都模糊在了時光深處。他只依稀記得父親總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是個秀才出身，在縣衙里掛了個閑差。說是官員，卻從不見他去衙門坐班，整日里不是在家讀書寫字，便是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發(fā)呆，手邊擱一盞清茶，煙霧裊裊，不知在想些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孫家的光景，說起來不算富裕，可也不至于難過。祖上留下了幾院老宅，分成前后幾進(jìn)院落，除了自家住著的，其余的都租了出去，靠著那些租金維持一家人的吃用。說穿了便是房東，靠著祖上的產(chǎn)業(yè)過日子。后來人民政府給定了成分，說是地主，這其實是不準(zhǔn)確的?？恐嫔嫌嗍a，坐吃山空，這種日子在當(dāng)時縣城里倒也不少見，許多前清的秀才舉人，都是這樣半死不活地捱著。他們身上還穿著舊時代的體面，心卻被新時代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了后頭，兩頭夠不著，說不出的尷尬。</p> <p class="ql-block">后來五弟尋到他的時候說起，老宅子在渾源縣城永勝街五號。這地址孫公自己倒記不真切了，只記得家離一座姑子庵很近，晨昏時分，能隱隱聽見那庵堂里傳來的誦經(jīng)聲，悠悠揚揚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孫公對父親的印象，始終就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那副架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還有書房里那股散不盡的煙草氣味。后人竟不知道他父親叫什么名字，后來從二伯父孫葆衡的名字上推想，父親大約叫做孫葆平。葆平、葆衡，兄弟排行，名字連著字輩，這在舊式人家里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母親呢？這是他最近的親人了，只隱約記得她是個溫和的女人，說話輕聲細(xì)語，走路時裙擺輕輕拂過青磚地面，發(fā)出細(xì)微的窸窣聲，像秋天的落葉擦過石階。她什么時候病的，得的什么病，什么時候走的，他一概不知?？谷諔?zhàn)爭期間，父母先后因病去世，那時候他早已離家千里，連最后一面也沒能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這一輩子啊，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連個念想都不給你留下。</p> <p class="ql-block">家里還有一位二娘，年輕得像個姐姐，名叫姚舜娥，是父親的側(cè)室。舊式家庭里的妻妾之間，往往是一部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喜劇。姚舜娥生了個兒子叫孫美，排行第五，便是后來的五弟。父母過世之后，世道漸漸變了，人民政府成了房產(chǎn)的主人，二娘在老家不能再靠收租過日子，便搬出了老宅，在相距不遠(yuǎn)的唐角巷借了間房子住下。五弟偶爾打些零工，勉強(qiáng)度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九五四年，五弟孫美曾千里迢迢跑到甘肅定西的甘草店來尋哥哥，想謀一份差事。可那時候?qū)O公正處在風(fēng)口浪尖上，自顧不暇，哪里幫得上忙？孫美在甘草店待了幾天，見尋事無望，便默默回了老家。兄弟倆這一別，此后再相見時已是龍鐘老人。山河阻隔，歲月如刀，多少親情就這樣被生生隔斷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伯父孫葆衡，倒成了孫公早年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依靠。孫葆衡在國民政府的最高法院任職，后來又到南京法律研究所工作，是個有學(xué)問有見識的人。在孫公求學(xué)最困難的那幾年里，二伯父從南京寄來的幾塊錢匯款，雖說杯水車薪，卻好歹讓他知道自己在世上還有一門親戚，還有人惦記著他這個沒爹沒媽的孩子。那幾塊錢寄來的時候，往往夾在一封工工整整的小楷信里，字字透著長輩的關(guān)切，讓他覺得自己在這世上還不是孤零零的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個大哥叫孫濟(jì)，只記得他曾到寶天段的建河來找過孫公，還住了一陣子，那時他身體很差，病怏怏的。他從哪里來，后來又去了哪里，孫公全都忘了。四弟孫孝倒是有些印象，說是在社棠鎮(zhèn)的鐵路橋梁廠學(xué)習(xí)機(jī)車操作，后來又到包頭鐵路上做事。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家庭圖景，只能讓人感受到那個時代的動蕩與離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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