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的男知青——獻(xiàn)給那片黃土地上的真情與堅(jiān)守鄂邑紫韻坊 <p class="ql-block">第一卷 桃花紛飛三月天</p><p class="ql-block">晉南中條山南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汾河支流，叫做鳴水河。鳴水河在桃花渡村子中間打了個(gè)旋兒，像一條銀色的緞帶，把百十戶人家輕輕圍了一半。桃花渡得名于村北那一片老桃林——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人種下的，只知道桃花渡的桃花比別處都開得早，開得盛，那一樹樹粉嘟嘟的花瓣兒薄得透光，風(fēng)一吹，落英繽紛，像是老天爺往人頭上撒胭脂。</p><p class="ql-block">三月的晉南，正是梨花白、桃花紅的好時(shí)節(jié)。</p><p class="ql-block">村東頭那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里，桃花渡的村長(zhǎng)許福田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他今年四十二歲，生得虎背熊腰，一張黧黑的四方臉上刻滿了崢嶸歲月，一雙眼睛不大，卻像兩汪深潭，沉靜中透著精明。</p><p class="ql-block">“爹——公社來電話了！”</p><p class="ql-block">一串銀鈴般的喊聲從灶房里飄出來，緊接著，一個(gè)十七八歲的姑娘端著半盆子淘米水走了出來。這姑娘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夾襖，頭發(fā)烏黑溜光，編成一條粗辮子在身后甩來甩去。她生得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兩腮常年帶著兩團(tuán)紅撲撲的高原紅，像深秋的柿子一般鮮潤(rùn)飽滿。這是許福田的獨(dú)生女兒，名叫桃紅——桃花紅，應(yīng)了她爹給她起名的念想。</p><p class="ql-block">老許把煙袋桿在鞋底子上磕巴磕巴，起身往灶房走去。</p><p class="ql-block">電話是公社劉書記打來的，說的是一件事：縣里下了通知，有一個(gè)從省城下放到農(nóng)村改造的“五類分子”，是個(gè)男知青，要安排到桃花渡大隊(duì)，要村里接收。</p><p class="ql-block">老許把電話掛了，鐵青著臉回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半晌，他男人家開口說了話：“這個(gè)知青，讓他住咱家。”</p><p class="ql-block">“住咱家？！”正在灶房里忙活的許桃紅聽見了，探出頭來瞪大了一雙杏眼，“爹，咱家本來就不寬裕，北屋還堆著雜物呢！”</p><p class="ql-block">“收拾收拾就能住?！崩显S擺了擺手，站起身來，粗布褂子被風(fēng)吹得鼓鼓囊囊，“把雜物搬到東廂房去，北屋給那后生騰出來。”</p><p class="ql-block">許桃紅撇撇嘴，又鉆回了灶房去燒火。</p><p class="ql-block">老許踱到院門口，望著通向村外的那條土路，眼神里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個(gè)頂精明頂能干的莊稼人，桃花渡的村長(zhǎng)當(dāng)了十二年，把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條——年年交公糧交得齊全，年年分紅只多不少。這一帶的農(nóng)戶提起許福田，沒有不豎大拇指的。</p><p class="ql-block">可這心里頭的賬，哪一筆算清楚過呢？五五年合作化那陣子，他帶頭入社，差點(diǎn)被老地主家的人半夜摸上門砍了腦袋；五八年大煉鋼鐵，他帶著全村的漢子在東山坳燒了一個(gè)冬天的炭，把一張臉熏成了炭黑；六零年饑荒，他挨家挨戶分糧食，自家先餓了三天的肚子……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為了桃花渡的鄉(xiāng)親們？</p><p class="ql-block">這些事他從不跟人提。男人家的漢子，吃的是陽(yáng)剛飯，吐的是悶雷氣。</p><p class="ql-block">許桃紅從灶房出來的時(shí)候，看見她爹還站在那兒，風(fēng)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xù)續(xù)：“五類分子又咋啦……種地的人家，地里的事兒，誰還容不下一個(gè)種地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北屋是第三天晌午收拾出來的。</p><p class="ql-block">那間房子原是老許置辦回來給兒子娶媳婦用的，可惜他兒子沒這福分——許家原本有一兒一女，那大兒子十六歲那年在黃河灘上放羊，趕上了一場(chǎng)百年不遇的土洪暴發(fā)，人被泥石流卷走了，連尸骨都沒尋見。許桃紅的娘是個(gè)體弱多病的女人，兒子出事以后一病不起，拖了兩年多，終究也沒能熬過那年冬天，撇下了老許和桃紅父女二人，撒手人寰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四年以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此后老許是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桃紅拉扯著養(yǎng)活。如今桃紅出落得水靈標(biāo)致，十里八鄉(xiāng)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老許一個(gè)都沒應(yīng)——一來，他舍不得閨女；二來，他覺得這事兒急不得，閨女總要嫁個(gè)如意郎君的。</p><p class="ql-block">北屋被許桃紅收拾得干干凈凈的了。她從灶房抱了一床新絮的棉被鋪上，又在窗臺(tái)上擺了一盆水仙花——水仙是她在灶房陰涼處養(yǎng)的，碧綠的葉子，潔白的瓣子，香得滿屋都是清泠泠的。又打了半桶清水，用抹布把門框窗欞擦得連蒼蠅都站不住。</p><p class="ql-block">“放個(gè)五類分子住進(jìn)來，你倒是比拾著金元寶還上心！”村里人打趣她，她只是哼一聲不理會(huì)。</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桃花渡下了今年的第一場(chǎng)杏花雨。</p><p class="ql-block">綿綿的雨絲像天河里漏下來的金絲線，把山川、田野、村舍都給織在一張大網(wǎng)里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堆人，踮著腳尖看遠(yuǎn)處的土路上，一輛馱著人的騾車吱吱扭扭地走近了。</p><p class="ql-block">趕車的是公社的文書小馬，車上坐著一個(gè)年輕人。</p><p class="ql-block">那后生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jì)，高高的個(gè)子，瘦得像一根青竹竿，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lán)色學(xué)生裝，領(lǐng)口磨出了白茬子，腳上是一雙打了補(bǔ)丁的解放鞋。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削，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卻格外沉靜，像是兩潭秋水，望不到底。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淌下來，他紋絲不動(dòng)地坐著，身子像一塊石頭。</p><p class="ql-block">騾車在村口停下來了。小馬從車上跳下來，把一紙介紹信交給迎上前來的許福田——那是一張油印的紙條，上面寫著幾個(gè)字：“陳書良，男，二十四歲，晉南專署五類分子，下放桃花渡大隊(duì)監(jiān)督改造。”</p><p class="ql-block">老許把紙條疊了疊揣進(jìn)懷里，走到騾車跟前，仰著腦袋打量了那年輕人一眼。年輕人也從騾車上低頭看著老許，嘴唇微微動(dòng)了動(dòng)，沒說出一個(gè)字來。</p><p class="ql-block">“跟我來吧?！崩显S扛起他的帆布行李卷，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了。</p><p class="ql-block">年輕人跟在他后頭，腳上的解放鞋踩在泥濘的村路上，一步一個(gè)腳印，深的深、淺的淺。村里的人都從自家的窗口睜大眼睛往外看，孩子們飛跑著追在后頭喊：“五類分子來啦！五類分子來啦！”</p><p class="ql-block">年輕人始終沒有回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許桃紅這一天沒有去上學(xué)——她本來在公社的高小里念書，成績(jī)一直不賴，老師說她再讀兩年，興許能考到縣里的師范去。可桃花渡到公社十幾里路，桃紅走不慣那些山路，讀了兩年就輟學(xué)在家?guī)偷苫盍恕Ｋ驹谠罘块T口剝蒜，聽見院門響動(dòng)了，抬起頭來一看——</p><p class="ql-block">她看見了一個(gè)瘦削的影子站在屋檐下，雨水從檐角滴答滴答地落下來，濺在他肩頭。那人的肩很窄，衣裳濕透了，貼在他身上，越發(fā)顯得他單薄。</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張她從來見過的面孔——蒼白、清秀，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倔強(qiáng)。</p><p class="ql-block">“這是陳同志?！崩显S把行李卷往北屋一擱，“北屋給你住，吃飯跟咱家一塊吃。桃花渡不興把誰當(dāng)外人，可你也得守咱村上的規(guī)矩。”</p><p class="ql-block">年輕人——陳書良低下頭來，深深地鞠了一個(gè)躬。</p><p class="ql-block">“謝謝許村長(zhǎng)。”</p><p class="ql-block">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像是怕驚動(dòng)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許桃紅趕緊把手里的蒜放到灶臺(tái)上，鍋里的水正好燒滾了，冒出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白氣。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映得她的臉通紅通紅的。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diǎn)兒心慌，也不曉得是火烤的，還是旁的什么——她低下頭一個(gè)勁兒地?cái)囧伬锏挠衩酌婧?，把那糊糊攪得稠乎乎的，像是在和誰賭一口氣。</p><p class="ql-block">“桃紅，去給陳同志打盆洗臉?biāo)！崩显S的聲音從堂屋傳來。</p><p class="ql-block">“曉得了曉得了——”許桃紅提著銅盆走到院中的石缸邊，往盆里舀了半盆清水，又從灶房那扇褪了漆的紅漆木架上，拿了塊整整齊齊疊好的白棉布毛巾，走到北屋門口，將那盆水?dāng)R在門檻上了。</p><p class="ql-block">北屋里沒有點(diǎn)燈，窗欞上糊的舊報(bào)紙把光線濾得昏昏黃黃。她看見陳書良坐在炕沿上，正在拆解那個(gè)磨得發(fā)白了的帆布行李卷兒——里面除了幾件洗得發(fā)灰的換洗衣裳外，就兩本書：一本皺巴巴的《果樹栽培學(xué)》，一本看得翻起了毛邊的《唐詩(shī)三百首》。</p><p class="ql-block">“喝碗糊糊暖暖身子吧?！痹S桃紅把碗遞了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陳書良伸手接碗的時(shí)候，桃紅看見他那只手白得像紙，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他身上那身穿著實(shí)在不大相稱。那手不是種莊稼的手——乍看她便知道了。</p><p class="ql-block">“謝謝。”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糊糊，“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仿佛三天沒吃過飯似的。</p><p class="ql-block">許桃紅站在門檻外邊沒走，她看了看那兩本書，抿著嘴笑了笑：“你還種過果樹么？”</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他那雙沉靜的眼睛里，有一股難以描摹的光閃了閃。那光不是歡喜，不是悲傷，甚至也說不上是感激——它更像是一塊被歲月磨圓了的石頭，在深潭底下反射出的一點(diǎn)幽幽的光亮。</p><p class="ql-block">“學(xué)過農(nóng)藝，可惜學(xué)得不精。”</p><p class="ql-block">“我們村的果園有一百多畝呢，好些樹都老了，一年到頭結(jié)不下幾斤好果子?！痹S桃紅倚著門框說道，“你要是有本事把那些樹給弄好嘍，村里人就不當(dāng)你外人了。”</p><p class="ql-block">陳書良聽了，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不說話，但他的眼睛里那一點(diǎn)幽幽的光分明亮了起來。</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陳書良在桃花渡的北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他聽得到院中石缸里水的聲音，聽得到灶房里貓打呼嚕的聲音，聽到隔壁屋許桃紅在她娘遺像前燒紙磕頭的聲音——那聲音細(xì)細(xì)碎碎的，像是秋風(fēng)掃過了稻場(chǎng)。</p><p class="ql-block">他翻過身子，就著窗欞透進(jìn)來的一點(diǎn)月色，翻開那本《果樹栽培學(xué)》，昏昏黃黃地看了幾頁(yè)。紙頁(yè)泛黃了，書角卷了，有些字跡被雨水洇得模糊一片，可他看到認(rèn)真處，竟能一字一字地念出聲來——</p><p class="ql-block">“蘋果花芽為混合芽，其分化時(shí)期……”</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歌聲：</p><p class="ql-block">對(duì)面那個(gè)坡上喲——樹梢梢高 哥哥你站在崖畔畔喲——望妹笑……</p><p class="ql-block">是桃紅在唱。那聲音甜甜的，糯糯的，帶著晉南土話那種特有的底韻，像是黃土地里滲出來的泉水，涼絲絲的，又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把書擱在炕沿上，側(cè)耳聽了聽。</p><p class="ql-block">歌聲停了。</p><p class="ql-block">桃紅的聲音隔著墻壁傳過來，帶著笑：“陳同志，你睡沒睡哩？”</p><p class="ql-block">“沒睡?！彼f。</p><p class="ql-block">“明兒個(gè)你去果園呀？”</p><p class="ql-block">“去?！?lt;/p><p class="ql-block">“那我明兒個(gè)給你蒸白面饅頭吃?！?lt;/p><p class="ql-block">“嗯?！?lt;/p><p class="ql-block">過了一會(huì)兒，隔壁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桃紅睡著了。</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細(xì)細(xì)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打在新發(fā)的榆樹葉子上，打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花苞上?？諝饫飶浡还沙睗穸迈r的泥土氣息。陳書良閉著眼睛，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被發(fā)配到這片黃土地上受改造的，倒像是回到了多少年前的那個(gè)誰也說不清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他抬起手來，摸了摸炕上鋪著的那床新棉被——暖烘烘的，軟綿綿的，像母親的手掌?？欢蠢锢显S添的麥秸稈還在不急不慢地燃燒，發(fā)出“噼噼剝剝”的細(xì)微聲響。</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陳書良好像一直在做夢(mèng)。夢(mèng)里沒有煉鋼的沖天火光，也沒有批判會(huì)上的紅袖章，只有滿山遍野開得爛漫的花——白的梨花、粉的桃花、黃的連翹……它們?cè)陲L(fēng)里搖搖晃晃地招著手，像是要把他領(lǐng)到一個(gè)什么地方去。</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第二卷 半畝方塘一鑒開</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許桃紅真的蒸了白面饅頭。</p><p class="ql-block">發(fā)面的時(shí)候她很用心——面揉得軟硬適中，堿兌得正正好好，又在蒸籠底上鋪了一層碧綠的艾葉。饅頭蒸好了，白胖胖、暄騰騰的，帶著一股清甜的艾香。</p><p class="ql-block">老許蹲在灶房門口的條凳上吃咸菜喝稀粥，看著閨女把一碟饅頭往北屋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頭一天來的客人，可不敢怠慢了去。”</p><p class="ql-block">“人家來咱村改造，又不是來做客的。”桃紅嘴不饒人，“糧食是隊(duì)上撥的，又不是爹的自留地?fù)艿摹！?lt;/p><p class="ql-block">老許白了她一眼，沒再吭聲。他這閨女，嘴上不饒人，心里頭比誰都軟——這丫頭像極了她娘，刀子嘴，豆腐心。</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從北屋出來的時(shí)候，換了一件干凈些的衣裳——那也是褪了色的，翻領(lǐng)口的麻灰色夾襖。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頭，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來。昨夜里許桃紅借著月光打量他，只看見個(gè)影子，如今大白天的，她算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了。</p><p class="ql-block">這個(gè)人像一棵長(zhǎng)在陰山背后的冷杉樹——高是高的，瘦是瘦的，不過那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清秀。劍眉星目，鼻梁筆直，嘴唇抿得緊緊的，臉頰上隱隱透著一層蒼白，可見是吃了大苦頭了。</p><p class="ql-block">桃紅腦子里“嗡”地響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學(xué)時(shí)讀的《孔雀東南飛》來——</p><p class="ql-block">“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lt;/p><p class="ql-block">她暗自啐了一口，心說人家是個(gè)男兒家，你為什么拿這些詩(shī)比劃他？莫不是燒心燒糊涂了吧？</p><p class="ql-block">“吃饅頭?！彼训油掷镆贿f，扭身就走。</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拿起一個(gè)饅頭咬了一口，一股子艾草的清甜直沖嗓子眼，他覺得自己的胃猛地縮緊了——他已經(jīng)記不清上一次吃白面饅頭是什么時(shí)候的事了。是去年秋天嗎？還是更早以前？</p><p class="ql-block">老許領(lǐng)著他往果園走去。</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的果園在村子西邊的半山坡上，一百多畝地，種著梨樹、桃樹、蘋果樹，還有幾垅子棗樹。這些果樹大都是土改后栽的，年頭久了，有些老樹從根部開始腐爛，滿園子的樹東倒西歪的，像是打了一場(chǎng)敗仗的兵卒。園子的周圍沒有像樣的籬笆墻，只是隨意插了些酸棗刺，有些地段的刺棵子被踩塌了，牲口野物進(jìn)進(jìn)出出也不當(dāng)回事。</p><p class="ql-block">老許站在果園的入口處，把煙袋點(diǎn)上，深吸了一口：“你識(shí)得果樹么？”</p><p class="ql-block">陳書良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學(xué)過幾年農(nóng)書，但沒有正經(jīng)上手弄過?！?lt;/p><p class="ql-block">他這話說得謹(jǐn)慎。其實(shí)在省城農(nóng)業(yè)大學(xué)讀書那會(huì)兒，他是園藝系的尖子生，教授說他是“十年難遇的好苗子”?？蛇@些話他在桃花渡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的——五類分子最重要的規(guī)矩，就是夾著尾巴做人，天塌下來也不顯山露水。</p><p class="ql-block">“那就慢慢學(xué)?！崩显S蹲下身子，拾起一根樹枝在地皮上劃拉起來，“你看這陣子，到了春分的節(jié)氣了，桃樹正趕著剪枝。剪不好哩，這一年就白瞎；剪好了哩，秋上能多收三五成的果子?！?lt;/p><p class="ql-block">老許帶著陳書良從最西邊的老桃林看起，一圈走下來花了大半個(gè)時(shí)辰。陳書良先是默不作聲地在后頭跟著，后來漸漸看出了些門道，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樹干上的腐皮，翻過葉片看了看蟲眼，又蹲下來挖了挖樹根周圍板結(jié)的泥土，把手指插進(jìn)土里感受溫度。</p><p class="ql-block">他的動(dòng)作很輕、很慢、很仔細(xì)，像是在解剖一具珍貴的標(biāo)本。</p><p class="ql-block">老許叼著煙袋桿，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huì)兒，心里暗暗吃驚：這后生別看瘦得干巴，他打量那些果樹的那股子勁兒，可不像是外行人裝出來的。那哪里是看樹，倒像是大夫給病人號(hào)脈——拿捏的是一份精確到毫厘的火候。</p><p class="ql-block">“你學(xué)過農(nóng)科？”老許問道。</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把手指從泥土里抽出來，頭也沒抬：“在城里的時(shí)候，跟一位老先生學(xué)過兩年?！?lt;/p><p class="ql-block">他沒說實(shí)話，老許也沒追問。老許懂得，這人身上帶著太多的不能說的東西，像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你硬是要往下探，不知會(huì)探出些什么來。他跟那些被打倒的人打過不少交道，知道分寸——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他心里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修枝這門手藝在書上看得明白，真要?jiǎng)邮志筒灰姷媚芘??！崩显S拿過手剪，給一株老梨樹“咔咔”地剪了幾個(gè)多余的枝條，把多余的果實(shí)疏去大半。他的動(dòng)作干脆利索，剪刀“嘎吱”一聲，樹枝應(yīng)聲落地，干脆得很。他把剪下的枝條遞給陳書良，“你來試試?！?lt;/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接過手剪，猶豫了幾秒鐘，找了一株歪脖子桃樹，攀住枝條，比劃了一番，“咔咔”地剪了三四條。他的動(dòng)作有些生澀，但每一條剪得都很有章法——疏密均勻、去腐存新，竟然比老許的手法更加精細(xì)。</p><p class="ql-block">老許蹲在一旁看著，煙袋差點(diǎn)兒從嘴里掉出來。</p><p class="ql-block">“你以前給果樹剪過枝？”老許忍不住問道。</p><p class="ql-block">“……在書上看過?！标悤嫉吐暬卮稹?lt;/p><p class="ql-block">老許信他個(gè)鬼。書上能學(xué)會(huì)這個(gè)？這分明是個(gè)練家子，怕是做了不少年的工夫了。</p><p class="ql-block">爺兒倆把一面坡的桃樹都修剪了一遍，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老許的灰布褂子洇濕了巴掌大一塊。陳書良的脖子根曬得通紅通紅的，可不出一句怨言。他的手被手剪的把手磨出了水泡，也不吭聲，只是趁老許看不見的時(shí)候把泡挑破了，用指甲掐住皮幾根拽下來，把血水甩掉，接著干。</p><p class="ql-block">快響午了，遠(yuǎn)處炊煙繚繞，村里響起噼里啪啦地剁菜板的聲音，隱隱的能聞到一股油炸蔥花的味道。許桃紅站在院門口的棗樹下踮著腳尖往山坡上看，看見一老一少頂著日興，一前一后從果園那邊下來了。</p><p class="ql-block">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望著那個(gè)瘦高的影子走了兩步，臉上浮現(xiàn)一種說不出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淺淺的，像清風(fēng)略過水面蕩起的漣漪，既有些羞赧，又有些歡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三卷 果香滿山崗</p><p class="ql-block">桃花渡沒有不忙的時(shí)候。</p><p class="ql-block">春上忙著修剪施肥，到了四五月，果園子里的花落了，青疙瘩子的小果兒一個(gè)個(gè)地探出頭來。這時(shí)候最要緊的活兒是掐尖疏果——把多余的果兒掐掉，好讓留下的那些長(zhǎng)得飽滿圓實(shí)。</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了，許桃紅比他更早——她要在灶房里忙活早上的飯，把粥熬上，再烙兩個(gè)蔥花餅給他卷在飯盒里帶著下地。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映著她那張臉紅撲撲的，油煙氣纏繞著她，她的眉眼藏在霧氣里，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p><p class="ql-block">她有時(shí)候也去果園幫工，鋤鋤草，疏疏果，手上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做活兒很耐得住性子，一整天蹲在地頭，沒人跟他說話他也不急。他一個(gè)人蹲在樹底下捉蟲子，手捻著蟲子的肉蟲掐死了扔進(jìn)罐頭瓶子里——那些金龜子的幼蟲胖乎乎的，白白嫩嫩的，他捏在手指間的時(shí)候一絲猶豫也沒有。</p><p class="ql-block">許桃紅看見他這樣，不由得輕聲嘀咕著：“這人看著文文靜靜的，做起活兒來倒是一股子的狠勁兒呢。”</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從家里摘了四根頂花帶刺的黃瓜洗好了塞進(jìn)他的飯盒里。陳書良看見那幾根黃瓜愣住了，出神地看著那幾根翠生生的黃瓜好一會(huì)兒，才拿起一根咬了半截，黃瓜汁水從嘴角溢出了一線。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dòng)了好幾下，才把那口黃瓜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好吃么？”桃紅問。</p><p class="ql-block">“好……好吃?！彼拖铝祟^。</p><p class="ql-block">“那我就天天給你帶。”桃紅笑了，露出一口糯米似的小碎牙，“咱村里的黃瓜比不得你們城里的，可是土生土長(zhǎng)綠油油的，純天然，上面還帶水珠哩?！?lt;/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看著她那張曬得發(fā)亮的臉，那臉龐上頂著一層薄薄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水。他想說些什么，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那根黃瓜一口氣吃完了，連頂頭的瓜蒂都嚼爛了咽下去。</p><p class="ql-block">許桃紅把這當(dāng)笑話學(xué)給她爹聽：“爹，那人吃黃瓜連蒂都不吐，他肚子里是缺油水了！”</p><p class="ql-block">老許拿著煙袋桿往灶臺(tái)沿上磕了幾下，撩起眼皮看女兒一眼，嘴皮子動(dòng)了動(dòng)，到底也沒多說出什么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果園里的活兒在一天天地精進(jìn)。</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像一塊丟進(jìn)大海里的海綿，拼命地往下沉，拼命地吸水。他沒幾日就把園子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了——哪一壟的樹坐果率低，哪一片的土壤肥力差，哪一排的品種是老掉牙的老酸梨……他都了如指掌，明明白白地記在一個(gè)小本子上。</p><p class="ql-block">那個(gè)小本子是桃紅從公社供銷社花八分錢給他買的，土黃色的封面，上面印著“先進(jìn)工作者記錄本”幾個(gè)鉛字。陳書良把這個(gè)小本子揣在兜里，到哪兒都帶著，誰也不知道他在上頭密密麻麻地寫著什么。</p><p class="ql-block">老許觀察到一件事情——陳書良在地里干活，不是蠻干，是用想頭干。他剪枝疏果之前都要前前后后打量半天，像在思考一道高深的算術(shù)題?；ㄇ凹?、花后剪、回縮枝、徒長(zhǎng)枝、結(jié)果母枝……這些老農(nóng)都說不清的名堂，他心里分明得很。</p><p class="ql-block">“你要是個(gè)身上沒字號(hào)的人，我真想把你送到省農(nóng)科院去深造深造?！庇幸惶炖显S忍不住說了這么一句肺腑之言。</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沒接話茬，手里的活兒也沒有停下來。五類分子不能提“深造”這一說的，他懂得自己的身份——?jiǎng)e人嘴上說你是“老鄉(xiāng)”，心里頭往你臉上貼的標(biāo)簽還是“右派毒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這段時(shí)間，陳書良和許桃紅之間發(fā)生了一件事情，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正是這件小事，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一汪平靜的池塘里，泛起的漣漪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gè)大熱天的午后，日頭毒辣得能把人皮烤焦。桃紅從家里挑了兩桶綠豆湯給果園的人送去解暑，挑到東山坡底下的時(shí)候，一腳踩滑了石頭，身子一趔趄，左腳踝“咔嚓”地扭了一下，整個(gè)人摔倒在碎石路上。綠豆湯潑了一地，她疼得齜牙咧嘴的，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落下來。</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從果園里跑過來把她扶起來的。他的動(dòng)作又急又快，那雙白凈的手扶著她的胳膊肘，手心里全是汗。他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腳踝——腫得像發(fā)面饅頭一樣了，紅紅的，皮膚底下透出紫黑色的淤血。</p><p class="ql-block">“別亂動(dòng)，腳踝扭傷了，韌帶怕是裂了?！彼谅暤馈?lt;/p><p class="ql-block">桃紅疼得嘴唇發(fā)白，眼淚在眼眶子里打轉(zhuǎn)，可她咬著嘴唇死活沒叫出聲來。</p><p class="ql-block">陳書良二話沒說，把她背回了家。桃紅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那后背硬邦邦的，隔著兩層薄布蹭著她的臉，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陽(yáng)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不惹人煩。</p><p class="ql-block">他把桃紅放倒在炕上，又從果園里找了幾棵野生的接骨草和透骨草，把根系洗凈了杵搗爛了，用一塊干凈的粗棉布包好，敷在她的腫痛處。他做這一切的時(shí)候臉上的神情特別認(rèn)真，特別專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情。</p><p class="ql-block">“疼就咬塊毛巾?！彼f道，“忍一忍，今年夏天就能好?！?lt;/p><p class="ql-block">桃紅疼得“嘶哈”地吸著涼氣，可她的眼睛始終跟著他轉(zhuǎn)，用細(xì)細(xì)的視線掃過他的眉梢、鼻尖、下頜，像是要在這個(gè)人身上找到一個(gè)確切的答案——他到底是個(gè)什么樣的人？</p><p class="ql-block">“陳同志——”桃紅輕聲叫他的時(shí)候，他正在灶房里燒水給她煮草藥湯，只聽見鍋碗瓢盆磕碰的響動(dòng)。</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以前給誰治過扭傷么？”</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的手頓了一下。這一頓停了好一陣子，久到桃紅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問話了。</p><p class="ql-block">“我母親?！?lt;/p><p class="ql-block">過了片刻，他低低地說。</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shí)候，許桃紅看著陳書良在院子里劈柴喂雞，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來。她娘在世的時(shí)候，日里夜里總是愁眉不展，動(dòng)輒長(zhǎng)吁短嘆的，拉著桃紅的手說：“桃紅啊桃紅，你長(zhǎng)大要嫁個(gè)正派的好人家，千萬莫找那些不講理的渾人……”</p><p class="ql-block">桃紅想到這里，噗嗤一聲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陳書良聽見了，回過頭來看她。</p><p class="ql-block">她正坐在炕沿邊晃悠著兩條腿，歪著腦袋沖他笑。夕陽(yáng)的最后一絲余暉從窗欞的格子縫里漏進(jìn)來，黃燦燦的光灑在她肩頭，像給她披了一件金紗。</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陳書良心里忽然打了個(gè)寒戰(zhàn)——那個(gè)寒戰(zhàn)來自他內(nèi)心深處一個(gè)幽深、晦暗的角落，那是他一直不敢細(xì)想也不敢觸碰的角落。</p><p class="ql-block">他是一只拖著鐐銬的鳥，這雙鐐銬的名字叫“改造”。他不配。</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第四卷 人約黃昏后</p><p class="ql-block">老許是個(gè)精明的人，村里的事、人的事，沒有一件能逃過他的耳朵。這個(gè)把月，他閨女看陳書良的眼神越發(fā)的不對(duì)頭了，傻子都能看得出來。</p><p class="ql-block">他閨女給他爹做的飯，不知道從什么時(shí)候起變了性——以前咋呼咋呼的，蒸籠揭開就著蒜瓣啃白面饃饃；如今呢，吃飯前總要在窯洞口的石凳上午坐一會(huì)兒，把幾根蔥摘得齊齊整整的，把幾瓣蒜剝得光光生生的——給他爹盛飯的碗里放半頭蒜，給陳書良盛的碗里放一頭。偷偷摸摸的，做得不聲不響。</p><p class="ql-block">老許是個(gè)過來人，他看得出來桃紅心里頭的情意像春天的野草一樣瘋長(zhǎng)，越長(zhǎng)越茂，越長(zhǎng)越密。</p><p class="ql-block">許桃紅自己心里頭也在反復(fù)掂量這件事。她是桃花渡土生土長(zhǎng)的姑娘，文化不高，可她識(shí)得大體、懂得好歹。她知道陳書良是個(gè)本事人——會(huì)剪枝，會(huì)疏果，會(huì)治樹病，還懂得那些果木之間如何授粉增產(chǎn)的高深學(xué)問。她也知道他是個(gè)好人——餓得前胸貼后背也不去偷人家地里的棒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在背后嚼人的舌根，見人三分笑、受氣六分忍，再難的事兒也不往臉上帶。</p><p class="ql-block">可是，他是一個(gè)五類分子。</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百來戶人家，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歲頑童，誰都知道五類分子是臟水潑臟的人，擦了屁股的紙，誰沾上誰倒霉。別說嫁給他做媳婦，就是你走在路上多看五類分子一眼，回了家都要被長(zhǎng)輩罵幾句“沒出息”。</p><p class="ql-block">但這些條條框框管得住桃紅的心嗎？</p><p class="ql-block">誰也管不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是七月半的傍晚，鳴水河上籠著一層輕煙，山谷里的玉米掛起了紅纓子，豆角結(jié)掛了一個(gè)架一個(gè)架。一輪圓月從東山頂上慢悠悠地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又亮，把半個(gè)桃花渡照得如白晝一般。遠(yuǎn)處的雞犬相聞，近處的蛙聲鼓噪，這晉南的鄉(xiāng)村夜景啊，像是被人用筆墨染出來的一幅長(zhǎng)卷。</p><p class="ql-block">陳書良一個(gè)人坐在果園的山坡上，手里掐著一根草莖在嘴里嚼著。</p><p class="ql-block">“陳同志——”桃紅的聲音從背后響起來，她手里提著一大碗面疙瘩湯，還冒著熱氣兒呢，“天黑了烏漆嘛黑的，你一個(gè)人坐在墳地里頭，不害怕么？”</p><p class="ql-block">“這兒不是墳地?！标悤嫉恼Z氣淡淡的，“老許說了，這片山坡上原來住的是看園子的老高，后來老高搬到西村去了，這幾孔窯洞就空著了?！?lt;/p><p class="ql-block">桃紅端著碗坐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把那碗面疙瘩湯遞給他。他伸手接過來的時(shí)候，她的手碰到他的指尖，兩個(gè)人都縮了一下，又都沒縮回去。</p><p class="ql-block">晚風(fēng)吹過果園的樹梢，沙沙沙地響，桃林里的露水把兩個(gè)人的衣裳都洇濕了。</p><p class="ql-block">“陳同志，你跟我說說，城里是個(gè)什么樣子的？”桃紅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我長(zhǎng)這么大，最遠(yuǎn)只去過一回縣城，還是趕集去的。城里的街道是不是那么寬的路，一個(gè)來回就要走兩天哩？”</p><p class="ql-block">陳書良苦笑著搖了搖頭：“城里的街道沒有村子里的路寬，但城里的人比村子里多得多。城里的最高樓有十幾層，站在樓頂往下看，房子像火柴盒，人就和小螞蟻一樣大?！?lt;/p><p class="ql-block">“十幾層？”桃紅瞪大了眼睛，“那比咱村的老槐樹還要高十幾倍哩！站在上頭，不得臉都嚇白咯？”</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望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易察覺地往上翹了翹。</p><p class="ql-block">桃紅看見他難得地笑了，忽然停住了呼吸。這個(gè)人是不經(jīng)常笑的，他的笑像一朵藏在深谷里的曇花，你看見了就覺得是僥幸。</p><p class="ql-block">“你在省城念過農(nóng)業(yè)？”桃紅又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他緩緩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上來的：“桃紅，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你知道了對(duì)你沒有好處?！?lt;/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桃紅執(zhí)拗地望著他，“你告訴我嘛，我嘴巴緊，不跟誰說?！?lt;/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的唇翕動(dòng)了幾下，到底什么也沒說出去。</p><p class="ql-block">月亮偏西了，把那片果園照得通體透亮。窯洞門口的花椒樹投下一地斑斑駁駁的影子，像碎銀一樣鋪在地上。</p><p class="ql-block">桃紅忽然站起身來，從他手里拿回了空碗，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道：“陳同志，你這個(gè)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悶了。大好的月光，你就不能跟我暢快地說幾句話么？”</p><p class="ql-block">陳書良靠著窯洞的墻根蹲了下來，從兜里掏出那本翻了無數(shù)遍的《果樹栽培學(xué)》，打開來，月光照在泛黃的書頁(yè)上，照亮了一行用鉛筆寫得極輕極細(xì)的字——</p><p class="ql-block">“夜寂人靜時(shí)，獨(dú)坐見初心?！?lt;/p><p class="ql-block">他趕緊把書合上了，像是怕月光把他的心思全都照亮了似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五卷 蟬鳴深樹里</p><p class="ql-block">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長(zhǎng)。</p><p class="ql-block">桃林里枝繁葉茂，密密匝匝的葉子遮天蔽日，擋住了火辣辣的日頭。桃紅的腳踝養(yǎng)了小半個(gè)月就能下地走動(dòng)了，可老許不讓她到果園幫工，打發(fā)她到自留地鋤草摘菜。她心里頭不樂意嘴上也不說，可那雙眼睛總是在山間的濃陰里尋覓一個(gè)瘦高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的活兒漸漸上手，村里人開始把他當(dāng)一個(gè)正經(jīng)的勞力來使了。</p><p class="ql-block">果園的事情他管得很周到，從來不馬虎。從澆水、施肥的配比，到掐尖、疏果的時(shí)間節(jié)點(diǎn)，從他手底下過去的活計(jì)，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都嚴(yán)絲合縫。就那一百多畝的園子，他經(jīng)營(yíng)了不到半年，地勢(shì)的陰陽(yáng)向背都清清楚楚的地在心里裝著了，老果農(nóng)都佩服他這本事。</p><p class="ql-block">老許在地頭邊的小房子里存了半本的果樹栽培教材，陳書良就著煤油燈連夜地看了，把霉?fàn)€的地方連到邊角都翻得破破爛爛的，上頭的字跡都模糊了。老許看了心疼，讓他拿走，陳書良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本，又還回來了。</p><p class="ql-block">老許時(shí)常給他傳來縣里的農(nóng)技簡(jiǎn)報(bào)，還幫他借了林業(yè)站的幾本專業(yè)書。陳書良在灶房里一邊剝玉米一邊看書，許桃紅就著油燈納鞋底，兩個(gè)人誰也不說話，可空氣里有說不出的安寧。</p><p class="ql-block">桃紅開始養(yǎng)幾只雞，幾畦青菜，幾壟紅薯。灶房里的飯菜日漸豐盈起來，她變著花樣做吃食——抿尖、揪片、臊子面、油潑面、蔥花烙餅、榆錢窩窩……活脫脫把陳書良養(yǎng)胖了一圈。</p><p class="ql-block">這些日子的陳書良，像是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樹，漸漸在桃花渡扎下了根，發(fā)了芽，長(zhǎng)出了新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這一晃就到了中秋節(jié)。</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們說，中秋節(jié)要吃月餅、賞月亮、敬月神，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興一個(gè)人上炕。</p><p class="ql-block">老許讓桃紅從供銷社買了二斤月餅，五仁餡兒的，皮酥餡足，紙包上印著“花好月圓”四個(gè)紅字。八月十五那天，老許備上了一張小桌子，擺在院子正當(dāng)中。一壺自釀的柿子酒，三碟花生紅棗，一盤子切開的白皮月餅，月光下擺成了一個(gè)小小的席面。</p><p class="ql-block">三個(gè)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飯。</p><p class="ql-block">老許喝了幾口酒，話匣子就打開了，從土改講到大煉鋼鐵，講到興修水庫(kù)，講到三年自然災(zāi)害。老人家的故事一籮筐都裝不下，有的講得眉飛色舞的，有的講得陰沉沉的，聽著聽著就聞到了那個(gè)年代的煙熏火燎的氣息。</p><p class="ql-block">“書良啊，”老許醉了八分，舌頭都不利索了，“我看你這孩子不賴。你是哪一年被劃成五類分子的？”</p><p class="ql-block">這話一出，院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盯著自己面前那半碗沒有喝完的柿子酒，好久沒有說話。</p><p class="ql-block">桃紅趕緊給她爹夾了一筷子菜，岔開了話題：“爹，螃蟹上市了，什么時(shí)候去買幾斤來嘗嘗？”</p><p class="ql-block">老許卻不肯放過，醉眼朦朧地盯著陳書良：“書良啊，你要是有什么冤屈，你就跟老叔說......”</p><p class="ql-block">“福田叔，”陳書良抬起頭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蒼白襯出了幾分凄涼，“今天是團(tuán)圓節(jié)，不說這些?！?lt;/p><p class="ql-block">桃紅拉住了她爹的胳膊：“爹，你醉了，早點(diǎn)歇下吧。”</p><p class="ql-block">老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嘴里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桃紅把她爹攙進(jìn)堂屋里躺下，蓋好被子，退了出來。</p><p class="ql-block">她重新坐到桌前，看見陳書良還沒有走，他把碗里剩的半碗酒喝完了，杯子底朝天扣著，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起扣住了似的。</p><p class="ql-block">“陳同志——”</p><p class="ql-block">“叫我書良行么？”</p><p class="ql-block">桃紅愣了愣，心里頭翻起一陣熱浪。</p><p class="ql-block">“書良哥，”她又輕又柔地叫了一聲，“不管你是哪一年被劃成什么分子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個(gè)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lt;/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忽然把臉別了過去，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桃紅還是覺得他好像哭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六卷 多事之秋</p><p class="ql-block">九月下旬，老許病了。</p><p class="ql-block">老許的病來勢(shì)洶洶，先前不當(dāng)回事，硬生生在家扛了三天拒不去看大夫，后來是一口飯也吃不下去了，口鼻里直往外淌血水。桃紅急得哭天抹淚，連夜套了輛驢車，把老許送到了三十里外的縣城醫(yī)院去。</p><p class="ql-block">住院要花不少錢的，桃紅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老許的半畝自留地抵給了鄰村的親戚，連那頭陪伴了全家人七八年的老驢都賣掉了換錢。陳書良把自己的工資存折——那個(gè)上頭只有可憐的百十來塊錢的存折——壓在了桃紅的枕頭底下，她回來收拾換洗衣裳的時(shí)候才發(fā)現(xiàn)了，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把那存折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老許在城里住了半個(gè)月的院，桃紅在病床前伺候了半個(gè)月，人瘦了一大圈。陳書良一個(gè)人守在那個(gè)空蕩蕩的院子里，白天依舊去果園忙活，夜里一個(gè)人坐在灶房里掰著指頭算日子，算老許還有幾天才能回來。</p><p class="ql-block">村上的閑話在暗地里瘋傳。</p><p class="ql-block">女人們蹲在河邊洗衣裳的時(shí)候，嘴皮子動(dòng)得比棒槌還快：“許福田那個(gè)閨女跟那個(gè)五類分子好上了，你們沒看出來？天天往北屋里送飯送水，眼珠子里頭就剩那個(gè)人了！”</p><p class="ql-block">“嘖嘖嘖，一個(gè)黃花大閨女，跟一個(gè)五類分子不清不楚的，村長(zhǎng)這臉往哪兒擱喲。”</p><p class="ql-block">“誰說不是呢，桃紅這丫頭走火入魔了......”</p><p class="ql-block">這些話像長(zhǎng)了翅膀一樣，飛滿了桃花渡的每一個(gè)角落，可誰也沒有當(dāng)著陳書良的面說起過。</p><p class="ql-block">這些閑話傳到了隔壁村一個(gè)姓趙的媒婆耳朵里。趙媒婆那張嘴比冬天的北風(fēng)還厲害，她添油加醋地把話傳播出去之后，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曉得——桃花渡村長(zhǎng)家的閨女許桃紅，跟一個(gè)從城里下放來的五類分子住在同一個(gè)屋檐下，不清不楚地?cái)嚭驮诹艘粔K兒。</p><p class="ql-block">公社的人也聽說了，給村里打來電話，拐彎抹角地問了好幾次。老許還是躺在醫(yī)院里頭，這些事兒他都蒙在鼓里沒聽說。</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月底，老許出院了。</p><p class="ql-block">一輛拖拉機(jī)把他和桃紅從縣城拉了回來，老許的面色蠟黃，人干瘦得脫了相，一雙原本精明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像兩口枯井。他扶著院墻走進(jìn)院子的時(shí)候，看見陳書良正蹲在棗樹下給母雞喂食，幾片棗葉飄飄悠悠地落在他肩頭。</p><p class="ql-block">“書良——”老許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p><p class="ql-block">陳書良趕緊站起來，跑到他跟前，攙著他的胳膊，扶著他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前走。老許把手搭在他肩頭，粗重地喘息著，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絲光亮：</p><p class="ql-block">“苦了你了?！?lt;/p><p class="ql-block">“叔說的哪里話?！标悤嫉穆曇粲行┻煅?。</p><p class="ql-block">桃紅去灶房燒水煮面了。陳書良把老許放在堂屋的炕上安頓好，轉(zhuǎn)身去幫桃紅的忙。他還沒走進(jìn)灶房的門，老許的聲音幽幽地傳了過來，不大，卻很沉，像一把鈍刀劃在心上：</p><p class="ql-block">“桃紅，拿個(gè)主意吧?！?lt;/p><p class="ql-block">桃紅的手一抖，一把面條掉進(jìn)了滾水里，濺出幾滴滾燙的湯水燙在她手背上。</p><p class="ql-block">“拿什么主意？”她的聲音在發(fā)抖。</p><p class="ql-block">“你十七了?！崩显S躺在炕上，聲音沙啞，“眼瞅著過了年十八，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終身大事不能拖著。年前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吧?！?lt;/p><p class="ql-block">灶房里一時(shí)間誰也沒說話。灶膛里的火“噼噼剝剝”地響著，水蒸汽氤氳著，模糊了兩個(gè)人的面容。</p><p class="ql-block">“爹......”桃紅的聲音像蚊子叫，“你這是讓女兒嫁誰呢？”</p><p class="ql-block">“隔壁村李子健。”老許的眼里渾濁的光黯淡下去了，“他爹跟我打過招呼了，說看中了你這丫頭。李子健在公社糧管所上班，吃的是公糧，家底也厚實(shí)——”</p><p class="ql-block">“我不嫁他！”桃紅猛地站起來，把灶臺(tái)上的面碗碰得叮當(dāng)響，面湯灑了一地，“爹，你明知道我——”</p><p class="ql-block">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她偷偷地看了陳書良一眼，那個(gè)身子僵直地站在灶臺(tái)邊，手里攥著一把蔥，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p><p class="ql-block">桃紅咬了咬牙，腿一軟，蹲下去收拾灑了的面湯。</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冬夜里下了一場(chǎng)大雪。</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的屋頂上、田野上、果園上全都蓋上了一床厚厚的白棉被，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p><p class="ql-block">陳書良裹著那床舊棉襖，坐在果園的窯洞口，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發(fā)了很久很久的呆。果園里一片沉寂，樹梢上掛著一層白絨絨的雪，像開了一樹潔白的梨花。這時(shí)節(jié)，梨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枝丫丫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是要伸手接住天上落下來的什么。</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身后響起了踏雪聲，格嘰格嘰的，一步一響。</p><p class="ql-block">許桃紅從雪幕里走過來了，頭上圍著一塊紅圍巾，臉都快凍成紫色的了，嘴里呼出的熱氣在她面前凝成了一團(tuán)白霧。</p><p class="ql-block">“這么多天了，你也不回家吃飯。我尋思著你準(zhǔn)在這里?！彼f著話，把一包用棉布裹著的東西遞了過來，“吃點(diǎn)東西，別餓壞了身子。”</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接過那包東西來一看，是半只老母雞燉的湯，用瓦罐裝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揭開蓋子還熱氣騰騰著呢。</p><p class="ql-block">“這只雞是——”他的眼眶有些發(fā)熱。</p><p class="ql-block">“家里養(yǎng)的，總共三只?！碧壹t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搓了搓凍僵了的手，“爹病了要補(bǔ)身子，你也要補(bǔ)補(bǔ)身子。你看你瘦得跟猴兒似的，風(fēng)一吹就倒?！?lt;/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看著她那雙被凍得通紅的、滿是凍瘡的手，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了，把兩個(gè)人慢慢攏進(jìn)了同一片白色里。</p><p class="ql-block">桃紅的紅圍巾被風(fēng)吹得飄飄忽忽的，像一團(tuán)火焰在雪地里跳躍。</p><p class="ql-block">“書良哥，”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你還沒吃飯吧？你得趁熱吃。”</p><p class="ql-block">陳書良低下頭去，把手伸進(jìn)瓦罐里，撈出一塊雞肉來，往嘴里塞。</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終卷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p><p class="ql-block">這一年的冬天特別漫長(zhǎng)，年關(guān)將近的時(shí)候，老許的病又犯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出氣多進(jìn)氣少，面如死灰。桃紅急得天天哭，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這陣子她整個(gè)人瘦得像一根干柴，憔悴得不成樣子。陳書良白天照舊去果園里忙活——他怕這一百多畝的園子撂荒了，每天頂著刺骨的風(fēng)在地里轉(zhuǎn)悠，手腳都凍裂了。他也是人，受凍也會(huì)冷、受傷也會(huì)疼，可他對(duì)誰也沒吭一聲。</p><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八那天，老許忽然精神了許多。</p><p class="ql-block">老許的眼神開始恍惚，說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遞過來的，斷斷續(xù)續(xù)、含含糊糊的。</p><p class="ql-block">“桃紅......爹怕是過不了這個(gè)年了......”</p><p class="ql-block">“爹你不能走——”桃紅撲在炕沿上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老許顫巍巍地抬起手來，摸了摸閨女的頭，渾濁的眼睛里溢出了兩行老淚。</p><p class="ql-block">桃紅哭得喘不上氣來，像雨打風(fēng)吹的樹葉一般在那一刻形容枯槁。桃紅哭喊著要陳書良進(jìn)來見她爹最后一面，陳書良從院子里沖進(jìn)來了，一進(jìn)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床頭。</p><p class="ql-block">老許看著面前這對(duì)一站一跪的年輕人，粗重地喘息了好半天，才把一句話從前世帶到了今生：</p><p class="ql-block">“書良......桃紅就托付給你了......你是個(gè)好孩子......我信得過你......”</p><p class="ql-block">桃紅再也忍不住了，撲在她爹身上放聲痛哭。</p><p class="ql-block">一旁的陳書良把嘴唇咬破了，流出來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一聲不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除夕夜里，老許還是走了。</p><p class="ql-block">桃紅哭得背過氣去，村里的婆姨們手忙腳亂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陳書良自己動(dòng)手把堂屋拾掇出來，張羅著給老許辦了后事。村里的幾個(gè)老輩人幫忙置辦了喪事，抬了棺材，挖了墳坑，放了鞭炮，把老許葬在了他和桃紅娘并排的那塊自留地里。</p><p class="ql-block">那晚，新墳旁邊的兩株紙花被夜風(fēng)吹得瑟瑟作響，在月色下微微地?fù)u擺著，像是代老許向父老鄉(xiāng)親做最后的道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除夕過后就是新年了。</p><p class="ql-block">這一年開春，桃花渡的果園子里開出了一片前所未見的繁花。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樹連著一樹開遍了半面山坡，春風(fēng)一吹，滿坡的花瓣漫天飛舞，像是下了一場(chǎng)繽紛的花瓣雨。</p><p class="ql-block">鄉(xiāng)親們奔走相告，說這是老村長(zhǎng)在天有靈保佑的，說這是陳書良那后生有能耐，把園子打理得比往年好上百倍。</p><p class="ql-block">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涌來桃花渡看花，桃花渡一下子成了方圓百里有名氣的地方。公社劉書記帶著一行人專程來參觀，在現(xiàn)場(chǎng)拉住陳書良的手拍了照片，說是要上報(bào)到縣里去，讓全縣的農(nóng)村來學(xué)習(xí)陳書良同志的經(jīng)營(yíng)理念和經(jīng)驗(yàn)方法。</p><p class="ql-block">陳書良站在這片花海中間，被來來往往的人圍著、簇?fù)碇?、夸耀著，可他的眼睛怎么也離不開人群外圍的那個(gè)身影——</p><p class="ql-block">許桃紅把那塊紅圍巾系在腰上當(dāng)腰帶，正蹲在果園邊的田埂上，給她娘的墳頭燒紙錢。一縷青煙裊裊升起來，被風(fēng)吹散了，吹進(jìn)了漫山遍野的花海里。</p><p class="ql-block">她燒完了紙，站起來，轉(zhuǎn)過身，正撞上陳書良的目光。</p><p class="ql-block">兩個(gè)人在花海里對(duì)望著。</p><p class="ql-block">日光融融的，照在那一片片花瓣上，照在許桃紅曬黑了的臉龐上，照在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陳書良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一步一步地向她走過去了。腳步很慢，很沉，可是很穩(wěn)，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賜予他的一切繁花與過往。</p><p class="ql-block">他終于走到了她的面前。</p><p class="ql-block">“桃紅?！彼兴拿郑曇羯硢?。</p><p class="ql-block">“嗯?！彼穆曇粢苍诎l(fā)抖。</p><p class="ql-block">“等果園里結(jié)了果，我娶你?！?lt;/p><p class="ql-block">許桃紅的眼淚，“嘩”地一下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滿山坡的梨花正在春光里盡情地怒放；這時(shí)候，滿山坡的桃花正把這天地間裝點(diǎn)得一片彤紅；這時(shí)候，蜿蜒的鳴水河畔，桃紅撲進(jìn)陳書良的懷里，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一個(gè)孩子。</p><p class="ql-block">一陣風(fēng)從東山坳里吹過來，吹得無邊落英繽紛而下，花瓣落在她的紅頭繩上，落在他的肩頭。許桃紅抬起那雙淚汪汪的杏眼，望著陳書良那雙深邃的眼睛，啜泣著問道：</p><p class="ql-block">“書良哥，結(jié)那么多果子......咱們能賣得完嗎？”</p><p class="ql-block">“賣得完的。”</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把她擁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望著眼前這一片花團(tuán)錦簇的果園。他望了很久很久，才用一種再也不會(huì)輕易更改的語氣說道：</p><p class="ql-block">“總會(huì)有人來買的?！?lt;/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桃花渡的果園第一次有了好收成，運(yùn)出去的果子換回來了花花綠綠的鈔票，分到了每一個(gè)社員的手里頭。</p><p class="ql-block">那一年，陳書良的上報(bào)材料縣里批了下來——鑒于他在勞動(dòng)改造期間的突出表現(xiàn)和卓越農(nóng)技才能，準(zhǔn)予提前摘掉帽子，恢復(fù)普通公民身份。</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秋天，村干部在新打下的核桃林里替他和許桃紅主辦了一場(chǎng)紅紅火火的婚禮。</p><p class="ql-block">婚禮那天的場(chǎng)面，桃花渡的鄉(xiāng)親們至今津津樂道。</p><p class="ql-block">滿山坡的果樹枝頭沉甸甸地掛滿了金燦燦的柿子、紅彤彤的蘋果，好像大自然也在為這對(duì)苦盡甘來的新人披紅掛彩。鳴水河畔敲鑼打鼓，喜氣盈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老果園的場(chǎng)院上，比紅白喜事還要熱鬧十分。陳書良換了一身嶄新的人民裝，腰桿挺得筆直，那張蒼白的臉被新衣裳一襯，竟生出了幾分城里人的俊秀。許桃紅梳了一個(gè)溜光水滑的髻子，頭上別了一朵簇簇新的紅絨花，兩片紅紙抿了抿嘴唇，頰上兩團(tuán)紅暈比果園里的蘋果還鮮亮，活脫脫一朵剛從枝頭掐下來的帶露桃花。</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廚子支了五六口大鐵鍋，熱氣騰騰地?zé)趿巳獠耍瑺F了白米飯，又把從窯洞里取出來的一壇二十年陳釀米酒打開了。蒲劇老藝人搭了戲臺(tái)子，扯開嗓子唱了一折《西廂記》里的《鶯鶯聽琴》，滿場(chǎng)的鄉(xiāng)親眼眶子紅紅的——誰也沒想到，一個(gè)五類分子和一個(gè)村長(zhǎng)的閨女，竟能走到這樣一個(gè)花好月圓的結(jié)局。</p><p class="ql-block">來喝喜酒的親戚們排成了長(zhǎng)隊(duì)，送來的賀禮從院門口一直堆到了堂屋。村東頭九十歲的三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端著半杯米酒，把陳書良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老淚縱橫，把他那只滿是老繭的手攥在手心里揉了又揉，聲音抖抖索索地說道：</p><p class="ql-block">“孩子呀，你在俺們村這些年，受了委屈了。從今日起，你就是俺們桃花渡的人了?！?lt;/p><p class="ql-block">聽了這話，許桃紅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撲簌簌地往下掉，可她的嘴角卻在笑，哭了笑、笑了哭，腮邊的淚珠子在燭光里閃閃發(fā)亮。陳書良把她輕輕地?cái)堖M(jìn)懷里，一只手拍著她的背，眼眶也泛了紅。</p><p class="ql-block">旁邊的鄉(xiāng)鄰們拍著手起哄：“新娘子哭了！新娘子哭了！大伙兒給新娘子逗個(gè)樂子！”</p><p class="ql-block">蒲劇班子里的武生猛地敲了一通鑼鼓，把那悲情的氣氛趕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三更時(shí)分，賓客散盡，偌大的場(chǎng)院上只剩下陳書良和許桃紅兩個(gè)人了。滿山的果子在夜風(fēng)里搖搖晃晃，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夜色里，老果園里那棵最高大的核桃樹的影子籠罩在兩個(gè)人的頭頂，像是老村長(zhǎng)許福田不滅的靈魂在默默地庇護(hù)著他們。</p><p class="ql-block">“書良哥，”許桃紅忽然輕聲問道，“你以前在省城讀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的時(shí)候，有沒有想過去當(dāng)個(gè)果樹專家呢？”</p><p class="ql-block">陳書良攬著她的肩膀，仰起頭來望著天上那一輪滿月，半晌才慢慢說道：</p><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順著自己的心意走呢？”</p><p class="ql-block">“那你的心在哪兒？”</p><p class="ql-block">陳書良低下頭來，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心舉到半空中，讓它對(duì)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兩個(gè)人糾纏的手指上，亮汪汪的，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悲歡離合都照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他的聲音不大，可一字一句，分明得像是刻在這片黃土地上的誓言：</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已經(jīng)在這兒了。”</p><p class="ql-block">“在桃花渡?！?lt;/p><p class="ql-block">“在你的身邊?！?lt;/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果園邊上那排老舊的窯洞，山風(fēng)吹過來，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為他們鼓掌。</p><p class="ql-block">在那片沉寂已久的土地上，花朵在最貧瘠的墻角里，找到了最好的土壤；愛情在最沒有指望的年份里，實(shí)現(xiàn)了最不可思議的綻放。</p><p class="ql-block">從此以后，桃花渡的故事就這樣在這片黃土地上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像是一顆種子，經(jīng)不過風(fēng)雨，終會(huì)長(zhǎng)成參天的大樹。</p><p class="ql-block">尾聲 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的一個(gè)春天，一個(gè)省報(bào)的女記者專程趕到桃花渡村采訪。</p><p class="ql-block">她沿著鳴水河畔的那條土路走了很久，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果樹林里找到了一對(duì)已經(jīng)兩鬢微斑的中年夫婦。男人仍舊是高高瘦瘦的，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鏡，正蹲在樹蔭底下給一排幼苗噴藥水；女人穿著碎花的汗衫，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帕，正從山腳下一步一喘地挑著兩桶清水往果園里送。</p><p class="ql-block">女人放下?lián)?，抬胳膊用袖子拭了拭額頭上的汗珠子，沖男人喊了一聲：“書良哥，晌午了，該回屋吃飯哩！”</p><p class="ql-block">男人從果樹林里直起身子來，把手上的土在褲腿上撣了撣，瞇縫著眼睛朝她笑了笑。</p><p class="ql-block">陽(yáng)光照在他們身上，明晃晃的，暖融融的，把兩個(gè)人的影子拉得老長(zhǎng)老長(zhǎng)，那影子靜靜地貼在這片黃土地上，親密得很，真實(shí)得很，再也不分離。</p><p class="ql-block">鏡頭定格在此刻的夕陽(yáng)里。</p><p class="ql-block">果園里的果子熟了，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gè)豐收年。</p><p class="ql-block">（全文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