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源》第二章

張力峰

第二章南尋公司 6石腦村的地形地貌和歷史，就是一河兩岸林果石，上下屋場紅白區(qū)。。溯河而上，山口的平疇舒展開來，像一卷被徐徐鋪開的宣紙。兩邊山坡上，條墾地帶的臍橙樹錯落有致，果實掛滿枝頭，青黃相間，在秋陽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房屋傍山依水，白墻灰瓦，炊煙裊裊，是為下屋場。再往上游，山間平地漸漸收窄，只剩一條被兩山夾緊的溪流。房屋索性直接建在溪岸，有的甚至跨溪而立，木柱撐在水面上，倒影隨著波紋輕輕搖晃。山上的原始次生林依舊蓊郁，間或石筍林立、巖石出露，蒼苔斑駁，是為上屋場。上屋場曾是紅區(qū)，多有烈士或老革命之家，那些老房子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只有山風(fēng)記得。下屋場則為村公所舊址，當(dāng)年是白色恐怖區(qū)，一村之間，兩個世界，歷史的傷疤至今未曾完全愈合。因為要建水庫，近半年來，已經(jīng)有住房陸續(xù)拆遷，斷垣殘壁傍著老舊家具：風(fēng)車、禾桶、曬墊、滾子、犂耙、牛軛橫擔(dān)、牛繩牛索。樑櫞歪斜，瓦礫遍地。田園阡陌不復(fù)往日精致，那曾經(jīng)如繡花般精心編織的田埂小路，如今被挖掘機碾得支離破碎。臨時搭建的主席臺略顯簡陋，鋼管架子還帶著銹跡，紅綢橫幅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副省長、贛州市委書記、縣委徐書記及各部門領(lǐng)導(dǎo)分坐如儀。臺下，穿著嶄新工作服、戴著印有“黃河水建”安全帽的施工方陣格外引人注目，那一片簇新的藍色在灰撲撲的工地上顯得突兀而鮮亮。一個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人站在最前面，白凈的面龐在安全帽的陰影下顯得有些蒼白，那是項目經(jīng)理肖中原。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主席臺上，眼神里藏著什么——是期待，是忐忑，還是別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鞭炮聲歇，硝煙未散，空氣中還殘留著硫磺的味道。徐巖松直接組織省水投、石腦公司和黃河水建三方召開現(xiàn)場協(xié)調(diào)會。會議主題明確：落實“一個協(xié)議、一個合同”。所謂“一個協(xié)議”，即《合同主體變更三方協(xié)議》。施工合同的原始招標(biāo)方——長寧縣石腦水利投資開發(fā)公司，將甲方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整體轉(zhuǎn)讓給新成立的南尋公司，黃河水建作為乙方確認同意并簽署。所謂“一個合同”，即由南尋公司與黃河水建盡快簽訂《施工總承包合同》。會議迅速形成了紀(jì)要，各方簽字畫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里，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暗暗掂量。塵埃落定，至少在紙面上。會后，李平生與杜輝同車返回南昌。轎車駛上高速，窗外的田野掠成一片模糊的綠。杜輝坐在副駕駛，目光仿佛盯著前方延伸的路面，其實在想心事。他對著后座的李平生，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李主任，那施工合同，其實最好讓長寧縣石腦公司直接簽——畢竟是他們招的標(biāo)，風(fēng)險他們擔(dān)?！?lt;/p>李平生挺起身、探過頭，兩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xué)生在聽老師講課。他想了想，說：“他們簽了再轉(zhuǎn)過來，也行。不過剛才會上定的，是先簽三方協(xié)議，再由我方與黃河水建簽訂施工合同。這樣法律關(guān)系更清晰?！彼焐线@么說，心里卻在琢磨杜輝這話的用意——是在試探他的態(tài)度，還是真有別的考量？杜輝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掂量。他把視線挪回窗外，聲音淡淡的：“我仔細看了招標(biāo)文件，對施工方卡得太死。進度款只付70%，承包商得墊進去多少錢？他們的融資成本很高的。工期安排也不合理，必須調(diào)過來。這個責(zé)任，得讓長寧縣擔(dān)著?！?lt;/p>李平生沒接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他聽出了杜輝的試探，也想到了其中的利害。他的腦子在飛速轉(zhuǎn)動：合同不改，執(zhí)行起來糾紛多，到時候會扯皮；改了，自己不懂技術(shù)，全聽杜輝的，萬一哪里被繞進去，成了背鍋俠，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如讓縣里去改，天塌下來有個高個子頂著。杜輝又說：“公司管生產(chǎn)的副總，我想好了。我有個戰(zhàn)友，叫賀平，高工。技術(shù)過硬，是個實干家。不過他手里還有個項目在收尾，大概還得半個月才能脫身。等他一來，生產(chǎn)這塊我就交給他?！彼f這話時語氣篤定，仿佛這已是定局。李平生眼皮跳了一下。他其實也物色了一個人，在心里盤算了好幾天，覺得那個人更合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種微妙的不快在心底泛起，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圈蕩開。他隨手把車窗壓下一小半，有些熱度的風(fēng)吹進來了，帶著高速公路上特有的橡膠和瀝青的氣味。李平生心里清楚，自己在資歷、專業(yè)、經(jīng)驗上與杜輝黃洪有著不小的差距。杜、黃一九六八年生，比他大十四歲，在武警水電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樣的工程沒見過？什么樣的場面沒經(jīng)歷過？但李平生也有他的底牌：他是“老公司”，丁偉信任他，集團的人脈熟得不能再熟，打個電話就能找到想找的人。他的想法很簡單——向杜輝學(xué)習(xí)技術(shù)和管理，把項目干成就行，別的都不重要。但事關(guān)人事大權(quán)，不能莫名其妙地讓他太走遠了。經(jīng)營交給黃洪，生產(chǎn)交給賀平，其它人就不用做事了。有些底線，得守住。“總工，辦公室主任等，”李平生開口了，語氣不重，像在拉家常，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集團領(lǐng)導(dǎo)都打過招呼了，馬上就來報到。另外，準(zhǔn)備到洪都大學(xué)招三個實習(xí)生，我想招兩男一女，單位里有個女孩子，接待氣氛能好點?！彼f最后一句時笑了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杜輝沒說話。車窗外的風(fēng)又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干燥與涼意。他關(guān)了車窗，頭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半閉著，像在養(yǎng)神。“行，都聽你的?！甭曇舨桓?，似乎有點別的味道。車子繼續(xù)向前，兩旁的景物飛速后退。兩個人各自想著心事，車廂里只剩下發(fā)動機低沉的轟鳴。7國慶節(jié)后上班第一天。清晨的空氣里有種節(jié)日過后的慵懶，街道上還殘留著昨日余溫。一早，李平生一行就進了洪都大學(xué)的校門。校園里還很安靜，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幾個男生抱著籃球跑過去，球鞋擦過落葉，帶起三兩片青黃不均的樹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不遠處有女生坐在長椅上翻書，長發(fā)垂在肩頭，專注得像一尊雕塑。旁邊一對情侶低著頭說話，女的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李平生放慢腳步，看著他們。每次回母校，他都感覺像是一腳踩進了十年前的自己，那個背著書包匆匆趕去上課的少年，那個在圖書館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學(xué)子。又像是提前望見了某個想去的遠方——那里有書香，有寧靜，有桃李滿天下的欣慰。他想，等哪天功成名就了，就回這兒來當(dāng)個教授，守著這滿園的青春、知識和安靜的日子。這個念頭讓他心里涌起一陣暖意，像秋天的陽光。中文系的牛老師已經(jīng)在辦公樓門口等著了。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見面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李主任，人我給你物色好了，都是尖子?！?lt;/p>上樓的時候，牛老師邊走邊介紹，聲音里帶著推銷員的熱忱：“這姑娘，學(xué)習(xí)成績不錯，懂事，不算是特別活躍的那種，但學(xué)校的活動都能參加，組織聯(lián)絡(luò)也做得很稱職——”他頓了頓，側(cè)臉看李平生，眼神里帶著試探，“都是按你提的要求來的，形象好，文筆佳?！?lt;/p>李平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過來人的了然：“牛老師，你總得多叫幾個人來我看看。先別告訴我哪個是你推薦的，我自己選?！爆F(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是公司的最后把關(guān)人，需要自己拿主意，處處避坑。牛老師點點頭，出去叫人。門再推開的時候，進來一幫女孩。嘰嘰喳喳的，像一窩剛出巢的小鳥，很快在牛老師的示意下安靜下來。牛老師讓她們隨意些，或站或坐。李平生的目光從左邊掃過去，像探照燈一樣，一個一個地看。掃到倒數(shù)第三個的時候停了一下。是個穿吊帶牛仔裙的。瓜子臉，直頭發(fā)，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像兩彎新月掛在臉上。高跟鞋，個頭一米六上下，站在那里不怯，也不搶，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氣場。“你叫什么名字？”“羅清蓮?！甭曇舸嗌?，像秋天的泉水從石上流過，清冽而悅耳。李平生眉毛微微一挑，來了興致：“青蓮居士，可是詩仙啰？好名字，有志氣?！?lt;/p>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抿著嘴笑，又趕緊忍住，臉頰飛起兩朵紅云，像初春的桃花：“李董，不是這兩個字，是清蓮。清水的清，蓮花的蓮?！?lt;/p>她說著，身子一探，從桌上拿起筆，順手扯過一張紙，低頭寫了兩下，雙手遞過來，動作自然大方，毫不做作。李平生接過去一看，原以為是草寫，沒想到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干干凈凈，像印刷出來的一樣。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欣賞：“你的字寫得又快又好，練過？”“謝謝李董鼓勵，還是小時候練過。我繼續(xù)努力！”女孩站直了，答得一本正經(jīng)，眼睛里卻還汪著笑意，那笑意亮晶晶的，像含著露水。面試沒多大會兒就結(jié)束了。女孩們出去，門掩上，李平生和牛老師對視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默契，也有心照不宣的滿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牛老師想起了英雄所見略同的名場面。“名師出高徒！就她了?！崩钇缴涞盟鸵粋€高帽子答謝牛老師。他在心里已經(jīng)勾勒出這個女孩坐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接聽電話的樣子——得體，利落，讓人放心。李平生一行又到土木工程系的水工專業(yè)，招了兩個人。都是男生，黑瘦，樸實，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待得住的那種。李平生明示公司只簽兩年合同，兩個男生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年的青春，換一份履歷，他們覺得值。 810月中旬，秋意正濃。李平生帶著周瓊、郭申、羅清蓮、司機一行五人，從南昌出發(fā)，一路向南。車子駛出城區(qū)，高樓漸漸退去，田野鋪展開來，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過了興國縣，車窗外的天空漸漸藍得透徹起來，那種藍是城市里見不到的，純粹而深邃，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路邊閃過幾組雕塑——打土豪分田地的，反“圍剿”的，灰白色的石料在秋陽下泛著冷光，凝固的姿態(tài)里藏著那個年代的血與火。山多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子一次次鉆進黑暗，又一次次沖進光明，明暗交替間，人有些恍惚，像是穿行在時間的隧道里，從一個時代駛向另一個時代。黃昏時分，車子拐進長寧縣郊。夕陽掛在山頭，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盤。陳飛早已候在路口，穿一件深色夾克，站在路邊抽煙，看見車來了，趕緊掐滅煙頭，緊走幾步迎上去，隔著車窗跟李平生握手，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熱絡(luò)。李平生下了車，把幾個人一一介紹給陳飛。陳飛熱情地請周瓊和小羅坐他的車，自己上了李平生的車。一路上介紹縣里的情況，語氣里帶著東道主的自豪。縣城不大，一河穿城。路燈剛亮，一盞一盞沿著河岸排過去，倒映在水里，拖著長長的光尾，像一串發(fā)光的珍珠。河水靜靜的，聽不見聲響，只有光影在水面微微顫動。主街道是新修的柏油路，劃著雪白的標(biāo)線，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兩邊是近年新建的樓房，外墻貼著瓷磚，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看得出這座小城正在努力追趕時代的步伐。陳飛指著路邊一處燈火通明的建筑，白色的墻面上映著暖黃的光：“那是前年新建的縣醫(yī)院?！庇种噶硪惶?，一座氣派的大門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縣一中，去年高考全市第三。”如數(shù)家珍。車子穿過縣城中心區(qū)，回頭望去，燈火星星點點，錯落地鋪在山坳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遠處山影朦朧，偶爾有狗吠，拖著長音，在山谷里回蕩，久久不散，李平生搖下車窗，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那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有河水的味道，還有遠處人家飄來的飯菜香。他對陳飛說：“縣城只住一夜。明天帶上廚房用品，買點菜，盡早去工地?！彼穆曇舨淮螅Z氣里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陳飛點點頭：“房子租好了，炊事員就是房東大嫂。辦公用品我先置辦了一批?！彼f得很篤定。在長寧這個地方，就沒有他搞不惦的事。李平生沒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燈火。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像是一雙雙眼睛，在暮色中靜靜地望著他。他在心里默默地說：長寧，我來了。第二天一早，陳飛換了部商務(wù)車，六人按計劃直奔赤山鄉(xiāng)石腦村壩址去。車子過了澄江鎮(zhèn)，拐進鄉(xiāng)道。路窄了，也顛了，柏油路面變成了水泥路，坑坑洼洼的，車子像船一樣搖搖晃晃。兩邊的臍橙樹越來越多，掛著沉甸甸的果實。不時有一堆堆臍橙，雖然橙黃，顏色卻不鮮艷，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金字塔。旁邊立塊硬紙板，歪歪扭扭寫著“落地果，一元三斤”。“怎么這么便宜？什么是落地果？”李平生問陳飛，興致勃勃的。陳飛說：“落地果就是掉在地上的臍橙，或者是養(yǎng)分不足、或者是被蟲鳥所傷。不能當(dāng)水果賣?！彼贿呎f一邊放慢了車速，讓李平生看得更清楚些。“那收它干什么用？”陳飛笑了，故意賣個關(guān)子，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這是一道《世界真奇妙》的題目，大家有興趣都可以猜一猜?！?lt;/p>同來的司機是個中年漢子，正閑著，插了一嘴：“摻在好臍橙里一起賣唄?！?lt;/p>郭申來了個拋磚引玉，萌萌地說：“做飼料吧？”小羅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可以做標(biāo)本呢。”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女孩子的天真。周瓊想了想，目光望著窗外掠過的橙堆，緩緩說：“我想起來了，有一味中藥叫枳實，就是未成熟的柑橘做的?！彼踩苋肓诉@個猜謎中。李平生從副駕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橙皮苷和辛弗林，都是從柑橘里提取的?！彼恢苯硬?，繞開可能的坑。陳飛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還是李董事長知識淵博?！蹦切θ堇镉幸唤z恭維，更多的是真心。說說笑笑間，車子卻不走了。前面塞得嚴(yán)嚴(yán)實實。 9赤山集鎮(zhèn)在山坡上，公路兼作街道，窄窄的，兩邊店鋪林立，招牌挨著招牌。這天正逢當(dāng)墟日，四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了——賣菜的、賣肉的、賣服裝鞋襪的、賣竹木制品的，把一條街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水泄不通。摩托車、三輪車、小貨車在人群里穿行，時不時有人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讓一讓”，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時近中午，經(jīng)過剛才的熱鬧，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李平生掏出手機，翻出赤山鄉(xiāng)黨委書記王明貴的電話。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心里盤算著措辭。“王書記，前幾天您和徐書記從水投公司回去很晚了吧？對，對，我是水投公司的小李。”李平生的聲音客氣，帶著笑，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電話那頭傳來熱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客家口音：“李主任！您到長寧了？”“到了到了。王書記，我想跟您請示一下，我們什么時候方便進場？”他用的是“請示”，姿態(tài)放得很低，但語氣里有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隨時歡迎！您看哪天方便——”王明貴的聲音里透著熱乎勁兒。李平生打斷他，笑著說：“王書記，我說就在你們衙門門口，您會相信嗎？”他的笑聲很輕，像是隨口開的一個玩笑。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隨即響起爽朗的笑聲，笑得很大聲，很暢快：“李主任您這——您等著，我這就出來！”不到十分鐘，一個四十出頭、步子穩(wěn)健的中年人，敞開一件半新的夾克，快步往車邊趕來，衣角被風(fēng)吹得翻飛。身后還帶著兩個年輕人，戴眼鏡，一邊看著手機，大學(xué)生模樣。李平生推開車門迎上去，兩人握了手，手掌相握時，都用了些力。“李主任，您這搞突然襲擊??！”王明貴握著李平生的手晃了晃，又探身朝車?yán)锏娜它c頭致意，目光快速掃過每個人的臉，“走走走，先把車停在鄉(xiāng)政府，這兒堵得走不動?！彼穆曇艉榱?，帶著鄉(xiāng)鎮(zhèn)干部特有的豪爽。王明貴三人在前面帶路，車前的商販們向兩邊稍微挪開，讓出半個車身。車子經(jīng)過之處，又閉合了。車子像人群里浮著的小船，慢慢往前拱，拐進了鄉(xiāng)政府大院。黨政大樓是一棟三層樓，有些年頭了，墻上刷著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已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的青磚。樓前兩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濃得化不開，甜絲絲的，彌漫在整個院子里。門前貼著臍橙開摘時間的布告，紅紙黑字；還有預(yù)防山火和禁挖冬筍的告示，白紙黑字，都還簇新。王明貴領(lǐng)著眾人上了二樓接待室。布藝沙發(fā)圍著玻璃茶幾，靠墻一臺飲水機，墻上掛著錦旗和獎狀。王明貴親自拿了紙杯，給每人倒了水，一邊說：“條件簡陋，鄉(xiāng)里窮，比不得省里大機關(guān)。李主任和各位將就一下，中午就在這兒簡單吃個工作餐?！彼焐险f“簡單”，語氣里卻透著真誠。李平生接過水杯，杯壁溫?zé)?，點了點頭：“王書記太客氣了。以后少不了要麻煩鄉(xiāng)里?！彼穆曇艉苷\懇，不是在說客套話。王明貴在對面坐下，身子前傾，眼望著李平生，目光里有一種熱切的期盼：“李主任，我正好有個事想跟您商量。南尋公司注冊的時候，能不能把注冊地定在我們赤山鄉(xiāng)？這樣公司交的稅，有一部分可以作為鄉(xiāng)里的貢獻。您是知道的，我們這種偏遠鄉(xiāng)鎮(zhèn)，財政困難?！彼f到最后，聲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李平生幾乎沒有猶豫，好像早就想好了答案：“這是肯定的。公司要在赤山鄉(xiāng)扎根，離不開鄉(xiāng)黨委政府的大力支持。注冊地就定在赤山鄉(xiāng)，回頭讓陳飛去辦手續(xù)?！彼f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王明貴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如釋重負。他往李平生身邊挪了挪，兩人輕聲的交談起來。門外有人探進頭來：“王書記，飯菜準(zhǔn)備好了?！?lt;/p>穿過盛開著的三角梅，來到后樓的食堂，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東邊的單間里，擺了張圓桌，鋪著塑料桌布，桌上是幾道客家家常菜——紅燒肉油亮亮的，紅椒炒腰花脆生生的，釀豆腐飽滿鼓脹，小河魚炸得金黃，外加清炒空心菜、腌酸蘿卜和一盆紫菜蛋花湯。王明貴把李平生讓到上位，張羅著大家落座，自己坐在李平生旁邊，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給每人面前的粗瓷飯碗倒上熱氣騰騰的米酒。“這是客家米酒，艾里自釀的，度數(shù)不高，甜甜的，不上頭。來，李主任，各位，艾代表石腦鄉(xiāng)黨委政府，歡迎你兜！”王平雙手捧起，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啜飲了一小口。李平生輕輕吹開浮酒糟，嘗了一小口。放下酒碗，夾了塊酸蘿卜，嚼了嚼，點點頭：“這味兒地道。王書記，你們客家人腌的蘿卜，確實不一樣?！?lt;/p>說話間，王平又端起碗，這次是對著周瓊他們：“各位領(lǐng)導(dǎo)大老遠來我們這山溝溝，辛苦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鄉(xiāng)里能解決的，絕不含糊。來，艾再敬各位！”客人們都老老實實干了，周瓊只抿了幾小口，王明貴笑了笑：“周總工，我們長寧是調(diào)查研究之鄉(xiāng)呢，套用沒有調(diào)查就沒有發(fā)言權(quán)的經(jīng)典語錄，沒有酒量就沒有話語權(quán)呢——您入鄉(xiāng)隨俗，多喝點！”。他轉(zhuǎn)頭又給李平生添上，說：“李主任，您這次來，是打算長駐了吧？”李平生點點頭：“工地那邊租好了房子，簡單安頓一下，就進場。王書記，明天能不能麻煩鄉(xiāng)里派個人，帶我們?nèi)ガF(xiàn)場看看？主要是想先熟悉一下地形，心里有個底?！?lt;/p>王明貴一拍大腿：“沒問題！我親自陪你們?nèi)?。不過李主任，今天您得讓艾盡盡地主之誼——來，再干一杯！”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米酒也下去大半壺。李平生站起身，握了握王明貴的手：“王書記，今天叨擾了。我們的攤子還沒支起來，明天你派水利員來就行。改天我聯(lián)系，請您帶班子成員到工地來坐坐?！彼f得很誠懇，像是在做一個承諾。“好吧，明天我叫水利員帶這兩個大學(xué)生一起來。他們都是大機關(guān)選調(diào)來支援前中央蘇區(qū)的?！蓖趺髻F指了指那兩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們一直安靜地坐在邊上，沒怎么說話。王明貴要大家再到會客室去喝茶，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走：“中午犯困，再休息一下再走。”周瓊擺了擺手，她臉色有些發(fā)紅，酒勁上來了：“剛喝米酒，馬上喝水更易醉。不如讓我們到車上熬一會，到了工地剛好恢復(fù)了?！彼穆曇舯绕綍r柔了些。眾人起身往外走。王明貴堅決一直送到車邊。他說：“我當(dāng)書記三年了，這幾年一直在跑公路改道的事，現(xiàn)在在搞征地拆遷，工作不太順利。以后公路在河邊走，公路邊還會建新的農(nóng)貿(mào)市場，那時就暢通了?！彼f這話時，目光望向遠處，憧憬著。李平生等人上了車，車子發(fā)動，發(fā)動機嗡嗡地響。王明貴握著李平生的手又叮囑一句，聲音不大，但很鄭重：“注冊的事，千萬拜托！”李平生用力握了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溫度和力度。車子緩緩駛出鄉(xiāng)政府大門。后視鏡里，王明貴還站在門口，揮著手，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點。陳飛喝了酒，就讓司機開車了。他從后座探過身，臉上帶著笑，語氣里有幾分真誠的佩服：“跟著李董工作，輕輕松松就把事辦了。佩服！”李平生望著窗外，沒接話。街道上的人流還沒散盡，但比來時稀疏了許多。有人挑著空筐往回走，一搖三晃的，那是一種收獲后的喜悅。這是摘果前最后一個墟日了，接下來將是忙碌的收獲季節(jié)。遠處山影淡淡，像一幅水墨畫。臍橙樹的綠意在午后的陽光里泛著光，沉甸甸的果實壓彎了枝頭。它們也在期待著——期待著被采摘，被品嘗，被運往遠方。 10李平生租下老村長家的小別墅那天，整個石腦村都轟動了。曾幾何時，這里是老村長的“宮殿”，是致富帶頭人的“資格證”，更是權(quán)力與財富在鄉(xiāng)村最直白的圖騰。如今，老村長的兒子在福建龍巖做生意，常年不著家。年過七旬的老兩口守著這空曠的四層小樓，連打掃衛(wèi)生都成了負擔(dān)。那份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榮光，在日復(fù)一日的清掃中，漸漸變成了沉重的累贅。雖然心里有些失落，像是交出了權(quán)杖，但面對實實在在的租金和輕松的晚年，老村長終究還是點了頭，同意出租，自己搬回了旁邊的老瓦房。小別墅孤零零立在村口，在一片灰撲撲的丘陵村落里顯得格外扎眼。鋁合金窗框在秋陽下閃著簇新的光，亮得晃眼。羅馬柱挺拔，小拱門精致，像從畫報上剪下來貼上去的。擱在這片土墻灰瓦之間，像個從大城市誤闖進來的“體面人”。老村長在門口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山谷里回蕩，引來更多的圍觀者。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喜慶，也預(yù)示某種變化。別墅一樓近兩百平的大廳打通了做開放式辦公區(qū)，空間寬敞，說話都有回聲。賀平、陳飛、周瓊?cè)齻€高管的工位靠里墻一字排開。賀平分管生產(chǎn)技術(shù)部，人還沒來報到。郭申帶著幾個技術(shù)員正在對著圖紙嘀咕什么，手指在圖紙上指指點點，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陳飛管辦公室，他在縣城的時間多，椅背還挨著抽屜，抽屜半開著。周瓊那邊的質(zhì)量安全部更是一出空城計——金部長在原工地還有事，其他人還沒招齊，工位空落落的。二樓客廳掛著“總經(jīng)理室”的牌子。木門虛掩著，從門縫里透出光來，杜輝在小聲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里有一種謹慎。隔壁財務(wù)室鐵門常鎖著，冰冷的鐵門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塑料門敞著，出納在里面按計算器，啪嗒啪嗒的脆響里，數(shù)字在指尖跳動。黃洪的臥室緊挨著財務(wù)室，門關(guān)著，里頭沒動靜，安靜得像沒有人住過。三樓是董事長的地盤，獨占一層，格局開闊?？蛷d和臥室打通了，形成一個通透的大空間。老板桌和大床中間擺著書法案板，宣紙疊得整整齊齊，毛筆掛在筆架上，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茶幾和沙發(fā)靠近陽臺，落地窗正對著后山的竹林，風(fēng)過時，滿眼都是搖搖晃晃的綠，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語。李平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覺得這片綠能讓人的心靜下來。賀平、周瓊的辦公室就在側(cè)邊，三人一起商量工作或者上四樓會議室都方便。四樓是半層。會議室里，新制訂的制度和規(guī)章上了墻。長條桌上攤著圖紙和施工日志，密密麻麻的標(biāo)注像螞蟻爬，看得人眼花。洗衣間的洗衣機在轉(zhuǎn)，轟轟的低鳴順著樓梯傳下去，像這棟樓的心跳。推開通往平臺的鐵門，視野豁然開朗——阡陌縱橫，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鋪在眼前。村子里的屋頂擠擠挨挨，青瓦灰瓦，高低錯落，像一片凝固的波浪。雞犬之聲從底下飄上來，此起彼伏，讓這高處也不顯得寂寞。李平生倚欄遠眺，看著那炊煙一縷一縷，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鉆出來，在暮色中纏繞、飄散。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這艘船的船長，而這棟樓，就是他的船。別墅旁邊的一排農(nóng)舍是陳飛早前租下來的，土墻黑瓦。一樓廚房里，房東大嫂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地響，節(jié)奏分明，像一首單調(diào)卻踏實的曲子。飯廳擺著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映著頭頂?shù)臒艄狻Ｕ写龔d的茶盤上擱著一次性紙杯，碼得整整齊齊。二樓以上是員工宿舍，窗臺上曬著球鞋，晾著毛巾，花花綠綠的，有一種集體生活的熱鬧。公司初創(chuàng)，百事待興，人手緊得像拉滿的弓弦。羅清蓮成了忙人，樓上樓下地跑，鞋跟敲在地板上噠噠作響。她負責(zé)各種制度的起草、會議的記錄、辦公場所的布置、人員考勤——什么都干，什么都得干。李平生說她是文秘、人事、公關(guān)，加食堂管理員，一個人頂四個人用。她聽了也不惱，只是笑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說“我年輕，多干點沒事”。太陽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起來，給萬物鍍上一層金黃。別墅的陰影拉長了，蓋住半邊院子，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有人從辦公樓里出來，伸個懶腰，朝農(nóng)舍那邊喊：“開飯了沒？”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還得一會兒！”廚房里傳來回應(yīng)，嗓門亮堂堂的。山里的夜來得快。太陽一落山，天色就暗了下來，像有人拉上了幕布。這四層樓的燈就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看去，像一艘夜航的船，泊在這丘陵深處，燈火通明，不知駛向何方。李平生望著那燈火，心中無半分孤寂。這艘船，載著的不僅是工程，更是這群人的命運與理想。野渡無人舟自橫，那是閑愁；而這艘船，滿載星河，正要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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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江源》第二章

張力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