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一）半路學(xué)藝桃花源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號：29533953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昵稱：桃花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出處：網(wǎng)絡(lu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我參加工作沒多久，社會便開始動蕩。學(xué)校全面停課，我所在的電化教育館也叫停了所有教學(xué)業(yè)務(wù)，整日里只剩開批判會、寫大字報，人心惶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了七十年代初，運動進入斗批改階段，單位正式解散，我們?nèi)w教職工一同下放到了五七干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復(fù)一日繁重的體力勞動之余，人人心里都在暗自琢磨往后的前程。世道紛亂，學(xué)校早已停擺，作為教學(xué)輔助的電化教育，還有繼續(xù)存在的必要嗎？那時我剛二十出頭，滿腔熱血報國無門，前路茫茫，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出路究竟在何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個特殊年代，八個樣板戲壟斷了全社會的文化生活，各單位都舉行樣板戲演唱會。一次干校舉辦樣板戲演唱比賽，我初次登臺，竟一舉拿下第一名。之后一路過關(guān)斬將，參加區(qū)級、市級層層選拔賽，次次穩(wěn)居前三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初次亮相便旗開得勝，我才發(fā)覺自己天生一副好嗓音。心里便悄悄萌生了一個念頭：何不借著唱樣板戲的特長，給自己謀一份安穩(wěn)差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京劇向來講究師門傳承、科班功底，大多從幼童開始啟蒙學(xué)藝。而我已然二十出頭，半路出家，想走專業(yè)路子根本不現(xiàn)實，頂多只能算個業(yè)余票友。那時生產(chǎn)停滯，各行各業(yè)卻掀起了唱樣板戲的熱潮，但凡規(guī)模大些的單位，都爭相吸納文藝人才，組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借唱戲立身、找一條人生捷徑，在我看來未嘗不是一條可行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為了彌補外行底子薄的短板，我日日自律苦功。每天凌晨四點便起身，騎著自行車趕往景山、陶然亭這些地勢高、視野開闊的地方吊嗓練聲。寒冬臘月，陶然亭的湖面凍得堅冰如鏡，凜冽的西北風(fēng)卷著碎雪，直往人的脖領(lǐng)子里鉆，寒意刺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將近兩公里寬的冰面上，戲友們各站一端，隔空練習(xí)樣板戲里的人物道白：“有您這碗酒墊底，什么樣的酒，我都能對付！”聲腔高亢嘹亮，借著冰面的回聲折射，清清楚楚送達到對岸耳畔。唯有丹田聚力、底氣沉穩(wěn)、唱腔拔高，才能跨越茫茫冰原，讓另一端的人聽得真切透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本是京劇門外漢，起初連西皮、二黃、散板都分不清楚，更不懂板眼與過門章法。為了學(xué)藝長進，我四處尋訪求教，也有幸得到不少前輩老師的熱心指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到周六下班，我隨便湊合吃幾口飯便騎車赴約。老輩藝人常說“飽吹餓唱”，吃得過飽，氣息不暢，便出不了圓潤的共鳴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西四北一條胡同的大雜院里，空出一方小院場地，四周擺著半圈長凳，坐滿一眾樂手：單皮、鑼鼓镲、二胡、月琴，皆是業(yè)余愛好者或是退休的老藝人。唱戲的人入迷，伴奏的人也上癮，聽說打鑼的李叔，每天騎著車、夾著鑼，一天能輾轉(zhuǎn)跑五六家場子助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后落座的是琴師劉伯。老先生年過六旬，個頭不高，卻精神矍鑠，剛從北京市京劇團退休不久，便在自家院里聚攏起一幫老友同好，自成一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劉伯是正經(jīng)科班出身，一輩子操琴伴奏，功底深厚。傳聞梅蘭芳、馬連良、裘盛戎這些京劇泰斗，都曾請他登臺傍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劉老師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周邊街坊鄰里都悄悄圍攏過來，靜靜等候開唱。劉伯緩緩開口：“前幾周我們分段摳過唱腔身段，今天完整排練全本《紅燈記》，唱腔、道白連同過場伴奏，一律按原版調(diào)門來。老規(guī)矩，哪兒出錯哪兒停下，當場糾正，絕不糊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說完，他又看向打單皮的老吳：“單皮就是整個樂隊的指揮，今天全場節(jié)奏，就看你把控?！崩蠀菓?yīng)聲點頭：“好嘞，您放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隨著“嗒嗒”兩聲單皮脆響，全本大戲正式開鑼。伴著悠揚的過門伴奏，我開口唱起四句定場詩：“手提紅燈四下看，上級派人到龍?zhí)?，時間約好七點半，等車就在這一班?！逼饺绽锢蠋熖匾獍盐业恼{(diào)門比原版浩亮調(diào)高兩度，現(xiàn)在唱原版的調(diào)門更顯飽滿圓潤，剛落腔，圍觀的鄰里便自發(fā)鼓起掌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緊接著，便是李鐵梅登場接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待到《刑場斗爭》一折，正是全劇高潮之處，劉伯抬手示意暫停。他認真叮囑我：“小陳，這一場是整出戲的戲眼，李玉和唱段最長、戲份兒最重。尤其是開篇第一句‘獄警傳，似狼嚎，我邁步出監(jiān)’，這個‘監(jiān)’字是全劇最高音。好多人硬拔高音，唱是唱上去了，卻聲嘶力竭、毫無韻味，病根就是只靠聲帶死喊，不懂運用腔體共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凝神靜聽教誨。劉伯接著說：“普通人說話唱歌，只用口腔、鼻腔共鳴。梨園前輩大師摸索出腹腔、胸腔、顱腔多重共鳴，就像樂器必有共鳴箱，聲音才能渾厚傳遠。你試著體會，唱這個‘監(jiān)’字時，要有腦門發(fā)空、頭腔震動的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劉伯感慨道：“早年老戲園子里沒有任何擴音設(shè)備，梨園大師全憑扎實的功底和腔體共鳴，不用借力，也能讓戲園子最后一排的觀眾聽得字字清晰、韻味十足?！?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照著老師指點反復(fù)試唱，果然頃刻間腦門嗡嗡作響，音色一下子變得高亢通透、從容不迫。老伯露出微笑，夸獎道：“這就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整場全本《紅燈記》，連說帶唱、細摳節(jié)奏，足足唱了近兩個時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師傅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在劉伯和一眾前輩的悉心指點下，我刻苦訓(xùn)練，寒暑不輟、勤學(xué)苦練堅持了五六年，唱戲的功底和唱腔技藝都有了長足進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