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美篇

東方

閱讀讓文化歷久彌新錢念孫 一　　 人有血肉之軀，更有文化之魂。血肉之軀靠物質(zhì)產(chǎn)品維持生存，文化之魂靠精神產(chǎn)品滋養(yǎng)成長。每個人的文化之魂雖然依附于血肉之軀而存在，但血肉之軀如何行動，包括做什么、不做什么的選擇，以及言談舉止的氣質(zhì)風(fēng)度等，卻由文化之魂在背后操縱和控制。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大腦支配四肢，心動左右行動。 有什么樣的文化之魂，往往決定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文化之魂的內(nèi)涵品質(zhì)，不僅決定為人處世的態(tài)度方式、人生境界的高下優(yōu)劣，還多半決定一生事業(yè)的成敗和成就的大小。如何鑄就優(yōu)良文化之魂，并不斷提升其品位和質(zhì)量？辦法與路徑固然可以舉說多種，但無論如何，閱讀是不應(yīng)遺漏的重要選項?！　?lt;/p> 人生難逾百年，相對于歷史之悠久和世界之博大，個人的直接經(jīng)歷和經(jīng)驗不過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只有閱讀，才能穿越漫長時間的隧道，打開遼闊空間的天窗，將古往今來的豐功偉業(yè)、憂患滄桑、聰明睿智及愚昧教訓(xùn)等，一股腦地呈現(xiàn)于腦際，使我們產(chǎn)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和暢游古今、馳騁天地的奇跡。 閱讀是對外部世界的了解，也是對自我生命的開發(fā)。人的血肉之軀，雖有高矮胖瘦的不同，畢竟在一定體積范圍之內(nèi)，但人的文化之魂，因閱讀量的大小與質(zhì)的差異，會產(chǎn)生霄壤之別。 閱讀是吮吸人類精神文明的營養(yǎng)，并將其化為自己見識和思想的過程。有的人見識廣博、洞明世事，有的人胸?zé)o點墨、遇事糊涂，存在巨大落差的原因，往往在于是否通過閱讀享用和占有了人類精神文明的豐厚財富。閱讀對一個人成長的影響，怎么強(qiáng)調(diào)都不過分。宋代黃庭堅說：“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塵俗生其間，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边@里說的“用古今澆灌之”，就是要在閱讀中汲取古今經(jīng)典的甘泉，用先賢的精彩思想和體驗充實自己的心靈，否則，很難擺脫市井流俗的平庸氣息，以致自己“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二 閱讀不僅是我們每個人擺脫平庸的有效路徑，還是整個文化代代相傳必不可少的重要環(huán)節(jié)?！　?lt;/p> 迄今為止，人類經(jīng)典文化的主要載體是以文字為主體的書籍，當(dāng)然也有一些以圖像形式呈現(xiàn)的畫作及影視作品等。不論是浩如煙海的書籍，還是目不暇接的繪畫及影視作品，如果沒有人閱讀、觀看，它們只是靜靜地沉睡的印刷符號和圖像密碼。就像我們今天常用的U盤，即便其中儲存的內(nèi)容異常豐富精彩，若不打開來閱讀和欣賞，也不過是用金屬等材料包裹芯片制成的小玩意，與一般冷冰冰的小物件沒有什么區(qū)別。　　 中華文明博大精深、源遠(yuǎn)流長，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tài)發(fā)展至今的偉大文明，重要原因即在于，幾千年來中華兒女崇文重教，悉心守護(hù)和閱讀世代相傳的文化典籍，從中獲取應(yīng)對新挑戰(zhàn)的智慧和力量，并將這些智慧和力量凝聚成新的典籍，形成蜿蜒起伏而巍然聳立的精神長城，或曰奔騰不息的偉大傳統(tǒng)?！　?lt;/p> 興起于20世紀(jì)后半葉的接受美學(xué)和闡釋學(xué)，將作家寫出的作品僅稱作“文本”，將讀者閱讀過的作品才稱為“作品”。文本只是包含意義潛能的帶某種符號或圖像的“實物”，如一沓手稿、一本書或一個畫冊等，其意義的具體化和現(xiàn)實化，即“文本”轉(zhuǎn)化為“作品”，則是由讀者閱讀完成的。沒有讀者閱讀，再偉大的文本也只是一個沉默的軀殼。唯有在閱讀中被理解、被激活、被重構(gòu)，文本才能獲得生命和價值。只要我們不是從版本學(xué)的角度看問題，每個時代用固定的文字或畫筆創(chuàng)造的作品，往往并非意義的“定本”，其內(nèi)涵和意蘊(yùn)也不是客觀不變的。陶淵明在東晉、南北朝及初唐幾乎沒有什么影響，直到唐代古文運動興起，中經(jīng)李白、杜甫乃至蘇軾的閱讀和推崇，才確立偉大詩人的地位。唐代張若虛的詩歌《春江花月夜》，從其誕生到明代初年約800年間，一直悄無聲息，明中期以后聲名日益響亮，以至晚清王闿運說它“孤篇橫絕，竟為大家”，現(xiàn)代聞一多稱其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這種變化本身表明，作品的誕生并不是意義創(chuàng)造過程的完結(jié)，當(dāng)時和以后各代讀者的閱讀及評論，是其意義創(chuàng)造的延續(xù)，也是無法忽視的后繼篇章。三　　 美學(xué)家朱光潛有句名言：“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這里說的欣賞實質(zhì)就是閱讀。陶淵明寫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必先從自然中見到這種意象、感受到這種意趣，然后用文字把意思傳達(dá)出來。我們閱讀和欣賞這兩句詩，文字符號促動大腦中也呈現(xiàn)一種類似的圖像和意境。但我們所見到和感受的，與陶淵明的所見所感不可能完全相同，因為每個人所領(lǐng)略到的情境，多少蘊(yùn)有自己的色彩及創(chuàng)造，含有個人性格和經(jīng)驗的映照。 這種綿延不斷地閱讀的過程，實際上是人們把前賢鍛造的文化產(chǎn)品重新“回爐”，放在自己所處的時代、社會和個性的熔爐里再鍛造。而文化典籍，尤其是文藝作品的意義和價值，在不同的“再鍛造”過程中，產(chǎn)生的變異往往很大，仿佛滾滾奔流的萬里長江，在不同江段及流域，常常展現(xiàn)不同的風(fēng)貌和異彩。 讀者作為每個時代的閱讀主體，必然總是以自己當(dāng)下生活和工作的“活的”思想感情，去解讀和體會古往前賢“當(dāng)時”的“活的”寫作情境和心理活動。這表明，閱讀不僅是在“靜態(tài)地”看書，還是一種“活態(tài)的”對話交流的過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德國闡釋學(xué)大師伽達(dá)默爾在《真理與方法》里說：“傳統(tǒng)并不只是我們繼承得來的一宗現(xiàn)成之物，而是我們自己把它生產(chǎn)出來的，因為我們理解著傳統(tǒng)的進(jìn)展并且參與在傳統(tǒng)的進(jìn)展之中，從而也就靠我們自己進(jìn)一步地規(guī)定了傳統(tǒng)。”　　 不論是一部過去的典籍，還是整個文化遺產(chǎn)，經(jīng)由閱讀而成為我們接受和繼承的對象時，我們理解并進(jìn)一步確證的意義必然匯聚和沉淀到傳統(tǒng)之中。傳統(tǒng)并非靜止不動的一潭死水，而是川流不息的滔滔江河，它不懈奔騰的活力，正來自其意義不斷被再閱讀、再發(fā)現(xiàn)和再闡釋。因此我們說，閱讀讓文化歷久彌新。 挖薺菜張潔 我對薺菜，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 小的時候，我是那么饞！剛抽出嫩條還沒打花苞的薔薇枝，把皮一剝，我就能吃下去；剛割下來的蜂蜜，我會連蜂房一起放進(jìn)嘴巴里；更別說什么青玉米棒子、青棗、青豌豆啰。所以，只要我一出門兒，碰上財主家的胖兒子，他就總要跟在我身后，拍著手、跳著腳地叫著：“饞丫頭！饞丫頭！”羞得我連頭也不敢回。 我感到又羞惱，又冤屈！七八歲的姑娘家，誰愿意落下這么個名聲？可是有什么辦法呢？我餓??！我真不記得什么時候，那種饑餓的感覺曾經(jīng)離開過我，就是現(xiàn)在，每當(dāng)我回憶起那個時候的情景，留在我記憶里最鮮明的感覺，也還是一片饑餓…… 吃那些沒收進(jìn)主人家倉房里的東西，我還一次也沒有被人家抓到過。倒不是因為我的運氣格外好，而是人們多半并不想認(rèn)真地懲罰一個饑餓的孩子?？捎幸淮?，我在財主家的地里掰玉米棒子，被他的大管家發(fā)現(xiàn)了，他立刻拿著一根又粗又直的木頭棒子，毫不留情地緊緊向我追來。我沒命地逃著。我想我一定跑得飛快，因為風(fēng)在我的耳朵旁邊呼呼直響。不知是我被嚇昏了，還是平時很熟悉的那些田間小路有意捉弄我，為什么面前偏偏橫著一條小河？追趕我的人越來越近了。我害怕到了極點，便不顧一切地縱身跳進(jìn)那條河。 河水并不很深，但是足以沒過我那矮小的身子。我一聲不響地掙扎著，撲騰著，身子失去了平衡。冰涼的河水嗆得我好難受，我?guī)缀醣尺^氣去，而河水卻依舊在我身邊不停地流著，流著……在由于恐怖而變得混亂的意識里，卻出奇清晰地反映出岸上那個追趕我的人的殘酷笑聲。 我簡直不知道我是怎么樣才爬上對岸的。更使我喪氣的是腳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時候掉了一只。我實在沒有勇氣重新回頭去找那只丟失了的鞋子，可我也不敢回家，我怕媽媽知道。不，我并不是怕她打我。我是怕看見她那雙被貧困的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哀愁的眼睛。那雙眼睛，會因為我丟失了鞋子而更加暗淡。 我獨自一人游蕩在田野里。太陽落山了，琥珀色的晚霞漸漸地從天邊退去。遠(yuǎn)處，廟里的鐘聲在薄幕中響起來。羊兒咩咩地叫著，由放羊的孩子趕著回圈了；烏鴉也呱呱地叫著回巢去了。夜色越來越濃了，村落啦，樹林子啦，坑洼啦，溝渠啦，好像一下子全都掉進(jìn)了神秘的沉寂里。我聽見媽媽在村口焦急地呼喚著我的名字，只是不敢答應(yīng)。一種比饑餓更可怕的東西平生頭一次潛入了我那童稚的心…… 說過了這些，人們也許會理解我為什么對薺菜有著那么特殊的感情。 經(jīng)過一個沒有什么吃食可以尋覓、因而顯得更加饑餓的冬天，大地春回、萬物復(fù)蘇的日子重新來臨了！田野里長滿了各種野菜：雪蒿、馬齒莧、灰灰菜、野蔥……最好吃的是薺菜。把它下在玉米糊糊里，再放上點鹽花，真是無上的美味啊！而挖薺菜時的那種坦然的心情，更可以稱得上是一種享受：提著籃子，邁著輕捷的步子，向廣闊無垠的田野里奔去。嫩生生的薺菜，在微風(fēng)中揮動它們綠色的手掌，招呼我，歡迎我。我再也不必?fù)?dān)心有誰會拿著大棒子兇神惡煞似地追趕我，我甚至可以不時地抬頭看看天上吱吱喳喳飛過去的小鳥，樹上綻開的花兒和藍(lán)天上白色的云朵。那時，我的心里便會不由地升起一個熱切的愿望：巴不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像薺菜一樣是屬于我們每一個人的。 解放以后，我進(jìn)了城。偶然，在大菜場里，也可以看到人工培植的薺菜出售。長得肥肥大大的，總有半尺來長，洗得干干凈凈，水靈靈的。一小扎，一小扎，碼得整整齊齊地擺在菜攤子上，價錢也不貴?？晌遥傔€是懷念那長在野地里的薺菜，就像懷念那些與自己共過患難的老朋友一樣。 多少年來，每到春天，我總要挑個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帶上孩子們到郊區(qū)的野地里去挖薺菜。我明白，孩子們之所以在我的身旁跳著，跑著，尖聲地打著唿哨，多半因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有趣的游戲——和煦的陽光，綠色的田野，就像一幅優(yōu)美的風(fēng)景畫似的展現(xiàn)在他們面前，使他們的身心全都感到愉快。他們長大一些之后，陪同我去挖薺菜，似乎就變成了對我的一種遷就了，正像那些恭順的年輕人，遷就他們那些因為上了年紀(jì)而變得有點怪癖的長輩一樣。這時，我深感遺憾：他們多半不能體會我當(dāng)年挖薺菜的心情！ 等到我把一盤用精鹽、麻油、味精、白糖精心調(diào)配好的薺菜放到餐桌上去的時候（小的時候，我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我那可愛的薺菜會享受到今天這樣的“榮華富貴”），他們也還是帶著那種遷就的微笑，漫不經(jīng)心地用筷子挑上幾根薺菜…… 看著他們那雙懶洋洋的筷子，我的心里就像翻倒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因為我知道，這種賞光似的遷就，并不只是表現(xiàn)在對挖薺菜這一樁事情上，它還表現(xiàn)在對我們這一代人的一些見解和行為上。在他們看來，我們的有些見解和行為，都像陳列在博物館里的出土文物——離他們的現(xiàn)實生活太遠(yuǎn)了，不頂用了。自然，我也并不認(rèn)為我們的見解和行為就完全正確。只要他們不覺得厭煩，我甚至愿意跟他們談?wù)勎覀冊谔剿魅松矫嬖?jīng)走過的彎路，以便他們少付出一些不必要的代價。我真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成為隔膜很深的兩代人，而是心靈相通的朋友。 孩子，讓我們多談?wù)勑陌桑寢寢尪嘀v講當(dāng)“饞丫頭”時的故事給你們聽吧。想想你們媽媽當(dāng)年挖薺萊的情景，你們就會珍愛薺菜，珍愛生活。你們就會懂得什么是幸福，怎樣才會得到幸福。 《壺口瀑布》梁衡 壺口在晉陜兩省的邊境上，我曾兩次到過那里。 第一次是雨季，臨出發(fā)時有人告誡：“這個時節(jié)看壺口最危險，千萬不要到河灘里去，趕巧上游下雨，一個洪峰下來，根本來不及上岸。”果然，車還在半山腰就聽見濤聲隱隱如雷，河谷里霧氣彌漫，我們大著膽子下到灘里，那河就像一鍋正沸著的水。壺口瀑布不是從高處落下，讓人們仰觀垂空的水幕，而是由平地向更低的溝里跌去，人們只能俯視被急急吸去的水流。其時，正是雨季，那溝已被灌得浪沫橫溢，但上面的水還是一股勁地沖進(jìn)去，沖進(jìn)去……我在霧中想尋找想象中的飛瀑，但水浸溝岸，霧罩亂石，除了撲面而來的水汽，震耳欲聾的濤聲，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只有一個可怕的警覺：仿佛突然就要出現(xiàn)一個洪峰將我吞沒。于是，只急慌慌地掃了幾眼，我便匆匆逃離，到了岸上回望那團(tuán)白煙，心還在不住地跳…… 第二次看黃河，我專選了個枯水季節(jié)。春寒剛過，山還未青，谷底顯得異常開闊。我們從從容容地下到溝底，這時的黃河像是一張極大的石床，上面鋪了一層軟軟的細(xì)沙，踏上去堅實而又松軟。我一直走到河心，原來河心還有一條河，是突然凹下去的一條深溝，當(dāng)?shù)厝私小褒埐邸保垲^入水處深不可測，這便是“壺口”。我倚在一塊大石頭上向上游看去，這龍槽頂著寬寬的河面，正好形成一個丁字。河水從五百米寬的河道上排排涌來，其勢如千軍萬馬，互相擠著、撞著，推推搡搡，前呼后擁，撞向石壁，排排黃浪霎時碎成堆堆白雪。山是青冷的灰，天是寂寂的藍(lán)，宇宙間仿佛只有這水的存在。當(dāng)河水正這般暢暢快快地馳騁著時，突然腳下出現(xiàn)一條四十多米寬的深溝，它們還來不及想一下，便一齊跌了進(jìn)去，更涌、更擠、更急。溝底飛轉(zhuǎn)著一個個漩渦，當(dāng)?shù)厝苏f，曾有一頭黑豬掉進(jìn)去，再漂上來時，渾身的毛竟被拔得一根不剩。我聽了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黃河在這里由寬而窄，由高到低，只見那平坦如席的大水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大洞吸著，頓然攏成一束，向龍槽里隆隆沖去，先跌在石上，翻個身再跌下去，三跌、四跌，一川大水硬是這樣被跌得粉碎，碎成點，碎成霧。從溝底升起一道彩虹，橫跨龍槽，穿過霧靄，消失在遠(yuǎn)山青色的背景中。當(dāng)然這么窄的壺口一時容不下這么多的水，于是洪流便向兩邊涌去，沿著龍槽的邊沿轟然而下，平平的，大大的，渾厚莊重如一卷飛毯從空抖落。不，簡直如一卷鋼板出軋，的確有那種凝重，那種猛烈。盡管這樣，壺口還是不能盡收這一川黃浪，于是又有一些各自奪路而走的，乘隙而進(jìn)的，折返迂回的，它們在龍槽兩邊的灘壁上散開來，或鉆石覓縫，汩汩如泉；或淌過石板，潺潺成溪；或被夾在石間，哀哀打漩。還有那順壁掛下的，亮晶晶的如絲如縷……而這一切都隱在濕漉漉的水霧中，罩在七色彩虹中，像一曲交響樂，一幅寫意畫。我突然陷入沉思，眼前這個小小的壺口，怎么一下子集納了海、河、瀑、泉、霧所有水的形態(tài)，兼容了喜、怒、哀、怨、愁，人的各種感情。造物者難道是要在這壺口中濃縮一個世界嗎？ 看罷水，我再細(xì)觀察腳下的石。這些如鋼似鐵的頑物竟被水鑿得窟窟竅竅，如蜂窩雜陳，更有一些地方被旋出一個個光溜溜的大坑，而整個龍槽就是這樣被水齊齊地切下去，切出一道深溝。人常以柔情比水，但至柔至和的水一旦被壓迫竟會這樣怒不可遏。原來這柔和之中只有寬厚絕無軟弱，當(dāng)她忍耐到一定程度時就會以力相較，奮力抗?fàn)?。?jù)《元和郡縣圖志》中所載，當(dāng)年壺口的位置還在這下游一千五百米處。你看，日夜不止，這柔和的水硬將鐵硬的石一寸寸地剁去。 黃河博大寬厚，柔中有剛；挾而不服，壓而不彎；不平則呼，遇強(qiáng)則抗，死地必生，勇往直前。正像一個人，經(jīng)了許多磨難便有了自己的個性；黃河被兩岸的山，地下的石逼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時，也就鑄成了自己偉大的性格。這偉大只在沖過壺口的一剎那才閃現(xiàn)出來被我們看見。 家門前的那條河許春樵 河不大，雨季河里水大。水流亂竄，就竄出了大大小小的河灣。 河灣里是一汪活水，水邊長滿了水柳、蘆葦、菖蒲、龍須草、水葫蘆……有些雜，有些亂，有些野。 春風(fēng)一起，空氣中四處彌漫水的味道，我聞到的卻是魚腥味。父親說是的，河里的魚冬眠了好幾個月，全都醒了，晝夜鬧騰個不停。 少年的我對河的記憶是：河里有魚。 鄉(xiāng)下歲月安靜，推開門就看見河，沒上過心。十歲前，我都不曉得河叫什么名字，只曉得河里有魚，有船，上游三里，有一座搖搖晃晃的木橋。 夏天漲水季節(jié)，河水泛濫，灣里的大水漫過稻田、緩坡、土地廟，一步步向村莊逼近。傍晚，村巷里晃悠出一串光著膀子、打著赤腳、拎著魚簍的少年，他們?nèi)ズ舆呑ヴ~，魚貫而出的孩子中，就有我。雨停了，陽光從云縫里漏出來，天地間回蕩著喧嘩的水聲。 潛伏水底的魚在水聲的誘惑下，成群結(jié)隊地逆水而上。小溪中、水溝里、田埂中，魚挨著魚，魚疊著魚，密密麻麻，那是魚在戲水。戲水魚昂著腦袋往前拱，拱不動，就扭著身子，嘴里吐水泡，大口地喘氣。 小小少年比魚還興奮，先跳下小溪、河溝的，隨手抓起魚拋向慢一步的伙伴。等到都跳下來，魚在空中飛過一道道跳躍的弧線，砸到身上又反彈到水溝里，重新混入了赤裸的魚群中。水溝里打魚仗相當(dāng)于雪地上打雪仗，開心！ 戲水的大多是鯽魚，也有少量黑魚、白絲魚、汪丫魚，都不大，三四兩到一斤左右。魚大，身子就重，貼地逆水而上，難度大；太小，向前擠，力量就不夠，也少見。偶爾還可見到極少耐力較好的馬蹄鱉、泥鰍混跡其中。 雨季是魚的季節(jié)，滿世界都是魚，與其說我們是去抓魚，還不如說是撿魚，像撿稻穗般隨意，不到一頓飯工夫，魚簍里就滿了。我個頭小，比魚簍高不了多少，背不動，倒掉十幾條，這才回了家。 綠蔭深處，村莊上空陸續(xù)升起炊煙，黃昏里的暮靄一步步圍過去，潮濕的炊煙和稠密的暮靄混在一起，天空被壓低了。一身泥水進(jìn)屋，背回來二十多斤活魚，跟背回來一簍子豬草一樣平常。母親站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不停地搓手：“煮這么多魚，要多少油呀！” 天氣晴朗的日子，坐在樹蔭下，時?？钢X袋望著河灣呆想，要是一年四季下雨就好了。一下雨，魚從灣里逆水上游，白花花的魚就成了鍋里紅彤彤的菜。 河邊長大的孩子，魚吃得多。因為家里的雞、鴨長大后，都要賣到城里，換成油、鹽、醬、醋，還有布料、肥皂、火柴、馬燈。 長大后漁業(yè)專家告訴我，逆流戲水的魚，滿足三個條件，才會從河里露頭，一是岸邊要有落差的流水，二是流水見底的小溪、水溝，三是低氣壓、高氣溫。后來回想，確實沒在秋天和冬天去河邊抓到過魚。 河里的鯽魚，純野生，活水里長大，魚肚泛白，魚鱗泛著銀白的光。小時候作文，常寫道“清晨，天空泛著魚肚白，太陽從河面上冉冉升起”。長大后離開鄉(xiāng)村，也離開了魚肚泛白的天空。 父親對少年的我說，長大了要學(xué)一門手藝。少年的我最想學(xué)的手藝是“抓魚”。尤其是釣鱔魚，老家叫“黃鱔”。鱔魚活性強(qiáng)，力氣大，味極鮮，鮮活的鱔魚到城里能賣個好價錢，比雞鴨貴。 有個夏天，我想靠釣鱔魚買一雙塑料涼鞋。在河灣里釣了兩個月，才釣了七八條。 釣鉤是自己做的，下鉤的位置也沒找準(zhǔn)，憑感覺、隨興趣，任意垂釣。岸邊溝坎坡埂，底部光滑的洞口，里面住的不是鱔魚，就是蛇。蛇不吃蚯蚓，咬鉤的一定是黃鱔。 要是洞口有不規(guī)則齒印，里面住的不是螃蟹，就是烏龜。等我稍微明白了一點釣鱔魚的技術(shù)時，暑假都已結(jié)束了。 但那個夏天我還是有了一雙涼鞋，是父親用賣鱔魚的錢買的。廣播里說那一年第十四號臺風(fēng)從舟山群島登陸，正以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移動。 第二天一早，臺風(fēng)裹挾著暴雨，鋪天蓋地將老家的村子和河流卷了個天昏地暗。一天一夜后，風(fēng)停雨歇，但河水泛濫，大部分稻田被洪水抹平。沒淹的稻田里，水稻齊齊倒伏在了水里。 就在這天晚上，父親帶著我和弟弟去河灣里抓鱔魚。天黑之后，四周是蛙聲、鷓鴣聲、知了聲。我背著魚簍，父親手里攥著一把燒灶用的火鉗，弟弟舉著一個火把?；鸢咽且焕Φ静轁采喜裼停爸蜔煹幕鸸庹樟亮怂菹潞偷狙黹g。 神奇的一幕出現(xiàn)了，出洞的鱔魚，趴在水草、稻秧的縫隙里，一動不動。父親支開火鉗，夾起鱔魚，很輕松地扔進(jìn)簍子里。這與日常鱔魚的狡猾和兇猛判若水火。 鱔魚沒戲水魚那么多，可一晚上，我們父子仨抓了足有二十斤。第二天，父親將筷子細(xì)的小鱔魚揀下喂鴨，留十幾條中等的家里吃，剩下大的到縣城賣了八塊多錢，給我買了涼鞋。 幾十年過去了，至今我也沒明白，為什么暴雨后的鱔魚在光線下那般呆滯、遲鈍。是火光讓鱔魚失明，是風(fēng)暴讓鱔魚受了驚嚇，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有時候半夜夢醒，我常常會想起老家河里的魚，想起結(jié)伴在清澈的河里游水、扎猛子，想起沒學(xué)成的釣鱔魚手藝。 我還想起小學(xué)五年級時，讀了第一本小說《魯濱遜漂流記》。魯濱遜流落荒島的傳奇故事讓我整整一個夏天處于夢游狀態(tài)。 我一心想著如何從家門口的那條河出發(fā)，一直漂流到魯濱遜的島上去，那個由文字編織的夢幻世界太神奇了。 十七歲，我終于從家門前那條河出發(fā)了，去很遠(yuǎn)的地方讀大學(xué)，放棄了河邊抓魚的手藝，錘煉了推敲文字的手藝，并且一直樂在其中。 河邊出生，吃著河魚長大，又被河帶向遠(yuǎn)方，我告訴沒抓過魚的兒子，帶我去遠(yuǎn)方的河叫王橋河。王橋河起源橫山，自西向東跌宕而下，歷五座水庫，蜿蜒四十里，經(jīng)洋湖入高郵湖，然后流到長江，直奔大海。 如今河邊的少年都到縣城讀書了，家也搬到城里，河邊的水草和魚成了父輩們的往事。我在城里看好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想讓晚年的父親享受城市生活，父親只說了兩個字：“不去！” 于是，我在老家地基上翻建了一棟房子，站在二樓，王橋河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少年的我正光著腳、踩著一片泥濘，跟著一幫小伙伴去河邊抓魚。 打開窗戶，空氣中撲面而來的是魚腥味混合著青草與水稻的氣息，與小時候一模一樣。這時候，我終于悟出了：人生就是一條河，這不僅僅是比喻，而是說，河流常常也是人生旅程的一個地標(biāo)。 小滿聽麥郝東磊 天還麻糊著沒亮，我就聽到院子里的公雞帶著一股子蠻勁，喔喔地啼鳴起來。緊接著，牛棚里的老黃牛也湊熱鬧一般，低沉地哞了幾聲。守夜的大黃似乎要宣示主權(quán)一般，沖著雞舍的方向汪汪兩聲算是應(yīng)和。鄉(xiāng)村的早晨，就在這雞鳴犬吠牛哞聲里熱鬧起來。 被吵得睡不著了，我索性起床穿衣出門。剛走到籬笆小院的門口，一股子濕漉漉的風(fēng)就撲了過來，風(fēng)里似乎還夾雜著麥子灌漿時節(jié)獨有的一種清爽氣息。站在院門口的父親身旁放著一把鋤頭，正深情地望向遠(yuǎn)處的麥田。見我走了出來，他扛起鋤頭說：“一起去田里轉(zhuǎn)轉(zhuǎn)，小滿了，麥穗該鼓漿了?！?lt;/p> 父親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則是東瞅瞅、西看看。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正隨風(fēng)搖動，在田間小路上還時不時碰一下我的褲腿。蒲公英的白色絨球上沾著露水,似乎是在對養(yǎng)育自己的母體作最后的告別。在這片寬廣的土地上，我看到成片麥田已經(jīng)長出了飽滿的麥穗，細(xì)長的麥芒在晨光里映射著金色的光芒。 父親蹲下身來，撥開麥穗，掐下一穗麥子，輕輕搓開麥殼，把青白色的麥粒放在掌心，說道：“你看，這些籽粒剛鼓起來，還帶著一些青氣，這就是小滿的樣子。快嘗嘗，這是最嫩的麥香?！蔽野邀溋７胚M(jìn)嘴里細(xì)細(xì)咀嚼，一股青澀中帶著清甜的氣息在舌尖蔓延，仿佛把這片田野的晨露與陽光都含在了口中。 “小滿麥漸黃，夏至稻花香?！备赣H念叨著這句農(nóng)諺繼續(xù)沿著田埂前行，目光欣慰地掃過每一棵麥子。他說，這些農(nóng)諺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村里人靠著它們摸清楚了二十四節(jié)氣的不同脾氣，也守住了一年又一年的口糧。其實不光莊稼人對這些節(jié)氣講究，古籍上對于小滿的注解也比比皆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就寫到“小滿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滿”。作為農(nóng)民的父親也許對這些古語不甚明白，卻用一輩子的辛勤耕作注解了其中的深意。小滿，其實更像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豐盈。是田間麥穗的初鼓以及莊稼人心里那份踏實真切的盼頭。 麥田邊緣的那條河流也在幾場雨水的滋養(yǎng)下豐盈起來，成片的小魚在水面游走，聽到路人經(jīng)過的聲音，集體把尾巴一甩，激起一圈細(xì)碎的漣漪。父親邊在田埂上除草邊告訴我：“這可是咱們村的母親河，養(yǎng)活了村子的一代又一代人。小滿一到河水也就滿了，這個時節(jié)引水灌溉麥子會長得更加壯實。” 日頭漸漸升了起來，田埂上的莊稼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村里的叔伯嬸子扛著鋤頭、提著水桶、牽著牲畜，紛紛走上自家田地。趕著一群羊去河邊放牧的三順爺看見我們，高聲喊道：“老郝你們家的麥子長得真不賴，今年又是一個好收成啊！”父親笑著回應(yīng)：“今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再加上今兒小滿，咱這麥子啊，都好好長著呢。”莊稼人的話語十分樸素，你家的羊崽又下了幾只，我家的娃兒考取了大學(xué)，但是城里花銷大，真讓人操心。 日頭快要爬上頭頂時，鄉(xiāng)親們開始向村口的老槐樹聚攏。自家的田地，反正不用打卡考勤，熱了累了就來大槐樹下歇歇腳、嘮嘮嗑。雖然女婿把農(nóng)活干完了，可桂蘭她娘還是閑不下來。她在槐樹上摘了一晌午的槐花，自個兒吃不完，就分給干完農(nóng)活前來歇腳的村民。婦女們之間還可以分享一下做槐花菜的技巧，互相八卦一下自家男人從吃到其他方面的樂子。老人們則遠(yuǎn)離她們，坐在老槐樹的另一邊，回顧舊時代小滿節(jié)氣的一些祭祀活動，說得也是有聲有色，引起包括我在內(nèi)的很多人的濃厚興趣。 日頭越升越高，婦女們因為要回去做飯，先帶著農(nóng)具和桂蘭她娘送的槐花離開。不久，父親也拍了拍除草時落在身上的泥土，朝我招招手，說道：“咱也回去吧，這會兒你媽應(yīng)該也把飯做好了，不要讓她著急，等半下午涼快了再來照看這些麥子?！?lt;/p> 我點了點頭，跟著父親的腳步繼續(xù)前行。他時不時還會停下腳步，看一眼旁邊的麥子，似乎每看一眼，心里也會更踏實一些。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相比于古籍上那些對于小滿的記錄，父親用勞作注釋的小滿反而更接地氣。他用常年的灌溉、施肥、除草，換來了麥穗的灌漿，以及這片土地給出的豐收答卷。 我的母親卜雪斌 母親比較矮小，一米五多一點，但思想特別活絡(luò)，這也許得益于她姓周，與村子里出的大作家周立波先生同姓。母親常常和我們兄弟幾個說起周家的家風(fēng)家訓(xùn)。周家重視教育，周家的每一個祠堂都會辦學(xué)。凡周邊本族周姓子孫，包括女孩，都能上學(xué)。因為如此，母親少年時讀過老書，嫁給我父親之后，就成為當(dāng)年周邊為數(shù)不多的能寫會算的婦女。她認(rèn)識字，會計算，嫁到清溪村以后，積極參加清溪村合作社的工作。父親老實，不識字，不會計算，當(dāng)年擔(dān)任過村里的民兵連長，合作社時期擔(dān)任過生產(chǎn)隊長。父親做這一系列的工作，都要依靠我的母親在后面協(xié)助。身材嬌小的母親，靠著自己的智慧養(yǎng)兒育女，支持父親。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讀書好比駕小舟，篙篙撐來不停留。倘若一篙沒撐穩(wěn)，流落許多人后頭?！边@些都是母親給我們的啟蒙教育。記得10歲那年，分田到戶以后，家里要添置一臺打稻機(jī)，實在拿不出錢，母親打聽到7公里之外的隔壁鄉(xiāng)有個牛奶廠收購稻草。母親用她矮小的身軀，帶著我和姐姐挑稻草去賣，我和姐姐一人挑20斤，母親挑80斤。母親一路上和我們講愚公移山的故事。這樣一天三趟，返回時，還要去黃泥湖撿同樣重量的蘿卜纓子挑回來曬黑擦菜。黑擦菜做得好，也可以賣錢。就這樣連續(xù)忙了五六天，終于賺夠了請木匠做一臺打稻機(jī)的錢。 這就是我的堅韌不拔的母親。她總是能夠在第一時間想到解決問題的路徑，也能找到一些平常人想不到的辦法。她的執(zhí)行力還特別強(qiáng)，總能排除萬難，將問題化解于無形。這是她給我們潛移默化的影響，也是她給我們身體力行的教育。事實上，她確實特別重視教育，在那個缺衣少食的歲月里，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都順利地上完了高中，母親為我們的發(fā)展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礎(chǔ)。 農(nóng)閑時，我的一個叔奶奶會做油紙傘，母親看到有人定時來收購油紙傘，知道這個事業(yè)前景不錯。她跟叔奶奶提出晚上去幫忙。說是幫忙，其實是偷學(xué)。不到一個月時間，母親就能用最簡單的工具——菜刀加剪刀做出油紙傘，得到了收購方的認(rèn)可，以至于收購商愿意在她身上放倒賬，也就是提前放定金。母親靠著這項手藝，把我的曾祖父養(yǎng)老歸山，讓我的爺爺晚年無憂。我的爺爺在我奶奶去世后一直沒找老伴，獨自把我12歲的父親和2歲的叔叔撫養(yǎng)成人。我的母親也常在我們面前提起爺爺?shù)牟蝗菀?。這份默默的承擔(dān)和付出，從爺爺輩傳到了母親這里，又從母親傳到了我們這代。 母親接受新事物、新話題的能力很強(qiáng)，還能快速地進(jìn)行思考與分析，果斷決策。我始終記得，2022年初，村里宣傳要建設(shè)作家書屋，我和往常一樣，正月初十出門，背一個黑色的旅行袋，裝滿了換洗衣服和家里給我準(zhǔn)備的生活日用品，冒著蒙蒙細(xì)雨，走向村口的公交車站，準(zhǔn)備去火車站乘車，去往遠(yuǎn)方的城市謀求這一年的生計。母親戳著拐杖，一步一搖地送我到大門外，看著我遠(yuǎn)行。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位暮年母親對遠(yuǎn)行兒子的不舍。 剛走到村口，我就聽說了村里要建作家書屋的消息。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一想到正月出門不回頭這個說法，我又覺得打道回府不吉利。但是拄著拐杖的母親還立在原地的這一幕，讓我決定推遲外出打工的時間，把村里正在宣傳作家書屋的事情打聽清楚再做其他打算。 當(dāng)我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在母親眼中的時候，我看到她笑了，笑得那么開心，笑得那么幸福。此時此刻的我，突然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酸楚，頃刻間眼睛與喉嚨都有點不聽話。我告訴母親，我想暫時就留在家里，不出去，準(zhǔn)備了解村里宣傳的書屋建設(shè)時，母親笑了，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回頭看了看家中那寬敞而明亮的堂屋里，那雪白的墻壁以及那些裝飾的畫和新買的燈，然后對我說了一個“好”字。 書屋建在家中堂屋里，木棍戳在地面磚上的聲音傳到耳朵里，也傳來了母親連說三聲的“好”。母親說：“書屋建在家里是萬年大好事。我當(dāng)年在我們周家祠堂讀書時，我爺爺請的教書先生就說過，財富傳家，富貴不過三代；耕讀傳家，可以富貴十代；詩書傳家，可以富貴幾十代人，甚至更遠(yuǎn)，更長久?！蹦赣H講出這句話以后，眼神里透出的是那種渴望了幾十年，甚至是更多年的期待。 母親的支持讓我感受到莫大的鼓舞，周立波書屋成功落戶我家。當(dāng)我把這個驚天動地的好消息告訴母親時，那一刻，母親像個孩子，咣當(dāng)一聲，把拐棍扔到了地上，她自己一個人熱烈地鼓起掌來。再一次連說了五六個或者更多的“好”字。只見她，時而將兩只手的手掌心與并攏的五個手指頭上下搓著，時而用右手半握著拳頭，將手背放在左手的手板窩里，兩只手旋轉(zhuǎn)式地搓著，看得出來，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開心。她說：“周立波先生當(dāng)年回咱們清溪村寫山鄉(xiāng)巨變，而我們家現(xiàn)在開始裝修周立波大作家的書屋，這不正是巨變的開始嗎？孩子，聽媽一句話，這個世界上唯一能長久致富的，就是文化，咱們家以后就依托周立波先生的文化傳家，實現(xiàn)長久致富?！?lt;/p> 想念大哥黃方國??大哥好幾年都沒主動給我打電話了，這次打電話來是中午，我正在席間推杯換盞。大哥語調(diào)沉靜：“你大嫂走了，明天埋。你能來就來，不能來就算了。”??嗚咽的嗩吶聲在半山腰縈繞，聽得人心碎。中年喪妻的打擊讓50歲的大哥一夜蒼老，風(fēng)像掀蒿草一樣掀起他花白的頭發(fā)，和我相對而立，他朝我和妻子點點頭，然后摸著兒子的頭，滿眼迷茫，什么也不說。??大嫂在遺像里還是很賢淑的樣子，我問大哥：“嫂子是怎么死的？”大哥抽了口葉子煙，望著遠(yuǎn)山說：“眼里長了個東西，今年瞎了。兩個兒子老是找不到媳婦，傷心加樞氣，沒想開，就喝了農(nóng)藥?！比~子煙霧在大哥的頭上升騰，抽了一口他又接著說：“想來想去，覺得不給你說這些事的好，你別怪我。”我盯著大哥無言以對，大哥按按我的肩，走了。夕陽西下，照著破敗的老屋，照著蹣跚前行的大哥。我左思右想，始終無法安慰自己，鼻子一酸，眼淚便一串串往下落。??父母死得早，長兄為父，大哥含辛茹苦養(yǎng)育了我。參加工作后，兄弟天各一方，我在城里經(jīng)營前程，他在農(nóng)村經(jīng)營幾畝薄田，走動本已稀少，加上妻子因為大哥老和我鬧別扭心存怨艾，大哥就再也沒來過家里。我牽掛大哥，間或打電話回去問候一下，大哥總說他很好，不用我掛念，電話費又貴，叫我別經(jīng)常打電話。??大嫂下葬的那天早上，雨落個不停，高過了山巒的嗩吶聲不停地嗚咽?？粗烬X相依20多年的妻子從此將陰陽相隔，深感唇亡齒寒的大哥掙脫別人的攙扶，一膝蓋跪在爛泥地上，不哭，也不喊，誰也拉不起來。雨順著大哥的頭發(fā)往下落，他突然喊了一聲：“你為什么要離我而去?。俊北阍谀骨皶灹诉^去。??大哥中午才醒來，睹物傷懷，又情入愁腸，蒼老的神情更顯悲愴。我把妻子叫到屋外，跟她商量道：“大嫂剛?cè)ナ溃蹅冊谶@里住幾天，陪一陪悲傷的大哥?！逼拮踊⒅槪骸皟鹤勇劜粦T豬圈茅廁發(fā)出的臭味，睡不慣硬硬的木板床，也用不來那些很臟的碗筷，我們馬上就回去。”我怒視著兒子：“你的屎痂子還沒掉，就學(xué)會臭講究了？”妻子手一甩，拉上兒子就走，我追到田邊，對著天大罵不止。??回頭一看，大哥從我身邊走過，也不理我，邊走邊咳嗽。我攔住大哥，他把我往旁邊一推，更快地往前走，一聲聲地喊兒子。我說他們走遠(yuǎn)了，大哥嗓音很大地叫我打妻子的手機(jī)。接通電話，他低聲下氣地跟妻子說：“弟媳，你等一會兒，弟弟馬上就趕過來陪你們一起回去?！逼拮诱f：“我不稀罕他陪我們?！?lt;/p>??手機(jī)再也打不通了。大哥的臉都黑了，他推著我說：“去追呀，快去追呀！”我拉著他說：“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走了還算個人嗎？”大哥再次推我，我一下跪在他面前：“大哥，別攆我。我已經(jīng)錯了一次，難道我還能再錯一次嗎？你不讓我陪陪你，也要讓我多陪陪疼愛我這么多年的大嫂?。　?lt;/p>??大哥慢慢地蹲下來，替我抹眼淚：“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哥哥沒白疼你。”秋風(fēng)一個勁地吹，吹低了山腰的樹林，吹低了田角的蒿草，吹得滿地的黃葉打著旋。大哥抽了口葉子煙，煙霧彌漫，聲音蒼遠(yuǎn)：“大哥是農(nóng)民，況且年過半百，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但我一想到你在城里混得那樣好，就覺得臉上特別有光?！?lt;/p>??大哥說：“只要你們一家和和睦睦，快快樂樂，大哥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氣，又算個什么呢？”我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大哥又說：“你想什么，大哥知道，大哥領(lǐng)情了。但你千萬別那樣干，否則一家人會不和。以后你若是抽得出時間，就回來一下，看看這塊土地，你的根子，你的老家，還有咱爸、媽和你大嫂的墳。抽不出時間，就算了，我在呢！”我只覺得一股咸咸的淚水往下流淌。??大哥最后說：“你要是還認(rèn)我這個大哥，就喊我一聲，馬上去追他們。你要是不去，就用不著喊我，大哥從此再不理你?！?lt;/p>??平地起秋風(fēng)，吹亂了大哥的頭發(fā)，吹得樹葉飄零。我哽咽著叫了他一聲：“大哥！”大哥笑了，把我往前一推，說：“見到她，主動道歉。記住了？”??走下山埡口，就再也看不到大哥的家了。回頭一看，大哥還站在田邊，手搭在額頭上，往我這邊遙望。夕陽照著他身后的山、身后的林以及身后慢慢升騰的暮靄。??此后，和大哥通了幾次電話，大哥老是問我和妻子搞好關(guān)系沒有，我?guī)状窝M(jìn)城到家里看看，他囁嚅半天最后還是拒絕了。從他的話語中，我隱約感覺到他的身體是每況愈下，卻沒有朝更壞的地方想，更沒有想到抽時間回去看他。臘月將盡，大哥猝然去世了。臨死前一天，他反復(fù)念叨想去我家看看。??天堂里淳樸善良的大哥呀，我常常在夢中想起你在田邊遙望我的情景，常常淚眼模糊！可一切已成追憶。??親親的大哥啊，我好想念你！ 花香 有一次去成都旅游，在杜甫草堂看到一種花令我驚艷：一株上面就有三四種顏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層層疊疊，開得云蒸霞蔚，熱烈活潑。咨詢友人，被告知這種花叫三葉梅。后來，去深圳昆明等地，又發(fā)現(xiàn)了這種三葉梅，且隨處可見，皆艷麗妖嬈婀娜多姿，內(nèi)心的喜愛倍增?；氐奖狈揭院螅ㄟ^淘寶購得兩株，一株養(yǎng)在自家陽臺上，一株直接快遞回老家——母親喜伺花草。我家陽臺上那株三葉梅很快抽枝吐穗，冬日臨近的時候，就開出花來，雖然不是多色，但那種紅也足矣把冬日的蕭瑟拒之門外。 不久前。母親因眼疾診療偕同父親來北京小住。兩人都逾古稀，言談話語間總有一種倦怠灰心之意。母親會一邊整理家務(wù)一邊嘟囔“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來北京……”之類的話，聽得我心生感傷，就想勸慰她，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半月后，母親眼睛剛剛大愈，就心急回山東老家。我和妻極力挽留，說要帶他們?nèi)ゾ┙加瓮?，母親卻搖頭拒絕，一臉漠然： “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還是回去吧。” 臨走的那幾天，陽臺上那株三角梅再次開放，郁郁蔥蔥潑潑辣辣，一片歡天喜地。母親看了甚是歡喜，問我是怎么養(yǎng)的，為什么她養(yǎng)的那株從來就沒開過花呢？“ 我照顧得可精心了，你不是說這是南方的花嗎？所以我三天兩頭地澆，從來沒讓它缺過水，也沒讓它少過肥，可就是不開花，真是奇怪了?！?lt;/p> 母親圍著花盆轉(zhuǎn)了好幾圈，最后得出結(jié)論： “年輕人就是好，種個花草都開得茂盛，我們老了，干什么都不行了，種個花草都不見開花，就等著閉眼吧……” 送走父母，回到家中，看著整齊潔凈的房間，腦海里再次縈繞母親蒼老無助的容顏，忽然就想起母親所說的三葉梅不開花的事，急忙上網(wǎng)查詢，馬上就找到了答案： 三葉梅，藤狀灌木，喜溫暖濕潤氣候，不耐寒，在南方可廣泛栽植于露天，北方則宜栽培于溫室。在北方種植的三葉梅要想讓其開花就要采取控水培植：不能勤澆，看著有的葉面快要干涸了，馬上大澆一次，就會促其花開大片——母親日日澆灌不見花正是因為此花“勤水不開花”；而我時時出差在外，動輒半月十天澆不了一次水，也正應(yīng)了其“少水花不斷”的規(guī)律。 當(dāng)下，急忙打電話把這個養(yǎng)殖竅門告知母親，電話里聽得出母親將信將疑。 放下電話，內(nèi)心頗不寧靜： 三葉梅久不得灌溉，必會水枯而亡，但心有不甘，于是急忙開花示艷，開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轟轟烈烈，它這不是在開花而是在宣戰(zhàn)啊，向死亡宣戰(zhàn)，為命運宣言；每一次開花都是生命的綻放，都是靈魂的挑戰(zhàn)，都是肆意宣揚生的美麗和偉大。 與此花雷同的應(yīng)該還有竹。竹即位列花中四君子，又躋身歲寒三友，其形亭亭秀逸，其韻高風(fēng)亮節(jié)，平素都是以葉和莖傲立與世，及待其壽命將近之時就會大肆開花，以另外一幅姿容呈現(xiàn)，那花朵小小的，密密的，顏色有綠色，有黃色，還有紅色。其開花之際也是結(jié)籽之時，一個新的幼苗不日后就會破土綻放新芽。 看來花草有靈，果真不假。 我們是不是也應(yīng)該如此呢？ 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說的就是無論怎么樣活，只要是活著就是最美。既然活著就應(yīng)該活得熱烈燦爛，就應(yīng)該開出炫麗的花朵，而不應(yīng)該只是在郁郁地等待著終結(jié)。 即便生命在明日走到盡頭，也不應(yīng)妨礙今天的綻放和美麗啊。 于是，再次打電話給母親，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諸如此類的話，希冀能給她寬慰和鼓勵，母親聽得認(rèn)真，但只是諾諾應(yīng)答。 轉(zhuǎn)眼數(shù)月飛度，忽然接到母親的來電，告知我她養(yǎng)的那盆三葉梅果真開花了： “這花真是怎么種就怎么張，我按你說的辦法對它實行控水，結(jié)果現(xiàn)在開了好大一片啊，你崔伯伯劉阿姨他們好多人看了都喜歡的不得了，都讓我來年給他們插枝呢……?！?lt;/p> 聽得出母親十分開懷。她的笑聲也讓我心悅。 “……對了，你不是說南方到處都有這種花嘛，我和你爸爸就想去看看這花連天成片會是什么樣子，所以就報了一個南方自助旅游團(tuán)啊，你爸爸一開始還說不知道什么叫自助游，我跟他說試試不就知道了嘛，所以開春就去，你說行不行啊……” 母親的話讓我?guī)缀跞杠S，連聲附和說同意他們的決定。 身邊的那盆三葉梅還在綻放吐蕊，如火如荼，開得我心里都暖暖的。 聽說，顏色艷麗的花大都沒有香氣，可我站在自家陽臺上卻分明嗅到了這株三葉梅散發(fā)的陣陣幽香，直沁心底。 哦，不僅僅是這一株，還有山東老家，母親身邊那一株三葉梅，也在向我傳遞著香氣，一陣又一陣。 莊稼后裔劉云芳1 門簾是掀開的，又往上掖起一大塊，讓人一眼就看到瓦藍(lán)色磚墻上鑲嵌的兩扇厚重的木門，它虛掩著，有時門上還會別一截短木棍。若是在初秋時分，在那小小的門孔上，你能看到一朵或藍(lán)或黃的野菊花。目的再明確不過，并非為了防盜，而是向來訪的人報信：主人并未出遠(yuǎn)門，不久便會回來。這是我將近九十歲的祖父以獨特的方式留下的口信。我常想起祖父在村子里觀察植物和昆蟲的樣子，想起他向我描繪莊稼的長勢，展示一個南瓜的花紋的樣子……這位老人眼里總是閃現(xiàn)出一種近乎兒童才有的明亮的光。 我是通過那些植物重新認(rèn)識祖父的，而在此之前，我對他的印象是另外一種，比如：懶惰、自私。他大約不到五十歲就開始宣布要享受晚年的時光，將各種活計都交給我父親。當(dāng)全家人起早貪黑在麥地里收割、耕種的時候，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生活規(guī)律，決不會讓身體多一絲的負(fù)擔(dān)。這讓村里不少人都對他投來鄙夷的目光。那時，我似乎也認(rèn)同這觀點。然而，幾十年后，他依舊在莊稼地里轉(zhuǎn)悠、在山野間看花的時候，那些嘲笑他的老伙計已經(jīng)在泥土里居住多年。我忽然感覺，或許，他才是對的。 他有時懶得做飯，便在吃飯前幾分鐘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jìn)我家的門，試探性地問一聲，今天什么飯？接著，在那款老舊的沙發(fā)上坐下，閉著眼等。祖父的飲食有嚴(yán)格的規(guī)律，比如，每天雷打不動要吃兩個雞蛋。他對肉食過敏，幾乎沒有吃過肉。吃餃子，只吃十五個，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而且，只喝熱水，無論多么口渴都會耐心等著碗里的水涼下來。親戚們給他買的零食、營養(yǎng)品，他幾乎都拿去送人。看到反季的水果，也只會感嘆農(nóng)業(yè)科技的發(fā)達(dá)，像看其他稀罕物一樣，細(xì)細(xì)觀察一番，但也僅僅停留在觀察的層面，決不會將它們劃入自己的食物范疇。每個節(jié)假日之后，都能看到祖父四處送營養(yǎng)品的場景。那些年，人們對他的“講究”頗有微詞：又不是什么老干部，這么挑剔做什么？他也并不解釋，只是閉著眼，腦袋隨著身體一搖一晃，把墻上的影子抖得更加虛幻，任鄙夷的語言從耳邊飛過去。 有次回鄉(xiāng)，從村口巨大的彎道繞過去，便看到祖父站在一片土崖下。等車子到了跟前，他什么話也不說，開車門，接過孩子就往我家院子里走。我們相差將近五十歲，空手的我竟然追不上抱孩子的他。我從小鎮(zhèn)上買了芒果、菠蘿和香蕉……送給他。他拿在手里，詢問水果們的故鄉(xiāng)，長這些水果的樹是什么樣子，又說，香蕉是涼性的，不可多吃，還詢問其他幾種水果的食性。那時，山里還沒通網(wǎng)絡(luò)，手機(jī)的信號也時有時無，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祖父把它們當(dāng)玩具般摩挲一會兒，又還了回來。母親不悅地瞥了一眼，想說什么，看看坐在一旁的我的丈夫，又憋了回去。 祖父在天氣晴好的時候去田野，在許多個山坡上曬太陽。他的腳印隱沒在草叢里，身下坐著古老的土地或者某一塊石頭。他觀察附近的野花，看它們的花紋、形狀，給它們歸類。祖父細(xì)致地觀察這些植物，看著一年又一年花草復(fù)原的山坡，想確認(rèn)這些重新開放的花、重新茂盛的野草是不是幾十年前的那一批。他從花里尋找著它們的些微差異，依然有認(rèn)識新朋友般的驚喜。從某些熟悉的氣味里，祖父一次次疑惑，那些逝去的東西是否會回來。他在植物身上驗證著生命輪回存在的可能性。他歸來時，常從口袋里捧出一把野果送我，同時捧出來的，還有一個個腌制了七八十年之久的記憶。比如，他少年時在山間采野果，曾從高高的田壟上蹦下去，下降的時候簡直像飛一樣；比如，他踮著腳向山崖邊沿的覆盆子夠去，鮮紅的果實像一個個寶石，他將它們?nèi)M(jìn)嘴里，酸甜美味，至今想起來還忍不住會咂嘴。身后的小伙伴饞得很，向他討要，他便回過身，把新采摘的覆盆子遞給那個焦急萬分的人。在講這段經(jīng)歷時，祖父會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只是他沒有看到那渴望中的少年的臉，而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椅子旁縮成了一團(tuán)。 他的回憶總是沿著那些花莖、葉脈回來。他向我們敞開自己的童年時，喜歡描述村里古老的土窯、土窯上方的崖壁上垂下的酸棗樹以及那在秋天會變黃變紅的藤蔓。我們把那里稱為“老院”，其實院子早已經(jīng)消失，一條通往外村的路占了它的一部分，剩余的部分則變成了一塊田，有些年種蓖麻，有些年種玉米。祖父總是指著地頭的一棵柿子樹說，以前，它就在院子邊上。仿佛這棵老樹是他對老院記憶的坐標(biāo)。他每次都會像老朋友一樣快速走向它，撫摸起那粗糙的樹皮。他并不愛吃柿子，在我大快朵頤的時候，也總是說，柿子是寒涼之物，千萬少吃。但他還是會在每個秋天將一枝最繁茂的柿子折回來，掛在藍(lán)色磚墻的巨大鐵釘上。我不知道這樹枝是否會伸進(jìn)祖父的夢里，在那里還原出一棵樹的輪廓，掛起橙色的燈籠，投射出在樹下生活的人。只見墻上不時就會掉落一片柿子樹葉，祖父拿起來端詳它，又讓我從上邊分辨，紅、黃、綠、紫、黑……一片葉子竟然有如此豐富的色彩。在整個冬天里，那枝柿子就像一幅凸起的立體畫一般，成為窯洞里最生動的裝飾。 桃子和杏成熟的季節(jié)，祖父不時從路過的樹下?lián)煲慌趸貋恚切┳匀幻撀涞墓麑嵧ǔ６加行╄Υ?，要么被蜜蜂蜇過，要么成了蟲子可食用的居所。祖父把這些不被人待見的果實從土地上撿起來，回家清理一番，放到窗戶上，他那扇老窗戶有著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格子也多，里邊貼了白窗紙，外邊的格子凸顯著，像一個博古架。祖母在世時，常在上邊晾曬果肉，讓果肉在窗戶的木格上吸足了陽光，蒸發(fā)掉水分，等到秋冬時節(jié)，拿給我們吃。那時候祖父總是說，弄那干啥，又不是什么好東西。現(xiàn)在，他卻成為了這技藝的繼承者。 看到窗臺上那些果肉，我忽然有種錯覺，仿佛祖母還未離開我們。我迫切地推門而入，堂屋里放著的那口棺材讓我的心猛地收緊。爐火很旺，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案板上躺著一塊塊的面團(tuán)，而旁邊放著她喜歡蒸饅頭時做裝飾用的紅棗。房間里的擺設(shè)沒有變，還是祖母活著時的樣子。我不知道祖父是否會以某種方式紀(jì)念自己的亡妻，但我確信，祖母的部分習(xí)慣在他的生命里復(fù)活了。同時，我也感覺到，祖父晚年對那些花草和物件表現(xiàn)出的耐心和親昵，仿佛在試圖補(bǔ)償自己幾十年前缺乏參與感的那段光陰。 2 山坡的拐彎處，那塊祖母開墾的田地，現(xiàn)在盛開著一大片粉色的山棉花，一旁的草叢里夾雜著開白花的野韭菜。祖父一邊把這消息告訴我，一邊把肩上扛著的干柴放到柴垛里。好幾年，他總是先把自家的柴垛堆滿了，又把我家的柴垛也堆滿，接著是叔叔家的。每次看見這個老人從山里回來，夕陽落在他身后，我就覺得，他背回來的不只是一捆干柴，還有時間。 他把自己背回的時間分給兩個兒子。后來，他可能預(yù)料到自己有一天無法再跑向遠(yuǎn)處，于是，開始在院子里弄一個浩大的工程。他要把田地搬到院子里。他找來兩個筐，從山崖下取土，往回挑。有人要幫忙，他拒絕了。他總是說，你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見那一筐筐土從不遠(yuǎn)處轉(zhuǎn)移到院子里，平鋪上一層，遇到有土坷垃時，他便背著手上去一陣踩、蹍，在土上邊密密實實鋪了一層腳印，接著又鋪上一層土，又是一層腳印……仿佛他要將腳印當(dāng)作這塊地的種子似的。 抽空，他會來看看我父親，那時，父親剛從醫(yī)院回來，落下了偏癱的毛病。祖父為他揉肩，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六十歲的父親低聲抽泣著，把頭抵在祖父的胳膊上。父親似乎還原成了一個嬰兒。我以為祖父會哭，但他卻沒有。別人在背地里都同情祖父，他兩個兒子，小的因為一場車禍無法再干體力活，只得去山下開修理部，一年到頭也就回來一兩次。大兒子如今卻又得了跟大兒媳一樣的病。那些個清晨，祖父坐在我家柴垛旁，看見父親、母親各拄著一根拐杖出來，他什么也不說，只是從柴垛里抽出一根黃櫨，用力劈下去，黃色的木屑像碎金子一般四處迸濺。看到父親要停下來時，他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斧頭，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扶著他走。將近九十歲的祖父，比年輕時更像一位好父親。祖父將土層墊到半尺厚才停下，又收拾齊整，看上去，他的確是在院子里擁有了一塊田地。規(guī)劃一番，他在靠南的一角種了韭菜，接著是西紅柿、茄子，剩下的大塊面積，他要種玉米。但大家都忙著往玉米地里撒種的時候，他也只是四處轉(zhuǎn)悠，告訴村里那些拿著袋子或者籃子的人，哪塊地里白蒿最嫩，哪塊地里的薺菜多，哪塊地里的灰菜沒有長蟲子……每天四處溜達(dá)，讓他建立起了一份最準(zhǔn)確、實用的野菜指南。等到別人家的玉米苗長到一米左右，他才把玉米種子撒到土地里，又在壟與壟之間撒了豆子。人們不解他為什么要這么晚才種，直到秋天才弄清，他要讓這塊地成為秋天的延續(xù)。在別人家的玉米棒子都已經(jīng)老到只能進(jìn)糧倉的時候，他還能舉著飽滿的玉米棒子送給自己的兒孫。好像只有莊稼才能代表他對兒孫的祝福和深情。我歸鄉(xiāng)后的某個下雨的傍晚，父親叮囑我早一點給祖父送些吃的。我撐著傘下了那條坡路，到了門口，卻遲疑了一會兒，才又挪動腳步，去往窗前。我實在怕面對堂屋的那口棺材。我總感覺，它時時刻刻提醒著住在窯洞里的老人，甚至是在提醒著我們，某種事情正在命運里執(zhí)著地等待著，我憎恨那種提醒。但祖父好像無所謂的樣子，他時常在棺材旁吃飯，甚至在那里打盹。村里的老人大多是這么個狀況，不放到自己的窯洞里，又能放到哪里呢。我在窗外的雨里大聲喊祖父，透過窗戶最邊上的那塊玻璃，看到他正坐在炕沿上看電視，而祖母的照片就掛在墻上。母親常會提起，祖父在我幼年時對我如何不好，的確，小時候，我極少從他那里獲得溫情。感受到他對我的好，是當(dāng)了母親之后，他一次次抱起我的孩子，親昵地注視著他們時，那目光在我心里完成了深情的折射。那天夜里，他聽到我的呼喚聲，出來接過飯菜。他邀請我進(jìn)去，但我還是快速轉(zhuǎn)身走了。在那一段泥濘的坡路上，想到掛在墻上的祖母，獨自吃飯的祖父以及堂屋那口棺材的時候，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攪動了似的。是的，我疼愛這個老人，雖然我不確定那疼愛是源自親情的疼愛，還是寫作者對于人物身上孤獨情緒的一種感應(yīng)，抑或兩者都有。我想起祖父的六個子女和他們的伴侶、兒女們齊聚在這小院里的情景。后來，時間在他生命里狠狠做著加法和減法。祖父大約感受到了這空曠，所以才把院子弄得異常熱鬧，讓它們?nèi)鹃_花，兩季結(jié)果，各種蔬菜瓜果交替成熟，一茬又一茬，仿佛比賽一樣。有段時間，我覺得那院子里有多熱鬧，屋里就有多蕭條。那些從城里回來的人，忍不住去這院子里拍照，拍蔬菜，也拍祖父，在他們眼里，這老人仿佛在為自己打造一個世外桃源。但我懷疑，他可能是在用它們來填補(bǔ)兒女們的時常缺席。見到有人來，他會邀請他們割一把韭菜，摘幾個黃瓜、西紅柿。仿佛他的種植就是為了分享。他也常把食物和蔬菜擺放在祖母的照片前，與她分享每一種滋味。我看著他在那些蔬菜間歡笑的樣子，終于明白這樣一個院子正是他內(nèi)心的物化展示，他從植物們身上努力吸收著某種豁達(dá)的養(yǎng)分，又在土地上展現(xiàn)著這豁達(dá)。窯洞一側(cè)的土墻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酸棗樹，祖父看那樹枝彎彎曲曲，自由伸展，多了一份古樸可愛，便忙找村里好吃的棗樹，剪一枝下來，完成了嫁接。房頂也被開墾出來，種了一壟蔥、一壟甜瓜，又用從野地里砍來的荊棘圍住。他每天觀察這些在春雨之后快速成長的蔬菜，依然從里邊有新的發(fā)現(xiàn)。只可惜，房頂本身也是一條路，牛、羊每次路過，都會跳進(jìn)去，不顧主人轟趕，快速啃上幾口，踩上幾腳，又留下幾粒羊糞蛋。這事兒要放在以前，發(fā)生在別人家，沒準(zhǔn)會引來一場爭吵，但祖父坐在房頂藍(lán)磚砌的護(hù)欄上，沉默了半晌，便拿來耙子，將那荊棘鉤到一邊，直接扔到了院子里，又把一些蔬菜苗向院子里的田地移植。他說，到了他這個年紀(jì)，再沒有理由跟一只羊過不去。 3 祖父扛著鐵锨在村子里轉(zhuǎn)悠，扛回了一棵枯樹，將它放在柴垛里。死了，他說。之后，他又一次扛著鐵锨出去，在路邊的土坡上忙碌，過路的人以為他要修路，卻見他一锨锨下去，翻出淺淺的坑，又從口袋里找出一個塑料袋，從里邊掏出種子往坑里扔。但祖父耳背，過路人詢問多遍，也沒弄清他在種什么。 一開始還有人因為馬路是公共場地，前來阻止他，后來發(fā)現(xiàn)說出的話實在傳不進(jìn)他耳朵里，干脆作罷。祖父好像在規(guī)劃一幅藍(lán)圖，他沿著一條條路翻下去，只在清晨播種，仿佛那才是種植的吉時。他去我們家看望父親之后，又去往叔叔家。他有叔叔家的鑰匙，卻極少打開大門。但他實在不忍他們家的土地被荒草占據(jù)，哪怕叔叔一再說，回去種它們真夠不上耽誤的那些買賣的零頭。祖父雖然點頭，但一到時間，還是會張羅著耕種與收獲。每次難免抱怨：怎么能不種呢，好好的地說不種就不種了？但還是忍不住往地里一遍遍查看，該鋤苗了，該殺蟲了……哪樣事情也不能落下。 站到村子較高的地方向遠(yuǎn)處看，常能看到他正舉著鋤頭賣力地修理著地壟。那時，整個東山的所有田地里只有他和附近田地里幾個隨風(fēng)晃動的稻草人。誰也沒想到，這個曾被定義為“懶惰”的人，無意中把家里所有的農(nóng)活都干了。大家說，現(xiàn)在都機(jī)械化了，一種一收，都不用人力動手。祖父說，那自然是好。但地壟還是要人工收拾的，得把地壟上的草除掉，把那些石頭清理掉，否則，草會借著風(fēng)不斷往地里撒下種子，跟莊稼們搶肥料，一下雨，石頭也會滾得到處都是。爺爺收拾地壟就像幫一張大嘴巴刮胡子一樣，那么用心，四周都清理得干干凈凈的。他竟然成了村里最用心的莊稼漢。 不久之后，馬路邊的坡面上冒出一棵棵毛茸茸的小芽，村里人早就認(rèn)出來，那是南瓜。用不了多少天，它們就伸出藤蔓，像胳膊一再伸長，然后接連開出黃色的花朵，與那些打碗花、狗尾草連成一片，讓村里的道路變得異常好看。人們走在路上，會不由得轉(zhuǎn)過頭，讓目光粘上去。蟋蟀愛吃南瓜花，它們把那些土坡當(dāng)作自己的宮殿，傍晚時分，穿過村子，便能一邊看花，一邊聽它們演奏。祖父有些得意，因為這么好的景色是他創(chuàng)造出來的。 那些南瓜的藤蔓像是在比賽一般，一晚上過去，就會跑出去一大截。祖父總是彎著腰從那里翻看著，他常說，要把南瓜藤蔓最前邊的尖兒掐掉，不要讓它跑得太遠(yuǎn)，否則會忘了好好結(jié)果。道路上，不時路過一輛奔往城里的車，我有時覺得，祖父說的不只是南瓜，好像也在說人。 那幾天，他忽然跟我商量，要不你回去吧，我來照顧你爸媽。他描述我兩個兒子想念媽媽時可能流露出的委屈表情，又擔(dān)心婆家對我有意見，擔(dān)心長期在老家影響我的前途……我被一股情緒包裹著，很想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告訴他，我對他的誤解以及內(nèi)心的歉意，卻始終也沒有那么做。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把兩個六十多歲、身體癱瘓的人交給八十多歲的老人。于是，夏末的時候，我們商量在弟弟所在的縣城租了房子，把父母帶走。祖父想了想，點頭同意。 離開時，汽車行駛的那個瞬間，我看到祖父擦拭著眼淚，接著，他把自己藏在一叢狗尾草的后面，那些草莖把他的白色衫衣分成許多份，風(fēng)一吹，那襯衣的白便被一股涌動的綠色波浪掩蓋。 深秋，院里的玉米棒子已經(jīng)足夠衰老，爺爺還沒有將它們收回去。一只只喜鵲不時落下來，從棒子皮的連接處，偷食棒籽粒。祖父坐在一截矮木樁上打盹，他的老年與院里那些植物的老年相互映襯著。當(dāng)想到他已經(jīng)變成被我們遺落在村莊里的留守老人時，我無比自責(zé)。我在電話里說，你來我這里住吧，我?guī)闳タ创蠛?，帶你逛公園，帶你去看看城市里的圖書館……他笑得那么燦爛，說，我真想去啊，可我太老了，不適合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了。片刻之后，又試探性地問，我……可以嗎？我說，當(dāng)然沒問題。過一會兒，他又說，我歲數(shù)太大了，不能再去遠(yuǎn)處了。我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眼淚嘩嘩流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已經(jīng)是前年的事情。 去年夏天，一場大雨襲擊了我的家鄉(xiāng)，道路中斷，許多戶人家的房子被沖塌。因為祖父墊起的田地要高出院子一截，雨水形成洪流，往房子里倒灌。嫁到同村的三姑急忙趕去，將祖父臨時轉(zhuǎn)移到我們家，又在院子里挖了道水溝引流，這才避免擺在堂屋的棺材被浸泡。 祖父已經(jīng)厭倦了做飯，說他現(xiàn)在想吃頓現(xiàn)成的，他從我們家走到叔叔家，兩套房子都空著，不忍看那叢生的雜草，彎下腰一棵一棵將它們拔掉，又來回踩上幾圈，把拔草帶起的土壓實。三姑還要去城里照看她的外孫女，平時幾乎不在家。祖父只好離開村子去別的姑姑家輪住，也不時去叔叔那里住上一陣子。那是距離縣城很近的一個小鎮(zhèn)，街上人來人往，除了路邊新栽不久的低矮的槐樹并沒有什么植物。那里離大姑家很近，他時常兩邊跑。閑下來的祖父找來紅紙裁開來，寫起了對聯(lián)。據(jù)說，當(dāng)年上私塾時，他的毛筆字是學(xué)生中寫得最好的。表弟發(fā)來他寫字的視頻，說他最近找到了樂趣，不鬧著回老家了。我打開視頻看，發(fā)現(xiàn)對聯(lián)上那兩些字無一例外全是“辶”旁的。它們像一排排被紙張困著的車，無法啟程。我便知道，祖父還是想家了。 今年回鄉(xiāng)時，在縣城久住的父母說什么也要回村里住上幾天。祖父聽說了，喊著也想回去。那天，弟弟送我們回家，特地繞行，去了二姑家看他。他出門后，先去看車?yán)?，但對?yīng)了一下人數(shù)，發(fā)現(xiàn)的確沒有他坐的位置，便重重嘆了口氣。母親當(dāng)時暈車，在車?yán)飫訌棽坏?。父親好不容易才被我們合力扶出來，祖父急忙往他屁股下邊塞一張高凳子，又擔(dān)心午后的陽光曬壞父親，拿了一把印著醫(yī)院廣告的扇子遮在他頭頂。二姑和小姑也從屋里出來，一人端來了剛熬好的粥，一人拿了油餅，分別喂給父親吃。父親的手和嘴唇顫抖著，眼睛里開始泛出淚水。二姑和小姑也跟著哭起來。祖父舉著那把扇子，像一棵大樹努力維持著僅剩的一片葉子，遮在父親的頭頂。弟弟從他手里接過扇子，也以同樣的姿勢舉著，為父親擋光。 我能不能回去？祖父問完之后，又彎著腰往車?yán)锟纯矗瑢?yīng)著人數(shù)了一遍，正好五個，確實沒有他的位置了。但他還是抬起頭問弟弟，盛不下我了？姑姑們勸他，說我們過兩天就走，今天能見一面就很好了。祖父便不再說話。 那天，祖父站在門口跟我們告別時，弟弟說什么也要塞給他幾百塊錢。祖父哭著說不要。弟弟一定要給。父親在旁邊也說，快拿著吧，我現(xiàn)在也沒法管您。我親眼看著我們家三代男性在一個夏日的午后哭泣。他們拉來搡去給錢的樣子映在地上，像是正在進(jìn)行一場搏斗。 車行進(jìn)山谷，我的目光掃過山坡上那些莊稼，偶爾也掃過山梁上正在放羊的老人。在路過的那些村莊里，不時有老人佇立于村莊道路的一側(cè)，盯著行駛的車輛，猜測車?yán)锏娜耸欠裣嘧R。年輕人都離開的古老村落里，炊煙與老人們的背影成為傍晚相似的景色。進(jìn)入我們村，路旁，祖父在春天種下的南瓜已經(jīng)開花結(jié)果，異常繁茂。我忽然想到前幾年為他寫下的一首小詩：《山坡上，一個老人在哭》。 八十多歲的爺爺爬上小山坡 在一大片藤蔓里摸來摸去 他在春天種下的金黃南瓜 這一天晚上，偷偷滾到天上 變成了月亮 爺爺哭起來哭他的南瓜， 哭那跟他搶南瓜的天空 哭他不得不住在異鄉(xiāng)的兩個兒子 哭兩個兒子空了的院子 蟋蟀亂叫著，在他的悲傷里添油加醋 我寫了祖父在路邊收南瓜的情景，想象他抱著南瓜走在那些他走了八十多年的老路上，想象他種下的南瓜滾到天上，變成了月光。我用自己的筆盡力描述著現(xiàn)實帶給祖父的種種悲傷。事實上，他遠(yuǎn)比我想象的樂觀，他摘下那些南瓜之后，給各家各戶送去，回家后，一個人生火蒸煮它們，在電話里，向兒女們訴說著那南瓜的甘甜。 而這一年，他懷著那顆想歸鄉(xiāng)的心長久地住在二姑家。他每天走在去往田野的路上，查看那些田地里的莊稼，看看這個村莊里人們耕種、收獲的方式與我們村有什么不同，也站在山梁上望向遠(yuǎn)處。他說，雖然相隔二十里，生長在我們村里的草藥，在二姑的村里卻看不到。 幾年前，祖父曾勸慰病后悲觀的父親，他說，天地乾坤，人不過是草木的一種。他讓父親享受當(dāng)下，不要放大自己的悲苦。我當(dāng)時驚訝地看著他，這個在鄉(xiāng)村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竟能有如此見解。后來又想，他從小通讀四書五經(jīng)，又一輩子與莊稼打交道，并且多年來，保持著長久地觀察各種植物的習(xí)慣，便也不奇怪了。 他總會問起，你那里下雨了嗎？莊稼長得怎么樣？ 我說，我在城市里，沒有地。 城市周圍也沒有地嗎？ 我不好意思說自己并沒有那么關(guān)心莊稼，只好將目光轉(zhuǎn)向別處。等我有空的時候，去看看那些田地吧。我說。但自始至終也沒有行動過。

久草资源站色婷婷,妹子干综合,九九国内精品偷拍视频,欧美1区2区,理论av优区,热热色麻豆,精品久久无码,成人免费黄色电影网站,99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東方的美篇

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