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豆”的瞬間...雪無痕

雪無痕

小時候蹲在溪邊看蝌蚪，總以為它們是水里游動的墨點，一碰就散?？伤鼈兤唬舶鸵粩[，便倏地鉆進(jìn)石縫，又從另一頭探出小腦袋，黑亮亮的，像誰不經(jīng)意撒落的幾粒黑豆，在淺水里活泛地跳。水光晃動，石影微斜，那幾粒“黑豆”忽隱忽現(xiàn)，仿佛在跟我玩一場不說話的躲貓貓——我屏住氣，它就停；我指尖剛觸到水面，它已甩尾滑進(jìn)幽暗里，只留下一圈細(xì)紋，慢慢漾開，又慢慢平復(fù)，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陽光斜斜地鋪下來，水底的石頭泛著微光，蝌蚪們不緊不慢地游著，像一群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在淺灘上試探著伸展身體。它們不爭不搶，卻把整片水底走成了自己的小路。我蹲得久了，膝蓋發(fā)麻，可目光舍不得移開：它們游得那樣慢，又那樣篤定，仿佛時間不是流走的，是被它們用尾巴一寸寸犁出來的。水淺得能照見我低垂的睫毛，而它們就在我倒影的邊緣游弋，像游在我童年未寫完的句子旁邊，輕輕一擺，就續(xù)上了下一行。 水清得能數(shù)清石縫里鉆出的幾縷綠藻，蝌蚪們成群結(jié)隊地穿行其間，時而聚攏，時而散開，仿佛在排演一場無聲的春日序曲。水波輕輕晃，它們也跟著晃，晃得整條小溪都柔軟起來。我伸手探進(jìn)水里，涼意沁上來，指尖剛擾動一縷水流，那群小家伙便倏然散作星點，又在三五秒后，悄悄聚攏如初——原來秩序不是靜止的，是流動中自己長出來的呼吸。 石塊大小不一，有的半露水面，有的沉在淺處，蝌蚪就繞著它們打轉(zhuǎn)，像在玩捉迷藏。水邊的青苔濕漉漉地泛著光，偶爾有風(fēng)掠過，水面一顫，它們便齊齊甩尾，倏忽散開，又悄悄聚攏——原來熱鬧，是這樣一點一點游出來的。我坐在石頭上，看它們繞著青苔邊緣打旋，像繞著某個看不見的圓心；有幾只停在石面凹陷處，小尾巴微微顫動，仿佛在聽水底傳來的聲音。那聲音我聽不見，卻覺得整條溪流，正從它們尾尖的節(jié)奏里，一節(jié)一節(jié)醒來。 水邊那叢綠意最盛的地方，蝌蚪最多。它們貼著草莖游，蹭著葉緣轉(zhuǎn)，仿佛那幾片浮萍、幾莖水草，就是它們剛領(lǐng)到的通行證，準(zhǔn)許它們在這方寸之間，自由來去。浮萍輕顫，水草微搖，它們便順勢滑入葉影深處，又從另一片葉底浮出，肚皮偶爾翻起一點銀光，像水底悄悄眨了一下眼。我忽然明白，所謂“自由”，未必是無邊無際的曠野，有時不過是一莖水草的寬度、一寸水光的厚度，只要心是活的，再小的天地，也能游成整片春天。 石頭靜默，水草搖曳，蝌蚪們卻從不安靜。它們擠在石隙間，鉆進(jìn)草影里，有的停駐，有的疾行，有的忽而翻個身，露出肚皮一閃的微光。這哪里是小生命在游動？分明是春天在水底寫下的一個個逗號，輕巧、活潑，又停不住向前的念頭。我盯著其中一只，它停在石縫口，小腦袋微微晃動，像在猶豫，又像在蓄力——然后猛地一彈，鉆進(jìn)幽暗，再不見蹤影。我竟有點舍不得，仿佛它帶走的不只是自己，還有一小段我正屏息等待的時光。 光一照，水底便亮堂起來，蝌蚪的影子也跟著游動，在粗糲的石面上拖出細(xì)長的痕跡。它們不說話，卻把整個淺灘都游活了——原來最樸素的生機，從來不用喧嘩，只消輕輕一擺尾，就足以攪動一整個季節(jié)。我起身時，褲腳沾了水，鞋底沾了青苔，而心里，悄悄游進(jìn)了一小群黑亮亮的、不肯停下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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