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節(jié)過去了。鮮花店里剩余的花，減價了，萎頓了，被堆在角落里。街上的喧嚷靜了下來，那些鋪天蓋地的祝福，像潮水退去，露出了日常的沙灘。熱鬧是它們的，于你，似乎總隔著一層什么。你只是靜靜地，在每一個平常的日子里，像一棵樹，把蔭涼灑在我們必經(jīng)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這便讓我想起來了。想起來的，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也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言辭。全是些瑣屑的，針頭線腦一般的記憶。是冬夜里，一燈如豆，你坐在床沿，就著昏黃的光，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那麻線穿過厚布的聲音，“嗤”的一聲，又“嗤”的一聲，單調(diào)而又綿長，像夜里的更漏，一下一下，敲在我幼小的心里。是夏日傍晚，炊煙才起，你站在門口，拖著長聲喚我回家吃飯，那聲音穿過暮色，穿過田野，一直送到我的耳邊，暖暖的，軟軟的，帶著飯菜的香。是病了的時候，你守在床頭，用手背一遍遍地探著我的額頭，那手是粗糙的，有洗衣皂的堿味，卻又是那樣地清涼，那樣地叫人安心。</p> <p class="ql-block">這些，大約便是你賦予我的最初的世界了。這世界不是用道理講給我的，是用體溫，用氣息，用一日三餐的飯食，用四季更替的衣裳，一點(diǎn)點(diǎn)浸潤出來的。于是我知道了，善良不是在書里的，是在你對待鄰人的態(tài)度上；堅(jiān)韌不是口號里的，是在你獨(dú)自咽下的那些苦澀里；對生活的熱愛，也不是言語能表達(dá)的，是你在清貧的日子里，依舊能將那間小屋收拾得窗明幾凈，在粗糙的飯食里，也能做出不重樣的滋味來。</p> <p class="ql-block">你是一切生命與智慧的賦能者么？我起初是疑惑的。你那樣平凡，你那個時代的勞動者，大概不懂什么叫賦能，也不曉得什么宏大敘事。你只是在那里，不聲不響地，像土地一樣。可我們這些種子，偏就是在這樣的土地里生了根，發(fā)了芽。我們后來讀過的書，走遠(yuǎn)的路，懂得的道理，仿佛都繞不開你最初給的那點(diǎn)底色。像一棵樹，無論長得多高，枝葉如何伸向天空，它的根，總還牢牢地扎在當(dāng)初那片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你給我們的，是一種最初的，最根本的元?dú)狻＿@元?dú)?，后來任憑怎樣的風(fēng)吹雨打，都不曾耗散完，因?yàn)槲液偷苊脗兌贾?，在生命的最深處，有一個你，是永遠(yuǎn)站在我們身后的。這么一想，什么宏大敘事，什么歷史篇章，若失了這點(diǎn)人間的底色，大約也只是一些空洞的骨架罷了。</p> <p class="ql-block">夜降臨了，窗外傳來陣陣人聲、車聲，遠(yuǎn)遠(yuǎn)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浮沫。我坐在這里，只是想，母親節(jié)雖過去了，而有關(guān)母親的一切都不會過去。那些針頭線腦的記憶，那些瑣屑的溫暖，會一直一直在的，在心里，在生命里，在一切文字的背面，靜靜地發(fā)著光。這光，不耀眼，卻足夠照亮一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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