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蒲公英之歌（1）

樂觀

作者語:為了通俗易懂，小說里涉及苗族的稱呼，作者都采用了漢族通用式。 　　盛夏的風，帶著幾分熱烈，拂過層林盡染的山巒，也拂動著李遠山鬢角的白發(fā)。 退休了，他終于卸下沉甸甸的教案與粉筆，揣著一本新版的旅行地圖冊，獨自踏上了南下的旅程。一輩子扎根三尺講臺，眼里看的是課本，心里裝的是學生，如今終于有了機會，去看看課本里那些筆墨描摹的名山大川。 李遠山今年六十歲，身形清瘦，脊背卻依舊挺直，那是常年站講臺養(yǎng)成的習慣。他臉上刻著歲月的紋路，眼神卻清亮溫和，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黔東南地區(qū)的那片大山深處，那里有錯落的吊腳樓，有清澈的小溪流，還有遠離塵囂的寧靜，當然，更有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那個地方。 他沒有跟團，自己乘客車在一個古街下車后，就開始了步行。 靠著一本地圖和手機導航，走走停停，遇到喜歡的景致，便尋塊石頭坐下，或是拿出紙筆寫寫畫畫，或是靜靜望著遠方發(fā)呆，既像是在尋覓什么，又像是在思考未來；有時表現(xiàn)出莫名惆悵，有時又顯得閑適安然。 旅途的第二天，李遠山循著導航向一處村落走去。 山路蜿蜒，兩旁是茂密的竹林，山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他邊走邊欣賞沿途的風景，卻沒有留意腳下的石板路滑，突然一崴，身子便踉蹌著往旁邊倒去，手里提著的保溫杯也摔了出去，蓋子還滾了兩三米遠，溫熱的茶水灑了一地。 “這位大哥，您沒事吧？”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他的右胳膊。 李遠山穩(wěn)住身形后，抬頭看向扶著自己的人。那是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輕便的戶外裝，頭發(fā)挽成一個利落的發(fā)髻，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雖有細紋，卻眼神明亮，笑容爽朗，透著一股干練、親切的氣質。她的身旁站著一位精神抖擻的小伙子，背著雙肩包，看模樣就知道是母子倆。 “沒事，沒事。謝謝你！大妹子?！崩钸h山一邊道謝，一邊彎腰想去撿地上的保溫杯。 “您別動！我來?！迸丝觳缴锨皳炱鸨乇蜕w子，又細心地擦了擦杯子上的泥土，遞還給李遠山，隨后看了看他的腳踝:“您崴著腳了吧？要不要緊？前面好像有個涼亭，我扶您過去歇歇?！?lt;/span> 不容李遠山推辭，她已經(jīng)自然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那小伙子也上前扶住了他另一只胳膊，半扶半攙地帶著他往前面的涼亭走去。她的力道恰到好處，既穩(wěn)當又不會讓人覺得拘謹。李遠山心里暖暖的，這一路前行，遇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這般熱心腸的人倒是少見。 到了涼亭，女人扶李遠山坐下，又從兒子背著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和一瓶云南白藥:“這位大哥，您先喝點水，這云南白藥你噴一下，能緩解一下腫痛。我出門旅行總帶著這個，崴腳磕碰都能用得上。” 李遠山接過東西，連聲道謝，一邊噴著白藥，一邊和女人閑聊起來。女人說她叫宋春來，退休前是一名護士，兒子叫梁昊，在醫(yī)科大學讀三年級，趁著暑假陪伴媽媽出來走走，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我叫李遠山，退休前是個中學教師?！崩钸h山笑著回應，“一輩子守著講臺，沒怎么出過遠門，如今閑下來了，就出來看看。” “老師好啊，教書育人，功德無量。那我就喊您李老師喲?！彼未簛硇χf，眼里滿是敬重，“我小時候最佩服老師了，可惜我當年沒考上師范，最后當了護士?！?lt;/span> 一旁的梁昊這時插話道:“媽媽當年未當上老師，所以現(xiàn)在要求我找女朋友，就必須要找老師?！?lt;/span> 宋春來莞爾一笑，立即糾正道:“不是要求，是建議?！?lt;/span> “意思都一樣?！绷宏坏哪樕涎笠缰孕诺谋砬椋瑥垞P著得意的味道。 隨后，他們聊起了旅行見聞。此時的宋春來，有著說不完的話，她走過很多地方，新疆的沙漠，內蒙的草原，安徽的黃山，云南的洱海等等，她都去過，說起各地的風土人情是繪聲繪色，讓沒怎么出過遠門的李遠山聽得津津有味。 而李遠山，則擅長講歷史典故，只要提起那些知名古跡，他總能說出背后的故事。而那些塵封的歷史從他嘴里講出來，既生動又有趣，讓宋春來聽得入迷。 這天，因為李遠山崴了腳，走不了遠路，宋春來母子倆便陪著他在附近的一處民宿住了下來。 午飯后，李遠山準備到附近的一個花園轉悠，宋春來便主動提出陪他一起轉。兩人從旅途聊到生活，又從年輕時的工作聊到如今的退休生活，越聊越投機，越聊越親切。 夕陽西下時，兩人才回到民宿。臨別時，宋春來主動加了李遠山的微信:“李老師，您腳還沒好，后面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隨時聯(lián)系我。咱們既然順路，后面也可搭個伴兒，互相有個照應?！?lt;/span> 李遠山欣然應允，第一天步行后，他也感覺一個人旅行還是多有不變，有宋春來母子這樣的熱心人同路相伴，旅途也能多幾分樂趣。 是夜，大山里一片寂靜，可李遠山躺在床上又習慣性地想起心底里的一個模糊身影，想像著那模糊身影的笑容。直到下半夜，他才進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一陣鳥鳴聲將李遠山叫醒，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伸了伸腳，已經(jīng)沒有了疼痛感，他慶幸自己遇上了宋春來這樣的好人。 于是，他快速地起身，決定開始第二天的步行，心里也在希望與宋春來母子倆再次同行。 同時，宋春來也正在叮囑兒子，在出發(fā)前去看一看李遠山的痛腳恢復的怎么樣？需不需要照料？ 緣分就是這般奇妙，當梁昊向李遠山說明意圖后，李遠山一口回應:“梁昊，今天我與你們一路同行?！?lt;/span> 朝霞，從路旁的樹林穿過，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李遠山心情非常高興，一見到宋春來就表達著真誠的謝意:“多謝你昨天的照料，今天才可以與你們同行?！?lt;/span> “李老師，您別客氣，我們也愿意與您同行，這樣，我可以聽到您更多的歷史故事，學到更多的歷史知識。” 一路上，兩人步履緩慢、談笑風生。他們一起在路邊的古村落里看晨霧繚繞，聽村民唱古樸的山歌；中午，又一起在吊腳樓里吃當?shù)氐奶厣朗常窒肀舜说倪^往。 梁昊看他們走得慢，就走在前面，在有可歇氣的地方等著他們。他也很慶幸遇到了李遠山，讓媽媽一路上與有共同語言的人相伴，精神狀態(tài)明顯好了許多。所以，他總是與他們拉開著一定的距離，很少去打擾他們的興致。 宋春來性子爽朗，做事麻利，一路上總是照顧著李遠山。知道李遠山被崴的腳還沒有痊愈，就每走一段路后，陪著找地方坐坐，歇一歇氣。 而李遠山則心思細膩，體貼周到，知道宋春來喜歡聽歷史故事，他就一路上講個不停。遇到她不懂的歷史知識，就會耐心細致地講解，直到她滿意為止。 兩人相處得越久，就越覺得投緣。他們有著相似的價值觀，對待生活都抱著樂觀豁達的態(tài)度；他們有著共同的愛好，都喜歡安靜的景致，都愛聽老故事，都對生活充滿了熱愛。有時候坐在一起看風景，即便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只覺得歲月靜好，心安自在，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下午，當他們走過一片荒地時，宋春來雙眼一亮:“哇！好多蒲公英?！蹦巧袂椤⒛锹曇?，就像出自一個天真的小姑娘之口，也讓李遠山心里微微一怔。 這片呈坡狀的荒土里，硬是長滿了一種叫蒲公英的中草藥，那豐碩的花盤眼看就要撐出白絨，沖向大自然。 只見宋春來欣喜地蹲在一簇蒲公英前，伸手摘了一朵較大的花朵，然后起身旁若無人地自語道:“好漂亮呀！今天，我要讓你飛起來，飛滿這山坡?！闭f完，她憋足一口氣朝手中的蒲公英花朵吹去。 剎那間，宋春來的面前爆開了一片白絨，并隨著山風向坡下飄去，是那么地輕盈，那么地有趣。 這時的宋春來，一笑過后，雙眼卻盯著飄揚的白絨發(fā)呆，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讓思緒進入了另外一個頻道。 而這時的李遠山，一怔過后又是一驚:“好熟悉的場景！”他關切地盯著宋春來的一舉一動，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生怕驚擾了宋春來的心境。 然而，幾個行人從這里走過，一下把宋春來驚醒，她沖著李遠山一笑，不好意思地說道:“李老師，我是不是出格啦？” “沒有！完全沒有！出來玩吧，就是要盡興。”李遠山嘴里如此回答，心里卻在浮想聯(lián)翩，一下觸動了心底的那些記憶碎片，想起了那個模糊的身影。 不過，看著宋春來的情緒回到了現(xiàn)實，李遠山也只好關上記憶的閘門，同宋春來一起又開始前行。 沒走出多遠，李遠山還是忍不住問:“春來，你喜歡蒲公英？” “喜歡！我從小就喜歡。只是有些日子未踫見了，今天看見后，心情有些激動?！?lt;/span> “這些普普通通的蒲公英，有啥值得激動呢？”李遠山將探頭伸向了宋春來的內心世界。 “我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看見它們，就有一種親切感和懷念感?！?lt;/span> “那么，它們是喚起你懷念什么人呢？還是什么事？” “好像都有，有時很模糊，有時又很清晰。每次見到蒲公英，總是讓我心神不定?！?lt;/span> “說實話，春來，我見到蒲公英，也有你類似的感覺，只是我沒有你這樣外露?！?lt;/span> “那是什么原因呢？” “這，也許是蒲公英太漂亮的緣故吧?！崩钸h山本來想說“有緣”之類的話，但又怕宋春來聽后不適，畢竟兩人認識還不到兩天。 很快，當西邊的太陽快要藏進對面那座山峰時，他們走進了一座叫石寶寨的苗寨。這里的人們正在準備舉行一場傳統(tǒng)的祭祀活動，祈求神明和祖先保佑風調雨順，祈禱降福免災。 梁昊早已等候在那里，見媽媽同李遠山一起走到了寨門口，便高興地迎上去:“媽，李叔，我已同這里的族長溝通好，他歡迎我們參加他們的活動?！?lt;/span> “真的？這太好啦！太有意思啦！”宋春來是個喜歡鬧熱之人，有了這樣的機會，自然非常高興。于是，她轉過頭，用目光征詢著李遠山的意見。 李遠山當然同意參加，他從內心里對這種祭祀活動有一種莫名的向往，一種強烈的了解。但從他的面部表情上，他始終未顯露出那內心的漣漪，因為，第六感覺告訴他:一切要順其自然！ （第一集完，待續(xù)） （圖片系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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