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見證的證詞

陳萌

這事是從一支鋼筆開始的。那天下午我想寫幾個字，拉開書桌抽屜，發(fā)現(xiàn)那支黑色的派克筆不見了。這支筆是父親留下的，筆尖是十四K金，寫起字來順滑得不像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上周三晚上我還用它填過一張表格，之后就放回了抽屜，左邊第二格，壓在筆記本底下。我問妻子，你見我那支派克筆了嗎？她正在廚房切菜，頭也沒抬：“什么派克筆？”“父親留下的那支，黑色金屬殼的，你見過的?！?lt;/p>“我不記得你有一支那樣的筆?！?lt;/p>我說，你肯定見過，去年搬家的時候你幫我收拾書桌，還拿起來問過我，說這筆挺沉的，是不是很貴。我說是父親留下的，你就小心地放回去了。妻子停下切菜的動作，抬起頭看我，那種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困惑，不是否認(rèn)，是一種干凈的、毫無雜質(zhì)的茫然。就像你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說了一個名字，對方禮貌地表示沒有印象，僅此而已。“我真的不記得，”她說，“可能是你記錯了?！?lt;/p>可能是你記錯了。這六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種我至今無法命名的東西。我不是那種糾纏小事的人。一支筆而已，丟了就丟了。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那個“記錯了”的瞬間帶給我的那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感受。我和妻子在一起十五年，我們共享過無數(shù)記憶，她對我的了解有時候比我自己還深?？涩F(xiàn)在她用那種全然陌生的眼光看我，好像我在編造一個跟她毫無關(guān)系的故事。第二天我去上班，在茶水間接了杯咖啡，跟同事老趙聊起上周五的部門會議。我說你記得吧，上周五下午，三點左右，李經(jīng)理讓我匯報項目的進度，我講到一半投影儀壞了，大家就提前散了。老趙端著咖啡杯，慢慢眨了眨眼。“上周五下午沒有會，”他說，“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去財務(wù)部辦事，三點多才回來，辦公室里沒什么人?！?lt;/p>“那是因為大家都去會議室了，”我?guī)缀跏窃趽尠?，“你三點多回來的時候會已經(jīng)散了，所以你覺得那天下午沒什么事。”老趙想了想，搖了搖頭：“李經(jīng)理周五下午從來不開會，他每周五中午就回家了，你不知道嗎？”我當(dāng)然知道?？缮现芪逑挛缛c，李經(jīng)理明明就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穿著那件灰藍(lán)色的襯衫，用筆敲著桌子讓我快講，說一會兒還要接孩子。我沒有再爭辯。老趙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小伙子最近壓力大吧”，語氣溫和得讓人發(fā)慌。接下來的一周，類似的事情以令人眩暈的頻率出現(xiàn)。周三傍晚，我提醒妻子別忘了明天一早要帶孩子去體檢，約的八點半。妻子說約的是下周三，不是明天。我說怎么可能，你上周在家庭群里發(fā)了預(yù)約截圖，我還回了消息說好的。妻子掏出手機翻聊天記錄，上翻，上翻，翻到上周——沒有截圖。她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我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拿過她的手機自己翻，從頭翻到尾，那條消息憑空消失了。我翻自己的手機，同樣沒有。但我的記憶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周日的晚上，我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妻子在臥室喊了一聲，說約到了體檢號，明早八點半的。我說好。我甚至記得當(dāng)時電視里在播一個什么綜藝節(jié)目，有個明星穿著黃色的衣服在唱歌。這些細(xì)節(jié)如此真切，真切到我用指甲掐一下手心都能感到疼痛。“可能你真的記錯了，”妻子說。用的是和那天在廚房里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表情，一模一樣的、禮貌而徹底的空白。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所有人都不記得一件事，這件事還有沒有人見證？如果沒有見證，這件事還算不算發(fā)生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它不算。沒有人會承認(rèn)它算。法律需要證據(jù)，社交需要共識，連記憶本身都需要另一個人來確認(rèn)才算“真實”。一個人記住的事情，如果沒有任何第二方能夠印證，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就等于零。它就像沒有發(fā)生過一樣。這個念頭讓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妻子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我聽著她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那個和我睡了十五年的人，那個和我一起養(yǎng)大了一個孩子、一起搬過兩次家、一起埋葬過一只貓的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存在。不是她變了，是我發(fā)現(xiàn)了某種一直存在卻被我忽略了的東西——記憶的脆弱性不在于記憶本身，而在于它需要兩個人才能成立。而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對方就會撤走那份確認(rèn)。從那之后，事情開始加速失重。我跟大學(xué)同學(xué)老劉通電話，說起大三那年我們一起騎車去青海的事。老劉哈哈大笑，說你是不是記串了，大三咱們是去了西安，跟老王他們幾個，你當(dāng)時根本沒錢買車，還是我?guī)湍銐|的路費。我說不對，去西安是大二，大三去的是青海，我們一起搭的帳篷，晚上還遇到了狼。老劉沉默了幾秒，說你確定？我說我確定。他又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有些猶豫：“兄弟，我最近看了些資料，發(fā)現(xiàn)人的記憶其實挺不可靠的……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沒有想過，或許什么？或許那個和我一起在青海湖邊搭帳篷的人不是他？或許那個夜晚根本就沒有狼？或許青海那一整個星期都不存在？更讓人恐懼的是，我無法證明。我沒有留痕。手機相冊里沒有照片——那年頭還沒有智能手機。社交平臺上沒有記錄——那時候大家只用校內(nèi)網(wǎng)，而我后來注銷了賬號。火車票根早就扔了。甚至連一張合影都沒有。什么都沒有。那么，那一周，真的發(fā)生過嗎？這個念頭一旦扎下根來，就再也拔不掉了。我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反復(fù)回憶那些年經(jīng)歷過的事，試圖找到一些“有痕跡”的證據(jù)?？晌冶У匕l(fā)現(xiàn)，生命中的大部分事情，尤其是那些最重要的、最私密的、最不可復(fù)制的時刻，都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查證的痕跡。表白那天的場景，婚禮上某個親友的表情，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聲音，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這些東西全都只存在于我的大腦里，沒有任何第二方能夠百分百地證明它們確鑿無疑地發(fā)生過。而更可怕的是，我現(xiàn)在開始懷疑，即便有人能夠證明，那個人會不會突然有一天也變得不記得了。就像妻子不記得那支筆，就像老趙不記得那個會議，就像老劉不記得那次騎行——那些本該和我共享記憶的人，一個一個地撤回了他們的確認(rèn)，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了我的記憶里，像一個被證偽了的命題。我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買了一個錄音筆，只要在家里就開著。我跟每個人說話都要確認(rèn)一遍“你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我每天寫五千字的日記，把每個細(xì)節(jié)都記錄在案。我在臥室和書房各裝了一個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錄制。我在云端開了三個不同的賬號，同步備份所有的文字、音頻和視頻。每天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和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這些設(shè)備是否正常工作。妻子有一天問我：“你最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就是想記住一些東西?！?lt;/p>她說：“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我說：“你不覺得什么都不記得很可怕嗎？”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種表情我越來越熟悉了——不是憤怒，不是擔(dān)憂，不是困惑，就是單純的、徹底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茫然。那種表情好像在說：你在說什么？我為什么聽不懂？上個月，我翻出了父親留下的一本舊相冊。其中有一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是我三歲生日時拍的。我坐在一個小蛋糕前面，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彎著腰，一手扶著我的肩膀，一手比了個耶。我問母親：“這是誰？”母親看了很久，說：“是你幼兒園的老師吧，我不記得了?！?lt;/p>我說：“你看她的臉，像不像小姨？”“小姨？你有小姨？”“你親妹妹，”我說，“你唯一的妹妹，我小姨，姥姥的小女兒。她在我三歲那年出車禍去世了，這張照片是她出事前一個月拍的?！?lt;/p>母親拿著相冊的手開始發(fā)抖。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終于想起來了。然后她抬起頭，用那種我太熟悉了的眼神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沒有妹妹。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拿著那張照片，那張真真切切的、泛黃的、邊緣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照片，忽然覺得這整個世界都在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運轉(zhuǎn)。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還在笑著，而我母親就在我面前，她用最干凈的、最無辜的、最真誠的眼神看著那張照片，然后告訴我，這個人不存在。我想要大喊大叫。我想要摔東西。我想要揪住母親的衣領(lǐng)質(zhì)問她你怎么可以不記得，你怎么可以不記得你唯一的妹妹，你怎么可以不記得那個從小跟你睡一張床、幫你背書包、在你結(jié)婚那天哭得最兇的妹妹。可我沒有喊。因為我已經(jīng)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荒誕的世界里，你不是在跟別人爭辯一件事有沒有發(fā)生過。你是在跟那個東西本身在爭辯。那個東西是什么，我說不清楚。它可能叫時間，可能叫存在，可能叫虛無，也可能叫遺忘。而最荒誕的部分在于，我很清楚這一切在邏輯上是成立的。如果你沒有留痕，這件事就可以當(dāng)作它沒有發(fā)生過。如果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記得，這件事就沒有發(fā)生過的證據(jù)。如果所有你愛過的人、信任過的人、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記憶托付給的人都告訴你“你記錯了”，那么，從任何可以被稱之為“真實”的意義上來說，這些事就是沒有發(fā)生過。邏輯上，這完全沒有問題。這才是真正讓我恐慌的東西。不是因為這不合理，而是因為它太合理了。合理到無可辯駁。合理到你連喊冤都不知道該向誰喊。合理到你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是不是真的在腦海中編造了一整個妹妹、一整個青海湖、一整個十五年的人生。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打開錄音筆，對著黑暗說一段話。說那天發(fā)生了什么，說了什么，吃了什么，天氣怎么樣，誰笑了，誰哭了，誰說了哪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然后我把錄音備份到云端，合上電腦，閉上眼。我知道明天醒來，可能又要面對另一件不存在的事情?？赡芷拮訒挥浀媒Y(jié)婚，可能孩子會不記得我這個父親，可能有一天連我自己都會不記得我為什么要做這些事，為什么要沒日沒夜地錄音、拍照、寫日記、存云端，把自己活成一個人類記憶檔案館的館長。但我還是會做下去。不是因為我覺得這樣能留住什么。而是因為我已經(jīng)沒有別的辦法了。當(dāng)你的記憶不再被任何活著的人承認(rèn)，當(dāng)你的過去像沙堡一樣一層層崩塌，當(dāng)你的整個人生變成一部只有你一個人在看的電影——你沒有別的選擇，你只能拿出紙筆，錄下聲音，拍下照片，用盡一切手段，證明你曾經(jīng)活過，證明那些事真的發(fā)生過，證明那個人真的存在過，證明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幻覺，證明你的過去不是你的妄想。盡管你心里比誰都清楚，所有這些證據(jù)，最終也可能在某一天，被某個你最深愛的人，用一句“你記錯了”輕輕抹去。而那一天到來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什么可以證明我是我自己。昨天，我在網(wǎng)上買了一個新的錄音筆，最新款的，可以連續(xù)錄音七十二小時。拆開包裝的時候，兒子湊過來問我在干什么。我說，爸爸在存一些東西。他說，存什么呀？我想了想，說，存證據(jù)。他不懂，跑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兩歲那年，有一天晚上他生病發(fā)燒，我抱著他在客廳來回走了整整一夜。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說了一句讓我當(dāng)時差點哭出來的話。那句話是什么，我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當(dāng)時妻子也在旁邊，她說了一句什么，然后我們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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