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外傳：二郎斬龜記（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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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卜兇卦龜殼碎示警現(xiàn)鱗蹤妖念暗蝕心 詩曰：盲卜搖卦問死生，龜殼碎時天命更。密文暗指三眼將，妖鱗已自蝕村氓。上回說定計中計，按下不表。卻說當夜更深，萬籟俱寂，王老爹引著師徒四人，悄步至莊西頭一間幾近坍塌的破敗茅屋。推門而入，內(nèi)中昏黑，僅有一盞如豆油燈，映出草席上一枯瘦如柴的耄耋老者，須發(fā)皆白，雙目空洞，瞳仁灰白，顯是盲瞽已久。他枯手正緩緩摩挲著一塊青黑發(fā)亮、紋路古拙玄奧的巨大龜殼，殼面光滑，隱有歲月沉淀的幽光。王老爹壓低聲音，帶著敬畏道：“陳老，圣僧……求見?！?那老卜者緩緩抬“眼”，灰白的眸子準確“望”向三藏所在方向，聲音干澀如砂石摩擦：“圣僧……老朽在此茍延殘喘，候您……久矣。” 三藏合十躬身：“老人家，夤夜攪擾，罪過。貧僧此來，欲求一卦，問此番重赴通天河，是吉是兇，前程……幾何?！?老卜者緩緩搖頭，枯手在龜殼紋路上劃過：“問吉兇？圣僧，您心中澄澈如鏡，此行是刀山是火海，豈無答案？”“您真正想問的，怕是……值，或不值耳?！?lt;/p>行者立在一旁，目光如炬，凝視那龜殼，火眼金睛微光閃動，已看穿殼面，見其內(nèi)里隱隱有純粹的金色流光游走，氣息竟與河底那污穢妖氣同出一源，然則純凈平和得多，如未被污染的源頭活水。老卜者不再多言，將油燈置于地上，將那青黑龜殼小心覆于燈焰上方三寸處，緩緩轉動烘炙，解釋道：“此殼乃祖上所傳，據(jù)言是三千年前，一頭在此河得道、坐化解脫的靈龜所遺真身之甲?！薄皻ねㄌ斓仂`性，可窺一線天機，然每用一次，便要折損陽壽，反噬己身。老朽仗著此殼，一生只為緊要事卜過三回。第一回，卜出陳家莊百年大旱，折壽十年，目力漸衰；第二回，卜出河脈將枯，妖氛暗藏，又折十年，雙目全盲；第三回……罷了，不說也罷，總之又折了二十載。圣僧，您……猶要問否？” 三藏默然，靜立三息，燭火在他寧靜的眸中跳動，終開口道：“問?！薄叭粢蹓?，便折貧僧之壽，莫要再累及他人。” 老卜者灰白的“眼”望向虛空，搖頭道：“您之壽，關乎天命，有人擔著，老朽……折不動。要折，便折老朽這風中殘燭罷。橫豎……黃土埋頸，也活夠了?！?言罷，自懷中貼身處，珍而重之取出三枚銹跡斑斑、卻隱泛青光的古銅錢，小心納入龜殼之中，雙手合攏，將那龜殼與銅錢緊緊捂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詞，開始緩緩搖動。“嘩啦……嘩啦……嘩啦……” 銅錢碰撞龜殼內(nèi)壁之聲，在死寂的茅屋中顯得格外刺耳，一聲聲，仿佛敲在人心尖上。八戒縮了縮脖子，不安地低語：“猴哥，這、這氣氛……忒也瘆人了……” 行者目光一瞬不瞬，低喝：“噤聲。仔細看?！?lt;/p>老卜者搖罷七七四十九下，動作忽停，將龜殼輕輕置于那豆大的燈焰之上，靜待變化。初時并無異狀，只龜殼被火烤得微微發(fā)燙，散發(fā)出淡淡的、類似檀香與腥氣混合的古怪氣味。倏爾，殼內(nèi)銅錢毫無征兆地瘋狂跳動起來，撞擊內(nèi)壁發(fā)出密集如驟雨的“咯咯咯”巨響，仿佛殼內(nèi)關著數(shù)只受驚的野獸！老卜者臉色驟變，枯手急欲將龜殼撤下，然而為時已晚——“咔嚓”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那傳承三千載、堅硬逾鐵的靈龜殼，竟于眾人眼前轟然炸裂！碎片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老卜者首當其沖，被爆炸的氣浪狠狠掀飛，后背重重撞上土墻，悶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隨即萎頓于地，氣息奄奄。龜殼碎片紛紛揚揚墜落地面，塵土微揚。奇異的是，這些碎片并非雜亂無章，竟似有靈性般，在地面自行排列組合，拼出一幅詭譎難言的圖案：乍看如洪濤怒浪，漫過山巒；細觀又如層層疊疊的鱗甲，遮蔽了整個蒼穹；圖案正中央，一道深深的裂痕貫穿，扭曲如骨，又如某種古老的文字。老卜者滿面浴血，掙扎著以那雙盲了的“眼”“看”向地面圖案，枯瘦的身軀驟然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嘶聲竭力，一字一頓念道：“水……漫金山……鱗甲覆天……”“真言……蝕骨……反……噬……”“圣僧……歸……泉……” 每艱難吐出一個詞，便有大口鮮血自他口中涌出，染紅衣襟。四句念畢，他身軀猛地一僵，灰白的眼珠向上一翻，喉間最后一絲氣息斷絕，徹底不動了。滿室死寂，唯有油燈火焰跳動不休，將眾人驚駭?shù)拿嫒萦车妹靼挡欢āＭ趵系c坐在地，嘴唇哆嗦：“陳、陳老……您、您……” 八戒連連后退，撞倒一張破凳：“死、死了？！就、就卜個卦而已！怎、怎就……” 沙僧搶步上前，探其鼻息頸脈，面色沉重：“大師兄，心脈俱碎，魂魄已散，真去了?！?行者卻站在原地未動，目光如冰，死死盯著地上那副由碎片拼成的詭異圖案，沉聲道：“師父，可聽清了？” 三藏閉目，面白如紙，身形微晃，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聽、聽清了?！薄笆ド瓪w泉……” 行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歸泉？說得倒是文雅，是歸西，是赴死罷?！薄澳悄跣?，如今神通，竟已能隔空干擾天機卦象，借這靈龜遺殼，向我等示威了。”他邁步上前，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龜殼碎片，觸手冰涼沉重。火眼金睛神光凝聚，細觀碎片內(nèi)側，竟見其上以極細密的筆觸，鐫刻著一行扭曲如蟲豸、非篆非籀的古奧文字，乃龜族世代相傳的密文，尋常人絕難辨識。行者幼時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博覽群書，涉獵極廣，依稀辨得。他低聲誦出譯文，面色逐漸變得凝重：“靈龜?shù)玫?，坐化于河。留此真甲，一為記功，二為?zhèn)河。后世龜子龜孫，若有孽障，心生貪妄，竊此真甲煉化行邪，此殼必生感應，自碎示警，以告后人。孽種所指——通天河，千年老黿一脈，執(zhí)念纏心，墮而成魔，吞食佛門真言而軀體畸變。誅滅此獠之法……需……三眼……洞徹……之神力……”八戒湊過來，茫然道：“三眼洞徹之神？這是何方神圣？” 沙僧蹙眉沉思：“三只眼睛，有洞徹幽冥、辨?zhèn)巫R真之能的神仙……莫非是……” 行者緩緩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重重夜幕，看向那九天之上，緩緩吐出三個字：“二郎神，楊戩?！?三藏驀地睜眼：“灌江口顯圣二郎真君？” 行者眼神復雜，點了點頭：“然也?！薄按藲?，非是尋常占卜之物，更是那得道靈龜先祖，為防后世不肖，預留下的預警與誅魔之引?！薄澳抢宵x的祖宗，早在三千年前，便已隱約窺見今日這場劫數(shù)了?！?lt;/p>王老爹此刻方從驚駭中略微回神，顫聲問道：“孫、孫長老，您是說……如今河中那吃人的妖怪，便是陳老祖宗卦中所指的那個‘孽種’？” 行者目光轉向他，帶著審視：“不錯?！薄岸?，它或許已感知到我們正在探查其根底，并意圖對付它。陳老卜卦慘死，龜殼示警，皆是它刻意為之，是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亂我等心神?！?lt;/p>忽地，窗外死寂的夜空中，飄來一陣若有若無、極其詭異的孩童嬉笑聲：“嘻嘻……嘻嘻嘻……” 與那日河灘上道童死前發(fā)出的笑聲，一般無二，空洞而扭曲，令人頭皮發(fā)麻。眾人臉色一變，搶步?jīng)_出茅屋。屋外月色慘淡，四野空蕩，杳無人跡，唯有夜風嗚咽。然而，就在茅屋窗下的泥地上，赫然印著一串清晰的、帶著濕漉水跡的三趾爪印，自河畔方向迤邐而來，至窗下稍作停留，隨即又折轉方向，一路延伸向……正是王老爹家的方向！恰在此時，李三郎提著一柄柴刀，聞聲氣喘吁吁奔來：“出、出什么事了？！我聽見響聲……” 話未說完，他已看到地上那串濕漉漉的爪印，面色瞬間慘白：“又、又是這東西！它、它剛才就在這兒？！”行者順著爪印方向望去，目光冷徹如萬載寒冰，緩緩轉向呆立一旁、渾身發(fā)抖的王老爹，問道：“王老爹?！?王老爹一個激靈：“?。繉O、孫長老？” 行者盯著他渾濁的雙眼，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昨夜……你睡得可安穩(wěn)？可曾……夢得些什么異常？”王老爹被他一問，神情驟然變得恍惚起來，眼神飄忽不定，喃喃道：“我、我昨夜……是做了個夢……”“夢見……河神爺顯靈，對我言道……但、但要莊中百姓誠心供奉，獻上血食，他便、便肯施法，降下甘霖，解了這三年大旱……”“他還……予了我一片……黑漆漆、涼颼颼的鱗片，說、說貼身帶著，可保平安……” 他哆哆嗦嗦，下意識伸手入懷摸索，竟真的掏出一物——正是那片邊緣鋒銳、幽光暗沉的漆黑鱗片，此刻竟在他掌心微微蠕動，仿佛擁有獨立的生命！李三郎驚得連退數(shù)步，柴刀指向王老爹：“王老爹！你、你懷里怎會有這鬼東西？！你何時與那妖物……”王老爹低頭看著自己掌中蠕動不休的黑鱗，臉上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眼中浮現(xiàn)出茫然與驚懼：“我、我不知道……我不知它是何時……在我身上的……我、我只是……” 話音未落，“噗”的一聲輕響，那黑鱗竟如活物般，猛地一掙，自行鉆入了他掌心皮肉之中！王老爹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撲倒在地，渾身劇烈抽搐，面色迅速變得青黑，眼珠凸出，血管在皮膚下如蚯蚓般蠕動。“妖鱗蝕心！”行者低喝一聲，閃電般搶上前，單膝跪地，一掌按住王老爹劇烈起伏的胸膛，對沙僧喝道：“老沙，制住他四肢！李三郎，壓住他頭！”沙僧與驚魂稍定的李三郎奮力上前，將癲狂掙扎的王老爹死死壓住。行者并指如刀，指尖金光微吐，“噗”地一聲刺入王老爹那被黑鱗鉆入、已然鼓起一個肉瘤的掌心，雙指一探一鉗，竟生生將那已化作一縷粘稠黑氣、正向心脈鉆去的異物自血肉中扯了出來！那黑氣在行者指尖扭曲掙扎，發(fā)出尖銳刺耳、非人非獸的嘶鳴：“你……壞我……好事……我主……不會放過……” 行者冷笑：“好事？蝕人心魄，控人為儡，也算好事？”“三昧真火，煉化！”他掌心驟然騰起一簇純金色的烈焰，將那縷黑氣包裹其中。黑氣在金焰中瘋狂扭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與最后的慘嚎，轉眼間便被煉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王老爹渾身一軟，停止了抽搐，掌心血洞淋漓，深可見骨，然則臉上那青黑之氣與扭曲的神情卻迅速褪去，眼神恢復了清明，只是充滿了后怕與茫然，隨即老淚縱橫，掙扎著欲起身磕頭：“我、我對不住大伙……我、我竟不知何時著了道……差點害了……”行者起身，隨手在衣襟上拭去指尖血污，沉聲道：“不怪你。那孽畜如今手段陰毒，可借夢境侵蝕心神，播撒鱗種，暗中操控?！薄斑@村中……被其以類似手法侵蝕、操控的，恐怕遠不止你一人?！?他目光掃向黑暗中沉寂如死的村落，眼神冰寒刺骨，仿佛已看到無數(shù)沉睡的村民夢中，那悄然蔓延的黑色夢魘。就在此時，地上那些原本拼成詭異圖案的龜殼碎片，忽地無風自動，簌簌聚攏，在清冷的月光下，重新拼湊出四個更加清晰的密文古字，正是對先前那句誅魔之法的補全：“三眼……天威……可……誅……” 四字一閃，旋即所有碎片同時化作細密的齏粉，隨風飄散，再無痕跡，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有詩為證：龜殼碎時天意傾，密文暗指二郎兵。妖鱗已蝕村翁魄，始信兇河不可平。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次分解。（未經(jīng)授權，不得轉載） 作者：許藝寶，原名許繼勝，現(xiàn)為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老年書畫研究會會員、山東省書畫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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