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過宜昌時,長江的風(fēng)先從車窗鉆進(jìn)來,裹著濕潤水汽,把沿途山尖霧都揉成軟的。宜昌依著三峽建起來城市,一半是山的硬朗,一半是水的靈秀,連街道旁香樟樹上,好像沾著江面上飄來浪聲。真正見三峽的好,得坐上游船往上游走。船剛開的時候,兩岸還是平緩丘陵,柑橘林順著坡地鋪到江邊,橙黃果子掛在綠葉間,偶爾看見果農(nóng)扛著竹筐從林間走過,竹筐晃一下,就抖落滿地柑橘香。等船過了南津關(guān),山突然就陡了起來,像有人拿著巨斧從中間劈過,直愣愣峭壁直插江里,江水從平緩變得湍急,浪打在船舷上,發(fā)出“啪”的聲響,這才算真正進(jìn)了三峽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先見的是西陵峽,這是三峽里最長一段,也是最險一段。以前老船工里傳著話,說“西陵灘如竹節(jié)稠,灘灘都是鬼見愁”,暗礁藏在水下,漩渦卷著浪,行船人走到這兒都得提著半口氣?,F(xiàn)在大壩修起來,水位抬了幾十米,曾經(jīng)險灘都沉到了江底,江面寬得能容下幾艘大船并行,可兩岸的山還是立得挺拔,兵書寶劍峽的“兵書”還嵌在半山腰石縫里,牛肝馬肺峽鐘乳石還垂在崖壁上,風(fēng)從峽谷里吹過,卷著兩岸猿啼聲,和千年前李白聽見的,好像沒什么兩樣。船往上游走,不多久就到了巫峽。巫峽美是秀的,十二峰沿著江岸排開,云纏在山尖上,一會兒把峰頂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一會兒又飄走半片,露出個模糊尖兒。最有名的是神女峰,纖細(xì)石柱立在群峰之間,像個披著薄紗女子,站在云里望著江面。當(dāng)?shù)乩先苏f,那是瑤姬下凡幫大禹治水,走的時候怕后來船再遇險灘,就站在這兒給行船人指路?,F(xiàn)在站在甲板上望過去,云霧飄的時候,神女峰好像真的在慢慢走,走在云里,走在江面上,走了幾千年,還守著這片江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往上游走就是瞿塘峽,這是三峽里最短的一段,卻是最有氣勢一段。江面突然收窄,最窄地方不過幾十米,兩岸峭壁幾乎挨到一起,抬頭望上去,天只剩窄窄一條線。入口處赤甲山和白鹽山隔江對峙,像兩扇巨大的門,把奔騰江水緊緊夾在中間,這就是有名的“夔門”,第五套人民幣十元紙幣背面圖案,就是這兒。赤甲山巖石是紅褐色的,太陽一照,像被火燒過一樣,白鹽山巖石是灰白色的,沾著霧水時候,像蓋了層薄雪,兩座山一紅一白,對著立在江邊,看了千百年江水從中間奔涌而過,浪濤聲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和千年前杜甫站在這兒聽見的“不盡長江滾滾來”,還是同一個調(diào)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是趕上傍晚,夕陽落在江面上,把整個三峽都染成暖紅色。山的輪廓浸在暮色里,云變成了橘色,江面上浪閃著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遠(yuǎn)處漁船上亮著燈,漁民撒下網(wǎng),收網(wǎng)時候,網(wǎng)里魚蹦跳著,濺起水珠都閃著光。岸邊吊腳樓里升起炊煙,菜香混著江水味道飄過來,小孩在岸邊跑,笑聲順著風(fēng)飄到船上,和浪聲混在一起,特別好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晚上停船靠岸,去山腳下農(nóng)家樂吃火鍋。峽江里捕上來的魚切成片,在紅湯里滾一圈,鮮得人舌頭都要掉下來,老板端來自家釀的苞谷酒,酒勁足,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里。老板是土生土長三峽人,說以前住在江邊的老房子,后來修大壩搬到山上,現(xiàn)在開著農(nóng)家樂,日子比以前紅火多了。他指著江面上燈火說:“以前我們怕江水,怕漲水沖了房子,怕險灘翻了船,現(xiàn)在我們靠江水吃飯,游船來了,客人來了,日子像火鍋一樣,熱氣騰騰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完飯沿著江邊走,風(fēng)涼絲絲的,吹得人特別舒服。抬頭看見滿天星子,映在江面上,和岸邊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遠(yuǎn)處大壩亮著燈,像一條巨龍橫臥在江面上,把奔騰江水穩(wěn)穩(wěn)托住,上游是高峽出平湖壯闊,下游是沃野千里平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宜昌三峽就是這樣,它有千年前的詩,有峭壁上的云,有江面上的浪,有岸上熱騰騰的日子。你站在江邊看的時候,既能看見歲月在這里刻下的痕跡,也能看見鮮活的日子正在這里生長,山永遠(yuǎn)立著,水永遠(yuǎn)流著,住在這兒的人,日子永遠(yuǎn)紅火著。</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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