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書的一世情緣（5）

肖泰

（五）1973年底，初中畢業(yè)后，升高中沒有被錄取，只能灰頭土臉的回到生產(chǎn)隊參加勞動。當時，我只有14歲。此時的情緒，簡直糟透了。從小學開始，基本上一路順風，時時處處都受重視，老師、家長都寵著?，F(xiàn)在突然從一個寵兒變成了棄兒，那顆小小的心臟，肯定難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打擊?；氐郊依铮瑳]有立刻去生產(chǎn)隊參加勞動，而是悶悶不樂地窩在家里，茶飯不思，連話都不愿意說。過了年一開春，再不到生產(chǎn)隊干活就實在說不過去了，只好跟在大人后面，蔫蔫地參加勞動。本來心情就不好，再加上干活勞累，心情就愈加的壞了。我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眼前一片迷茫。真正能夠打發(fā)時間，照亮生活的，只有讀書。這也是我從小養(yǎng)成的愛好?？墒牵敃r并沒有多少書可看：家傳的古籍看不懂，新書就那么寥寥幾本，不知已經(jīng)讀了多少遍，幾乎滾瓜爛熟了。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外面，以書換書，或哀言求借，凡是村里能夠找到的書，我?guī)缀醵颊业搅?。我從日記中粗略統(tǒng)計了一下1975年的借書記錄，計有：1975,4,22 借到李洪利的《在田野上前進》，秦兆陽著。1975,4,29 從苗之才處借到《龍澤》，王蘭著。1975,6,2 借到杜漢才小說《征途》、《花開第一支》。1975,6,22 借杜漢才的書，克非著長篇小說《春潮急》、浩然著《七月槐花香》。1975,8,19 借到李洪才《繡像太平傳》。1975,8,25 借到李西法的《鐵騎》。作者，照日格巴圖。1975,9,14 借劉中伏《長空雄鷹》，齊勉著。?同日，借李西通《長征記》。1975,10,13 借劉中伏《鹽民游擊隊》。統(tǒng)計肯定不完全，但也不會多很多，因為當時誰也沒有多少書可讀。我的愛看書，一下子在村里出了名。每天跟著社員們下地干活，每人都會背著一個筐子，抓住休息的間隙砍草或拾柴。我也背著這樣一個筐子，但是，里面既沒有青草，也沒有柴禾，永遠只有一本書。田間地頭休息的時候，別人打撲克，或者聊天，我絕對不會參與，而是躲到一旁，默默地讀書。村頭路口，大隊都派了人“翻青”（為了防止社員收工時偷莊稼，派專人檢查筐子），民兵連長周鳳金說：“李洪勉的筐子不用翻，準是有一本書?！?lt;/p>對此有意見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姐妹們。姐妹們除了在生產(chǎn)隊干活，抓緊一切時間打草拾柴，而我什么都不干，只顧看書。對她們來說不公平。但是，父母從來不說我。不僅僅因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千畝地里一根苗”，是父母的“眼珠子”、“圣寶蛋”（姐妹語），主要是對我還抱有一種望子成龍的希望。但是，終于有一天，發(fā)生了父親撕書事件。當時我不在家，父親把我的一本《水滸傳》撕了，并且把所有的書都鎖到他的柜子里。當時是1976年5月10日。日記是這樣記錄的：日記：1976，5，10今晚我給政治夜校講課，講梁效的文章《用革命輿論粉碎反革命輿論》。夜?；貋?，發(fā)現(xiàn)父母正在吵架，為我讀書的事。父親嫌我只顧讀書而不干活，竟連《水滸傳》都撕了。日記：1976，5，11早晨，父親把我的書都鎖了起來，我連早飯都沒吃。書是我的命根子，沒有書哪行？青年時代正是學習的大好季節(jié)，怎能輕易放棄？別說是少干活，就是少吃飯也是值得的。我偷偷地將日記本與《麥場新歌》草稿偷了出來。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5月10日晚上，吃過晚飯，我到大隊政治夜校去講課。很晚了才回到家。一進家門，發(fā)現(xiàn)父親與母親正在吵架，地上扔著被撕成散頁的《水滸傳》。吵架的原因是因為我只顧了讀書，不干活。今天父親為此而發(fā)怒，卻有點不尋常，因為父母對我的學習歷來都是支持的。尤其是父親，一直覺得我之所以沒有考上高中，與自己的沒有過硬的門路有關，對我有一種愧疚感。他對我的學習始終是大力支持的，即便在我失學之后。為了讓我那個專心致志的學習，在家里不論有什么活，能不用我就不用我，許多本應由我這個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去做的事，父親卻寧可自己去做；自己做不過來，就讓姐姐們?nèi)プ?。天長日久，姐妹們難免都有意見，父親對此根本不予理睬，因為在他的觀念里，閨女都是賠錢貨，一結(jié)婚就是人家的人了；只有男孩子才是真正傳家的根苗。再加上父親少年時因為家庭困難而輟學，一直是他心里的痛，在我身上，寄托了他讀書的夢想；即便在我輟學務農(nóng)的日子里，仍然對我抱持著讀書興家的希望。所以，他對我的學習，一直是無條件的予以支持。現(xiàn)在，突然“翻臉”，指責我因為讀書而耽擱了干活，自然就有點反常。看到地上被撕散了的（請注意是撕散了，而不是撕碎了，說明父親即使在盛怒之下，對書也是珍惜的）《水滸傳》，我的心在疼。要知道，在當時古典文學是被嚴厲禁止的，后來，隨著形勢有所放松，才出了“四大名著”的新版。這套《水滸傳》，是我在聽到消息之后，頂著似火的驕陽，騎著自行車，來回跑了二十多里路，才從淮鎮(zhèn)商店買回來的。平時，我對它寶貝得不得了，不但精心的包上了書皮，讀的時候，為了不致折角皺頁，我歷來都是“捧讀”?，F(xiàn)在，突然被撕得七零八落，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但我不敢上前去撿，也不敢說什么，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就默默地退到自己屋里流淚去了。第二天，父親余怒未消，干脆把我的所有書（包括日記本與我的創(chuàng)作草稿）都給鎖到一只柜子里。當時，我是嗜書如命的，把書鎖起來，等于是斷了我的衣食；但又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的在心里流淚，連早飯都沒吃。就像日記里所說的，“書是我的命根子，沒有書哪行？青年時代正是學習的大好季節(jié)，怎能輕易放棄？別說是少干活，就是少吃飯也是值得的?！彼裕酶赣H不注意，我偷偷地從柜子的縫隙里將日記本摳了出來；過了幾天，看看沒有動靜，膽子就大了，又偷出了幾本書，以至于膽子越來越大，斷斷續(xù)續(xù)將書偷出了大半。其實，父親早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小動作，只是故意裝作沒看見罷了。終于有一天，趁我不在家的時候，他把所有的書都取出來丟在我的床上，自己就出去了。我回來發(fā)現(xiàn)后，心里自然是十分驚喜，趕緊把它們收起來。吃飯的時候，父親不提，我也不說，這場風波就這樣不了了之。后來，我始終也沒問父母這次吵架的起因與過程，父母也沒再提起過。到底是現(xiàn)實撕碎了理想，還是愚昧撕碎了文明？半個世紀過去了，父母都已不在，這件事的真相就成了一個永遠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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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書的一世情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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