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去曲陽，原是為看石雕的。這座“雕刻之鄉(xiāng)”的石器街上，叮叮當當?shù)蔫徥暡唤^于耳?？僧?shù)氐睦先苏f，到了曲陽若不去北岳廟，便不算真正來過。于是，我便循著城內的路標，向著那座曾祭祀古北岳恒山的千年廟宇走去。</p> <p class="ql-block">廟門并不張揚，若不是檐下懸著“北岳廟”的匾額，險些錯過了。購票進入，方覺豁然開朗。整座廟宇坐北朝南，布局嚴整，中軸線上的建筑一重高過一重。院中古柏森森，虬枝盤曲，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給這座古老的皇家祭祀地添了幾分幽邃。游人很少，偶爾有鳥雀在枝頭啁啾，更顯院落空曠。</p> <p class="ql-block">穿過幾進院落，便望見了那座巍峨的大殿——德寧之殿。我讀過資料，知道這是我國現(xiàn)存最大的元代木結構建筑，面闊九間，進深六間?？烧嬲镜剿媲埃€是被那氣勢震住了。殿身矗立在高大的臺基上，斗拱雄大，出檐深遠，廡殿頂?shù)耐邏旁谌展庀路褐嗷业墓狻Ｄ欠N沉雄與莊重，絕非后世精巧的殿宇可比。我仰頭望著正脊兩端的琉璃鴟吻，仿佛能聽見元代工匠劈木夯土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進入殿內，光線驟然暗下來。涼意從腳下的方磚漫上來，空氣中浮著淡淡的香火與木料的氣息。我的目光卻被東西兩壁的巨幅壁畫牢牢吸住——那便是傳為畫圣吳道子手筆的《天宮圖》了。東壁《云行雨施》，但見祥云翻涌，眾神乘云駕霧，衣帶當風，龍騰雷部之間仿佛有雨意滂沱；西壁《萬國咸寧》，則是天朗氣清，神祇凱旋，人物神態(tài)各異，須眉畢現(xiàn)。西壁的“曲陽鬼”最為著名，畫中一神將面目猙獰卻又透著可親，在民間傳說里他是個懲惡揚善的守護者。我站在壁畫前看了許久，那些線條如行云流水，幾百年了顏色雖已暗沉，氣勢卻穿透時光撲面而來。那時沒有投影，沒有燈光秀，單憑一支畫筆和滿腔的虔敬，便繪出了這般神人與共的天地——這才是“吳帶當風”的真意。</p> <p class="ql-block">從德寧之殿出來，我來到飛石殿遺址。殿已毀于清末的大火，如今只剩寬闊的月臺和柱礎。據(jù)載，舜帝在此遙祭北岳時曾有飛石墜于帝前，后人便建殿供奉。我站在空蕩蕩的臺基上，想象著當年那塊神奇的飛石，想象著帝王在此拈香祝禱的場面。如今只余下石礎沉默地排列著，像一部燒殘的古書，只留下目錄讓人追憶。</p> <p class="ql-block">廟中西側是碑廊，北岳廟素有“小碑林”之稱。我放輕腳步走進去，從北魏到民國的碑碣兩百余通，密密地立在廊下。碑文或記重修之事，或錄祭文禱詞，最令我流連的是蘇軾與趙孟頫的手跡碑刻。蘇字渾厚跌宕，趙字圓潤遒麗，隔著玻璃，我伸出手指沿著字跡的筆畫虛描，仿佛能與數(shù)百年前的文人掌指相接。一塊塊碑石不僅是書法，更是歷史凝固的嘆息。</p> <p class="ql-block">不覺已是夕陽西下，余暉把德寧之殿的檐角鍍成金色。我忽然想起，清順治皇帝將北岳祭祀從曲陽遷往山西渾源后，這座千年廟宇便逐漸退出了國家的祭典?？墒?，古北岳的文化之源在此，那飛石、那壁畫、那碑刻，無一不在訴說著更久遠的故事。站在廟門口回望，殿宇、古柏、碑廊都籠罩在暖黃的暮光里，安寧而厚重。</p> <p class="ql-block">走出北岳廟，街上的鑿石聲依舊叮叮當當。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廟門，心想：這座廟里藏著的，何止是一座古建筑啊——它是一整個禮儀中國的縮影。</p> <p class="ql-block">?【文/攝影】王翠軍，號山里人，別署無隅齋主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縣域中北部丘陵地帶的一個小山村。自幼喜愛書畫藝術，其書法宗漢碑法度，取摩崖氣象，尚簡書意趣，突出線條的蒼茫和結體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見野趣，逐漸開始構筑自己的藝術語言。繪畫注重以書入畫，把揭示事物的內在神韻作為藝術追求，摒棄華艷，唯取真淳，講究繪事后素、返樸歸真，以直抒胸中逸氣。每一次快門，都是一次對生活的獨特解讀。興之所至，行走鄉(xiāng)野間、探訪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觀察，用心靈感受，用鏡頭捕捉瞬間的美好，觸動一顆或幾顆向善向美的心?，F(xiàn)為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聯(lián)＂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點推介藝術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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