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北宋梅堯臣說:(善為詩者)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即寫詩寫景要追求畫面感和立體感。如何做到呢?和尚以為,其一要注意邏輯和層次,寫景要有立足點和視角變化,不可雜亂堆砌。其二要注意搭配和諧且豐富,做到遠(yuǎn)近相接,濃淡相宜,虛實相生,高下相映,聲色相間,巨細(xì)相應(yīng),大筆勾勒與精雕細(xì)琢相輝映,視覺、聽覺、味覺與觸覺多方交互,如此寫景自然精細(xì)真切,讓人一見難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杜甫在成都寓居,傷戰(zhàn)亂未已,弟妹分散,而自己卻漸漸衰老,曾有詩說“拭淚沾襟血, 梳頭滿面絲”,用筆沉雄而凄楚,他遙望天涯不見弟妹,以至于淚盡而泣血,自己衰疾僵臥,每梳頭都掉下滿臉的白發(fā)。這聯(lián)一虛一實,血之慘目赤紅,頭發(fā)之花白蒼老,輝映鮮明,顏色上也足以聳動驚人。由此可見杜甫寫詩之用力。類似的還有“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頭發(fā)不僅花白而且日漸稀疏,以至于都撐不起簪子了,如此蒼老頹唐形象,如在目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公元758年,杜甫將要離開長安赴華州司功參軍任,與老友孟云卿夜飲作別,寫了一首五律,起筆說“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這句詩很能體現(xiàn)杜甫詩沉郁頓挫,工整細(xì)膩的風(fēng)格。杜甫寫詩“對仗成癖”,寫律詩他習(xí)慣首聯(lián)即對仗,如此寫詩內(nèi)容豐富且整飭精煉。如“戰(zhàn)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龍門橫野斷,驛樹出城來”;“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落日放船好,輕風(fēng)生浪遲”;“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等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杜甫寫詩,感情多郁結(jié)不舒,情緒濃烈,且起跌搖曳,回旋轉(zhuǎn)折,故而他的詩濃烈且繁復(fù)。比如“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一句,與友相聚暢敘心懷,自然是人生一大樂事,但是即會即離,不能常聚,加以年老力衰,仕途坎坷,不覺樂極轉(zhuǎn)悲,忽生感慨,若青春正茂之時如此相聚該有多好?故而“傷頭白”。長夜漫長,人生寂寞,唯有一點紅燭忽明忽暗,好似還能給心以溫暖,怎能不讓人倍加珍惜呢?因為天明就要分別,就盡情消受這最后的相聚時光吧。其中“白”與“紅”顏色字的使用,很亮人眼目,無形中也郁結(jié)了很多感慨和無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詩用顏色字,是為了設(shè)色和造境。好詩之所以如在目前,自有境界,就在于其善于著色。所謂“境”是一個空間概念,唯有鮮明亮眼的顏色,才能在讀者心中形成畫面,而走進作者營造的詩意空間。自然之景物各有其色,若能拈取其典型色彩加以渲染,就會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比如杜甫有句“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大江澄碧,白鳥高飛,山色蒼翠,花開欲燃,顏色鮮明耀人眼目,春日之蓬勃,萬物之自得,自然意在其中。而妙的是,這四種顏色,并非生硬堆砌,而其中有嚴(yán)密的邏輯關(guān)系。因江水碧綠,故而反襯得掠水鷗鳥更加白亮;因山木蒼翠幽暗,故而能凸顯山花的紅欲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杜甫善于給景物著色,用顏色把意象凸顯出來。比如“紫鱗沖岸躍,蒼隼護巢歸”,魚取其紫,鷹取其蒼,顏色鮮明亮眼。試想,若改成“潛鱗沖岸躍,飛隼護巢歸”則失去了多少色澤韻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同樣的還有“鮮鯽銀絲膾,香芹碧澗羹”,鯽魚肉言其白,香芹羹言其碧,普通食物也寫得盈盈可愛,讓人充滿食欲?!斑h(yuǎn)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傍晚時分,夕陽斜照,岸邊沙灘,用“白”著色,遠(yuǎn)山縱橫,在夕陽下也顯出紅,如此寫景自然如在目前。類似的還有,“驛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白和青,都為沙與草著色。再如寫鸚鵡“翠衿渾短盡,紅嘴漫多知”,羽毛翠綠,鳥喙鮮紅,寫得多細(xì)致形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王和尚常說:為詩者,要善于觀察事物,觀察得越細(xì)致,描寫得越真切。類似著色手法的詩句還有:“高鳥黃云暮,寒蟬碧樹秋”寫晚秋之景;“向晚波微綠,連空岸腳青”寫江漲澎湃,波之所以“微綠”是因為春水浩蕩,兼有泥沙,在傍晚時分,微微發(fā)綠。而下句“連空岸腳青”則寫得尤其壯闊,江水寬闊遠(yuǎn)接天空,傍晚時分水岸相接指出黑茫茫的,故說“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類似手法的句式還有“雨急青楓暮,云深黑水遙”,黃昏大雨,楓樹林顯得青暗迷蒙,云深浪闊,大江也顯得黑慘慘的,寫得風(fēng)雨凄迷,欲歸無路。杜甫還有一句名句說“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寫雨中之景多么精妙形象,而且這一句明暗對比,更加鮮明。野徑云俱黑,寫暗;江船火獨明,寫明,愈發(fā)顯得黑云厚密綿長,而船火顯得弱小幽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因此,寫詩時用到顏色字,要注意顏色要鮮明亮眼,要和諧而不能沖突。比如杜甫寫畫鷹,起句曰“素練風(fēng)霜起,蒼鷹畫作殊”,絹帛雪白才能襯托出黑鷹的蒼勁恣肆?!坝陹伣疰i甲,苔臥綠沉槍”,這句著色尤其精彩,何將軍懶于朝政,沉迷野趣,故而拋棄金鎖甲任其在外淋雨,綠沉槍也扔在苔蘚之中?!敖稹薄熬G”二字著色,以物寫人,鎧甲之精致(鎖子甲以金銀細(xì)鎧為體,捻金線連綴),銀槍之名貴,隱然寫出昔日何將軍英武豪壯之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其它還有“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寫成都形勝,雪嶺之高且白,錦城之繁華熙攘?!敖罡?,松竹遠(yuǎn)微青”前句以“白”寫出江湖之廣渺,后句以“青”寫出松竹之蒼翠,兩句寫出遼闊雄渾之景?!熬G垂風(fēng)折筍,紅綻雨肥梅”、“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翠深開斷壁,紅遠(yuǎn)結(jié)飛樓”之顏色映襯鮮明,均讓人印象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由上可知,杜甫不論寫大筆勾勒雄渾壯闊之景,還是特寫刻畫細(xì)致明麗之景,都善于捕捉其色彩。我們常說杜甫筆力雄健,詩意精妙,其奧妙也在于此:看得細(xì),抓得準(zhǔn),寫得出。詩句中之顏色,要注意映襯和對比,有的顏色相互映襯而更加鮮明,有的顏色則相互對比,更加具有沖突感。比如杜甫寫八月十五夜月其中有“氣沈全浦暗,輪仄半樓明”,就用到了明暗對比。寫雨景則有“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這聯(lián)寫景非常細(xì)致,秋雨淅瀝,云層厚薄不移,有暗黑之處,也有明亮之隙,或明或暗,就把雨景寫活了。再如他寫夜色,“暗樹依巖落,明河繞塞微”,月不甚明故景物昏黑,故樹“暗”,銀河在天,因月小而更見其“明”。此一聯(lián)仍是明暗對比,寫出夜之靜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一切景語皆是情語,顏色的選用要注意與詩意是否相稱,也要注意運用得貼切自然,還要追求新意。胡應(yīng)麟曾經(jīng)說過:詩之筋骨,猶木之根干也;肌肉,猶枝葉也;色澤神韻,猶花蕊也。筋骨立于中,肌肉榮于外,色澤神韻充溢其間,而后詩之美善備。猶木之根干蒼然,枝葉蔚然,花蕊爛然,而后木之生意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因此,顏色的選用要符合作者之心情,符合主旨之用,如此才有“錦上添花”之效。比如杜甫晚年暫居夔州,有句寫秋景說“蘆花留客晚,楓樹坐猿深”,寫得凄惻哀婉,蘆花雪白,猶如作者滿頭白發(fā),傍晚時分,隨風(fēng)飄揚,楓葉殷紅,江猿哀鳴,不禁讓作者感覺徹骨的孤獨與凄涼,羈旅漂泊,遠(yuǎn)別故鄉(xiāng),對此情景怎不感慨傷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安史叛軍正猖獗時,杜甫送別朋友李判官,有一句詩說“血戰(zhàn)乾坤赤,氛迷日月黃”,這句寫得宏闊蒼茫又充滿悲慨,唐軍與叛軍屢次血戰(zhàn),以至于天地流血,四方受虐;妖氛彌漫,遮天蔽日,值此正是壯士救國之時。作者之所以夸張渲染四海戰(zhàn)伐,就是為了激發(fā)李判官的救國之志。另外需補充的是:日月,在傳統(tǒng)文化中,常引申指代皇帝太子等勛貴。所以“氛迷日月”,恰恰暗指帝室蒙塵之辱。此聯(lián)中的“赤”寫得慘烈悲憤,而“黃”寫得迷茫嗚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杜甫還有幾句有趣的詩,值得說一說?!谤Z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鵝雛兒色黃如酒,比喻得新穎有趣,頗似李白“馬如一匹練”,“雪花大如手”一般粗獷質(zhì)樸。酒是黃色的,鵝雛兒也是黃色的,所以作者說“對酒愛新鵝”,兩種黃色就把杜甫心情的愉悅巧妙地寫出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種竹交加翠,栽桃爛熳紅”,這句初讀似覺平常,然細(xì)思才覺有趣。杜甫做事極為認(rèn)真努力,他說,種竹子我就要讓竹子長得交加而翠,栽桃樹,我就要讓桃花開得爛漫才行。由此可見,“翠紅”,乃是杜甫努力的目標(biāo),這種因執(zhí)著而可愛,因勤奮而自足的態(tài)度顯得很有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還有一句詩“塞柳行疏翠,山梨結(jié)小紅”,這句詩雖是寫柳翠花紅的固有搭配,但妙在“疏”、“小”二字,這首詩作于秦州,秦州地近邊塞,貧瘠荒涼,故而其柳樹雖翠而不密,梨樹開花而弱小,這兩個字就很自然地寫出了塞外風(fēng)光的特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需要指出的是:顏色字使用也不可過多。一般而言,一首律詩中最多不宜超過四種顏色,顏色過多會炫人眼目,反成累贅。另外,顏色字的使用,目的是為詩句增添色彩,其選用應(yīng)該合理精確,萬不可使詩句意義貧乏而氣弱,華而不實而空洞。王和尚常說:寫景句貴精不貴多,用顏色字也是如此,比如元稹有詩:“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一紅一白,抵過千言萬語,其設(shè)色之精巧,值得習(xí)習(xí)揣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杜甫很善于運用顏色字,他每句帶顏色的詩都值得細(xì)細(xì)推敲學(xué)習(xí),王和尚僅是撮其五律中的詩句加以選析。其七律、樂府、古風(fēng)和排律中顏色運用精妙之句還非常多,諸君有興趣可自行細(xì)察。</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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