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夢里那間舊瓦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陳少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調(diào)回縣城，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有時在街頭偶遇來自美臺鄉(xiāng)的舊識，我總是熱情的與他們寒暄一番。農(nóng)村人重感情，雖然彼此之間沒有太深的情誼，但闊別后在縣城的人流里相遇，多少總有些情趣。難得的是他們會讓我想起曾經(jīng)的過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在美臺中學執(zhí)教。婆家離學校偏遠，愛人又不時常在家。為了方便教書，我便帶著三歲的兒子遷搬到學校去居住。學校的教師宿舍非常簡陋，一排過去都是舊瓦房。我被安排住進最靠邊的一間。陋室不過十六平米，狹小得很。方寸天地里，一張木床，一方書桌，桌上一臺老舊的電視機，再安放一張小小的竹床，屋子便被填得滿滿當當，再無半點空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教師宿舍前，幾棵高大的枇杷樹扎根而立，靜靜陪伴著屋內(nèi)的朝暮。盛夏炎暑，樹枝繁葉茂，層層綠蔭舒展鋪開，像一柄撐開的巨傘，遮住炎炎烈日。清風穿過枝葉，拂過院落，送來滿室清涼。閑暇之余，我牽著年幼的兒子，坐在樹下納涼閑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晨天剛微亮，伴著淡淡晨光，校園里便漸漸熱鬧起來。求學的孩子們早早奔赴學堂，一路歡聲笑語，路過我的屋前，穿過蔥郁的枇杷樹，步履輕快地走進教室。朗朗書聲，聲聲入耳，縈繞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也漫進我的小小瓦房，清清脆脆，滿是朝氣。課間休息時，孩子們紛紛從教室里奔跑出來，成群結(jié)伴聚在枇杷樹下追逐嬉戲，跑跳歡笑，做著簡單的游戲。每天下午下課后，師生們便涌向?qū)W校的操場，大家三五成群，有的打籃球，有的打排球，有的打羽毛球，操場上紅土輕輕飛揚，卻絲毫擋不住少年們蓬勃的朝氣，孩子們的心熱烈滾燙，滿是活力與歡喜。我常常牽著兒子的手，緩緩漫步在校道之上，沿途凝望校園里新種下的椰子樹苗，看路邊芳草萋萋，綠意盎然。望著眼前生機勃勃的校園景致，我的心中生出無限溫柔遐想。我默默想著，經(jīng)年歲月流轉(zhuǎn)，這些小小的椰子樹，終有一天會長得挺拔高大，終會迎來碩果累累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光漫染枝頭時，枇杷累累掛滿樹梢，漸漸褪去青澀，染成溫潤的金黃。熟透的果子隨風輕輕墜落，落在樹下泥土之上，淡淡的清甜幽香漫溢四處，清淺溫柔，撫慰著平凡歲月里的煙火日常。路過的學生看見滿地滾落的枇杷鮮果，便紛紛彎腰拾起，一臉歡喜，笑嘻嘻捧在手心，拿去洗凈，便迫不及待放進嘴里細細咀嚼。一臉天真爛漫，吃得香甜開懷，那一副簡單又知足的模樣，天真又可愛，讓人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心生溫柔。</p><p class="ql-block"> 每當夜色深沉，萬籟歸于寂靜。一屋老屋，一盞孤燈，我與幼子相守屋內(nèi)。白日教書育人，夜里閑坐燈下，我陪著年幼的孩子，輕聲給他講故事，教他哼唱歌謠，母子相依，閑話相伴，其樂融融。待到晚自習散后，偶爾也會有學生，結(jié)伴輕輕走進我的瓦房，圍在桌邊向我請教課業(yè)難題，我耐心為他們講解答疑。清貧的陋室之內(nèi)，有稚子繞膝，有學生相伴，煙火溫柔，暖意融融?？v是鄉(xiāng)間長夜清寒，也因這份童真與師生情誼，讓我不再覺得孤單落寞。月光透過窗欞靜靜灑落，清貧的日子里，藏著獨處的清寧，也有著母子相依、師生相伴的踏實歡愉。歲歲年年，朝朝暮暮，孩子在這方小小的瓦房里蹣跚長大，褪去稚氣；我在燈下伏案深耕，備課閱卷，執(zhí)筆耕耘教書育人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周末閑暇時分，老師們也常常相互串門閑談。鄰里相近，往來格外親近。男老師們常會買來酒水，眾人歡聚一處，淺酌閑談，閑話日常，交流教學心得，消解鄉(xiāng)間平淡時日里的枯燥與煩悶。靜謐夜晚，時常會從音樂老師的房間里，傳出陣陣悠揚婉轉(zhuǎn)的電子琴音，亦有清亮悠揚的笛聲緩緩相伴。琴聲裊裊，笛聲悠悠，伴著當空明月，緩緩飄蕩在整座校園之中，月色溫柔，樂聲綿長，更襯得鄉(xiāng)間校園靜謐悠然，暖意融融，滿是人間溫情。</p><p class="ql-block"> 猶記當年一場臺風驟臨，狂風呼嘯，暴雨傾盆而下。老舊的瓦房歷經(jīng)風雨飄搖，抵擋不住滂沱大雨，屋內(nèi)四處漏水，雨滴順著瓦片落下，滴答聲響徹夜不停。那時兒子不過三歲，懵懂又格外懂事，連忙搬來大盆，端出自己的洗澡盆，挨個擺放在漏水處接雨，奶聲奶氣地寬慰我：“媽媽，用盆子接住雨水，屋里就不會濕了?！蔽彝⒆犹煺婕兇獾哪?，心頭又酸又暖，笑著眼底卻藏滿感慨。那一刻，杜甫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忽然直直撞入心底。風雨飄搖的陋室，清貧拮據(jù)的生活，那時的我，也曾茫然悵然，不知這樣清苦奔波的日子，究竟還要熬過多少春秋。</p><p class="ql-block"> 流年匆匆，世事變遷，后來我真的走了，離開了美臺中學，離開了那間舊瓦房。再后來，我聽美臺的老同事說，昔日的美臺中學早已變了幾番模樣，那間陪我歷經(jīng)風雨、盛滿我青春過往的老瓦房已經(jīng)拆遷掉了，教師宿舍前的那幾顆枇杷樹也被砍了，校園已經(jīng)平整過了……</p><p class="ql-block"> 舊時光一去不返，往事再也不能回頭重來。可那間舊瓦房，當年我曾經(jīng)想逃離的地方，還有那幾顆枇杷樹卻總一次次奔赴我的夢境，讓我跨越二十余年漫漫流年，再回舊地，再遇當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歲月靜好，生活安穩(wěn)，歲歲平和。再回頭回望那段清貧艱苦的舊日年華，心中早已無半分苦澀，只剩滿心溫柔與暖意。原來人生所有熬過的苦，走過的路，歷經(jīng)的清貧與奔波，到最后，都會化作歲月贈予的溫柔饋贈。</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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