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立夏一到，蜻蜓就忙起來了。那只橙色的小家伙停在葉尖上，翅膀薄得能透光，像兩片凝住的晨霧。我蹲下身，它也不飛，仿佛也知今日是節(jié)氣更迭的時(shí)辰——小荷才露尖尖角，它便來報(bào)到，替夏天簽收第一份聘書。</p> <p class="ql-block"> 花蕾蜷在葉腋里，嫩得能掐出水來，綠得發(fā)亮，像攥緊的小拳頭，正悄悄醞釀著綻放的力氣。立夏不是轟然一聲雷，而是這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生命從枝頭、葉底、水中央，輕輕頂出來。</p> <p class="ql-block"> 荷塘靜得能聽見云影滑過水面的聲音。雨剛歇，葉上水珠滾圓，亮晶晶地晃著天光。遠(yuǎn)山灰青，屋檐低垂，空氣里浮著濕漉漉的青氣——這哪里是初夏？分明是天地剛洗過筆，正蘸著水意，在宣紙上試墨。</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來時(shí)，荷葉才真正活了。大的如傘，小的似碟，卷著的像未拆的信，舒展的則攤開整片綠意。水里倒著天、樹、云，也倒著它們自己——上下兩個(gè)世界，一動(dòng)一靜，都在立夏這天，開始彼此認(rèn)領(lǐng)。</p> <p class="ql-block"> 水面是面不說話的鏡子，把云朵、樹影、飛鳥的蹤跡都收進(jìn)去，又輕輕晃開。荷葉浮在明暗交界處，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夏天剛學(xué)會(huì)的平衡術(shù)：不急著鋪滿，也不吝于留白。</p> <p class="ql-block"> 光影在荷葉上走動(dòng)，像時(shí)間踩著碎步。月光下的那一片，水波微漾，葉邊泛銀；雨后的那一片，水珠晶瑩，葉色欲滴。原來立夏不是單薄的一天，它有晨昏，有晴雨，有明暗，有千種姿態(tài)，只等你低頭細(xì)看。</p> <p class="ql-block"> 一只紅蜻蜓停在翠葉上，葉面還托著幾顆水珠，顫巍巍的，像托著幾粒未落的星子。它不動(dòng)，葉也不動(dòng)，仿佛約好了，在這節(jié)氣交接的剎那，共守一個(gè)微小而鄭重的儀式——小荷初露，蜻蜓先至，萬物守約，從不誤時(shí)。</p> <p class="ql-block"> 陽光斜斜切過來，在水面燙出一塊亮斑，睡蓮浮在光里，荷葉浮在影里，莖稈在水下輕輕搖，像在打拍子。原來夏天的節(jié)奏，不是喧鬧的鼓點(diǎn)，而是光與影、浮與沉、動(dòng)與靜之間，那一聲極輕的“嗯”。</p> <p class="ql-block"> 荷葉顏色深淺不一，新葉是鵝黃里透青，老葉是墨綠里泛褐，枯邊的葉卷著，像翻舊的書頁。水里還立著幾莖細(xì)長的荷梗，頂著將開未開的苞——立夏不是整齊劃一的入場，而是錯(cuò)落有致的生長：有的剛抬頭，有的正舒展，有的已靜待風(fēng)來。</p> <p class="ql-block"> 錦鯉在葉影間游過，紅得像一串跳動(dòng)的火苗。它們不驚不擾，只把水底的綠、葉隙的光、天邊的云，一并銜在唇邊游走。原來夏天最生動(dòng)的注腳，未必在枝頭，在水面，而在水下，在你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流動(dòng)里。</p> <p class="ql-block"> 荷葉密密鋪開，倒影也密密鋪開，樹影、云影、葉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實(shí)，哪是虛。一只蜻蜓掠過，水面微皺，倒影便碎成粼粼的光——原來立夏的靜，并非死寂，而是萬物蓄勢待發(fā)時(shí)，屏住的那一口氣。</p> <p class="ql-block"> 小鴨子劃開一道細(xì)紋，浮萍輕分又合攏。它游得慢，像在替我們?cè)囁疁兀凰唤?，像在替我們聽水聲。荷葉在它身后緩緩合攏，仿佛夏天剛學(xué)會(huì)的，是輕手輕腳地來。</p> <p class="ql-block"> 池塘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岸上新抽的柳條、野薔薇的嫩芽。荷葉浮在鏡面，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還蜷著，像一群剛睡醒的孩子，伸著懶腰，卻已悄悄把夏天，頂在了頭頂。</p> <p class="ql-block"> 水色深，葉色淺，漣漪細(xì)，水珠亮。風(fēng)一吹，葉動(dòng)，珠跳，影碎，光閃——立夏的動(dòng)靜，從來不在宏大的宣告里，而在這一片葉、一滴水、一道紋的細(xì)微應(yīng)答中。</p> <p class="ql-block"> 荷莖初挺，荷葉初展，有的還裹著淡紫的襁褓，有的已舒展成掌。水清得能見底，也清得能照見人影。原來小荷才露尖尖角，不是一句詩，而是一場持續(xù)的破繭：從水底到水面，從蜷縮到舒展，從無聲到有聲。</p> <p class="ql-block"> 幾朵荷花浮在鏡面般的水上，倒影比花更柔，更靜，更像一個(gè)未說出口的夢。立夏這天，連倒影都開始學(xué)著開花——真實(shí)與虛影，原來本是一體，只是被水，輕輕分開了片刻。</p> <p class="ql-block"> 夕陽熔金，鋪滿水面，荷葉與蓮蓬成了剪影，輪廓清晰，姿態(tài)悠然。光在葉脈上流淌，像給夏天蓋下第一枚溫?zé)岬挠≌拢盒『刹怕叮庖阎?；尖尖一角，已承萬頃金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日立夏。小荷才露尖尖角，風(fēng)已先綠半池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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