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落塵煙

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18295629 　　千年少林扼少室山而立，為禪宗祖庭、武學(xué)淵藪，一寺兼禪武，一樹載滄桑。三十五年內(nèi)，我兩度臨拜，一為青春年少的懵懂向往，一為半生閱歷后的沉心叩問。 年少初知少林，始于銀幕熱潮，深染文字情愫。小學(xué)時讀王安憶的《我們家的男子漢》，“當(dāng)《少林寺》風(fēng)靡全國時，他也學(xué)會了一套足以亂真的醉拳。他向往著去少林寺當(dāng)和尚，一心修習(xí)武藝，做頂天立地的強者?！北阌X與書中人物靈犀相通。再看《少林寺》，影視里武僧拳腳鏗鏘、風(fēng)骨凜然，才知文字中少年慕武、心向少林的赤誠與我有凄凄焉。于是我那時也心潮翻涌，一心奔赴少室山，渴望遁入古剎，苦修少林絕學(xué)，練就錚錚鐵骨，活成無懼無畏的男子漢。這般天真熱忱的理想，在1991年得以兌現(xiàn)。大學(xué)畢業(yè)前夕，集體研學(xué)之行，讓我第一次走進真實的少林寺。 　　三十年前的少林，沒有流量喧囂，恪守古寺本貌。彼時山道僻靜，游人稀疏，無連片商鋪，無沿街叫賣，整座古寺沉于山野靜謐之中。古殿斑駁，磚石歷經(jīng)百年踩踏，凹凸錯落；千年古銀杏蒼勁古樸，樹干之上密布密密麻麻的指洞，皆是歷代武僧苦修一指禪留下的印記。寺中不見表演式武僧，沒有刻意造勢的武學(xué)展演，處處皆是歲月沉淀的修行痕跡。當(dāng)?shù)厝随告冈V說，古時僧人以指鑿木、以足踏階，日夜練功，以肉身磨礪心性，以苦行涵養(yǎng)禪武之道。親眼目睹這般艱辛印記，我驟然清醒，年少向往的江湖武功，從來不是瀟灑快意，而是枯寂漫長的堅守。也暗自慶幸，當(dāng)初一腔出家習(xí)武的念頭未曾付諸實踐。那時的少林，風(fēng)物合于古意，意境充滿禪韻，清幽靜穆，禪氣繚繞，是自然與人文共生的佛門凈土。 　　歲月輪轉(zhuǎn)，三十五年彈指而過。半生浮沉，閱盡人間煙火，年過半百的我，心性趨于平和，自帶幾分俗世禪意。自覺歷經(jīng)世事磨礪，恰好與古寺千年禪韻相契，便決意重游少林，欲以半生沉淀，對接古剎香火禪境，在千年古地尋得內(nèi)心的安頓。 此時，我是背著古詩古道去少林探幽的。 唐人戴叔倫昔年游寺，落筆皆是清幽：“香徑白云深?！保ù魇鍌悺队紊倭炙隆罚┌自评@古徑，林壑藏禪院，草木疏朗，塵緣隔絕，是古時少林獨有的清幽意境。而沈佺期筆下的古剎更具空靈之態(tài)：“紺園澄夕霽，山蟬處處吟?！保ㄉ騺缙凇队紊倭炙隆罚┯觎V風(fēng)清，古殿沉靜，蟬鳴山林，梵音悠遠，禪意隨山水漫延。 他們游寺的觀感正是我祈求的。 可是我一踏入少林景區(qū)，詩中千古清幽卻蕩然無存。景區(qū)內(nèi)，摩肩接踵的游人裹挾喧囂而來，道路兩側(cè)商鋪林立，特產(chǎn)攤販、功夫展館、文創(chuàng)小店沿街排布，叫賣聲、招攬聲、喧嘩聲交織纏繞，層層蠶食古寺的寧靜。三十五年歲月更迭，少林最大的改變，不是古建修繕、風(fēng)物變遷，而是禪道讓位商道，清韻淪為俗利。 明代方志學(xué)者傅梅考察嵩山諸剎，曾記載少林本貌：“寺隱深谷，禪武相守，絕塵囂而存古意?！保ǜ得贰夺詴罚┪羧丈畈赜墓?、禪武共生的古寺，如今被商業(yè)化徹底包圍。寺院外圍武校遍地開花，皆冠以“少林”名號，武風(fēng)泛濫卻失古武底蘊。曾經(jīng)僧眾日常修行的武學(xué)，如今淪為付費觀賞的商品，一小時二百九十八元的演出定價，將千年禪武文化降為一文不值的俗物。武學(xué)本以修心固本為根，一旦捆綁利益、迎合流量，便失了苦修的敬畏，少了傳承的厚重，徒留浮華外殼。 游覽間，驟逢微雨，淅瀝迷濛，更添心頭悵然。害怕山雨欲來，便至店鋪購傘，市井十元的普通傘具，景區(qū)店家坐地起價，索要三十五元，問價貴原因，商家冠冕堂皇言說：“此地為5A景區(qū)，豈能與區(qū)外俗物相比？ 　　明末思想家顧炎武曾論山水文脈：“名山之重，不在樓臺之盛，而在德行之厚?！保櫻孜洹短煜驴罚┥倭炙伦鳛槎U宗祖庭，本該以慈悲為念、崇德立身，卻處處算計蠅頭小利，銅臭浸透佛門地界。達摩一葦渡江、普度眾生的悲憫禪心，在世俗逐利的亂象面前，默然失語，令人感慨文脈失守、古意難存。 　　循著規(guī)整步道緩步前行，古寺經(jīng)大規(guī)模翻新改造，路面平整寬闊，松柏整齊列植，唐磚、漢瓦、宋檐、明柱雜糅共建，仿古建筑精致規(guī)整，卻滿是人工雕琢的匠氣，少了歲月風(fēng)化的天然滄桑。號稱“天下第一名剎”的山門形制狹小，唯有帝王御筆匾額高懸，借皇權(quán)底蘊招攬游客。游人扎堆排隊、擁擠而入，推搡喧鬧之間，佛門的莊嚴(yán)肅穆蕩然無存，古剎的敬畏之感消磨殆盡。 　　寺內(nèi)銀杏古道依舊參天，三抱粗的夫妻古樹枝蔓纏繞，成為游人祈福打卡之所；一千五百年樹齡的羅漢銀杏巍然矗立，冠蓋蔽院，蒼勁雄渾。古傳此樹原為雌雄雙株，象征禪武相生、陰陽調(diào)和，雌株枯亡后，孤樹獨守千年，滿身鑿痕皆是武僧苦修的見證。古樹無言，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見證禪武興衰，包容人世百態(tài)。正如當(dāng)代學(xué)者袁明珠所言：“山川古木以靜默載歲月，世人卻以浮躁擾清禪。”（袁明珠《禪林瑣記》）狹窄的銀杏甬道上人潮擁堵，人貼寸步，喧囂鼎沸，煙火紅塵徹底籠罩禪院，佛門清心寡欲的本義，早已無處安放。 　　看透古寺紅塵裹挾的亂象，便讀懂達摩面壁的深遠智慧。正因洞悉俗世欲望終將侵蝕禪心，達摩才遠離寺院紛擾，隱居五乳峰絕壁，于石洞中面壁九載，隔絕繁華，內(nèi)觀本心。為追尋這份純粹的修行底色，我辭別喧鬧禪院，冒雨登高，奔赴深山之中的達摩洞。千余級石階蜿蜒陡峭，山路濕滑，全程徒步攀登。這里遠離人潮與市聲，唯有風(fēng)雨、林木相伴，此時心神才慢慢褪去浮躁，歸于沉靜。 歷經(jīng)跋涉終達達摩洞。這里無宏偉殿宇，僅山崖一方簡陋石龕，龕側(cè)有小洞，洞內(nèi)幽暗，達摩石像靜坐其間，燭火微弱，氛圍清寂。傳說達摩面壁日久，身形印入石壁，成為禪宗千古佳話。問詢壁影何在，洞主指距洞數(shù)米外龕一凹壁說：“原本在這里，現(xiàn)存文殊院?！倍磧?nèi)面壁，龕中顯影，一看就知是不科學(xué)的神秘傳說。當(dāng)然這樣的傳說是必要的，它對修行者的精神美化到了極致，如此才能撼動人心。 　　沈佺期詩云“徙倚對珠林，冥心契真如”，真正的禪修，從不在神跡與奇觀，而在獨處中的堅守、困頓中的自省。洞內(nèi)尚有兩位靜坐的修行者，不問游人往來，固守一方清寂，反倒留存了禪宗最本真的模樣。多數(shù)登山者只為休閑打卡，匆匆留影便轉(zhuǎn)身離去，終究與禪意擦肩而過。 　　緩步下山，山門外人流已成人潮，我隨潮涌往塔林。這里層層佛塔錯落排布，七級浮屠循佛規(guī)制，是歷代高僧圓寂安息之地，每一座古塔，都承載著一生禮佛、一世清修的信仰。然而，本應(yīng)肅穆莊嚴(yán)的凈土，卻被游人的嬉笑喧嘩、隨意指點打破。神圣之地淪為網(wǎng)紅打卡地，文化敬畏蕩然無存。不忍直視這般褻瀆，我匆匆離去，逃離這片被紅塵綁架的古剎。 　　踏出少林山門，豁然氣暢?；赝麅啥紊倭种校床詈杖?。三十年前的少林，古木藏風(fēng)骨，磚石載苦修，清寂悠遠，禪武合一，是安放少年理想的精神原鄉(xiāng)；三十年后的少林，古建猶在，禪韻凋零，商潮泛濫，煙火蔽梵音，淪為迎合世俗的文旅集市。 　　戴叔倫的白云古徑，沈佺期的山蟬梵音，傅梅的深谷古寺，皆被時代洪流消解；顧炎武推崇的名山德行，袁明珠慨嘆的靜守禪心，在利益面前日漸稀薄。古寺的變遷，是時代發(fā)展的縮影，更是文化傳承的困境。世人向往禪意，卻又追逐繁華；渴求清凈，卻又縱容浮躁。 　　我不禁深思：究竟是自身修行淺薄，無法于喧囂中守心，還是世俗功利不斷蔓延，一步步侵占文脈凈土？千年少林，因禪而立，因武而名，本該傳承文化、涵養(yǎng)心性，卻在商業(yè)化進程中本末倒置。山河依舊，古木長青，變的從來不是山川風(fēng)物，而是人心取舍。 　　世間真正的禪，從不在香火鼎盛的古剎，不在雕梁畫棟的庭院，而在內(nèi)心的澄明與堅守。繁華俗世之中，若能守住一份敬畏、一份沉靜，便是隨處皆禪境。重游少林，覽古今之變，觀禪俗之爭，既是一場山水之行，更是一場自我審視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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