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四</p><p class="ql-block">兩日后的夜晚，寒風(fēng)依舊。</p><p class="ql-block">楊榮身著普通的靛藍(lán)棉袍，外罩一件半舊的黑緞面羊皮坎肩，‘他踱進(jìn)“馬家老院”時，店里客人不多，伙計認(rèn)得他，忙不迭要去后面通報。</p><p class="ql-block">“不必驚動三爺，”楊榮擺手笑道，“還是老規(guī)矩，勞煩跟伙房說聲，來個清水羊肉，弄幾個新出的西北小菜，燙壺酒，我嘗嘗鮮?！?lt;/p><p class="ql-block">伙計應(yīng)聲點(diǎn)酒上菜，馬上又去通知了老板。不一會兒，馬元叔便急匆匆從后面趕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與惶恐，見到楊榮，遠(yuǎn)遠(yuǎn)便拱手作揖，腰彎得很低：“楊學(xué)士！您……您怎么來了？快，快請樓上雅座！”</p><p class="ql-block">楊榮笑著虛扶一下：“三爺不必客氣。今日就我一人，想尋個清凈，嘗嘗你家伙計的手藝，也聽聽你說道說道西北的趣事。樓上挺好?！?lt;/p><p class="ql-block">“是，是，學(xué)士請隨我來?！瘪R元叔引著楊榮，上了二樓最里、面向內(nèi)院的一處雅間。房間不大，窗明幾凈，中間一張方桌，兩張椅子，靠墻有個條案，擺著花瓶與一套精細(xì)茶具。窗戶關(guān)著，將寒意擋在外面，四面明角燈，燈芯撥得高，滿室亮亮的。小小房間放了兩個烤火盆，暖意盈盈……</p><p class="ql-block">馬元叔親自張羅，先沏了熱茶，又吩咐伙計準(zhǔn)備酒菜。他垂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神色間充滿了焦慮與期盼。</p><p class="ql-block">楊榮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馬元叔，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三爺，你也坐。站著做什么？今日我來，是有個消息要告訴你?！?lt;/p><p class="ql-block">馬元叔眼睛一亮，急忙在對面坐下，身子前傾：“學(xué)士，可是……有我家女兒、女婿的消息了？”</p><p class="ql-block">楊榮不答，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從袖籠中取出一封折疊好的信，遞了過去。</p> <p class="ql-block">(茶梅)</p> <p class="ql-block">馬元叔雙手顫抖著接過。信封是普通的棉紙，正面上寫著“爹爹大人安啟”，信封反折，沒有封口。他看了一眼楊榮，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箋。信紙是四張小幅尋常竹漿紙，上面的字跡有些歪斜，看得出寫信之人并非精于筆墨。</p><p class="ql-block">就著燈光，馬元叔用他那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官話，磕磕絆絆地、低聲讀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敬啟者爹爹大人：見字如面。</p><p class="ql-block">女兒并女婿伯華，叩請爹爹金安。</p><p class="ql-block">日前事發(fā)倉促，夫君忽接上命，需即刻赴河間公干，期限緊迫，未及歸家面稟，亦未能向爹爹辭別，心下實(shí)為不安，萬乞爹爹寬宥恕罪。女兒與稚子隨行，一路舟車，幸得官長照拂，并無勞苦?，F(xiàn)已抵達(dá)河間住所，雖不及家中寬敞，亦頗潔凈安穩(wěn)，諸事便宜，爹爹勿念。夫君言道，此差事雖急，卻是上峰看重，在此用心辦差一二年，若得妥當(dāng)，歸期有望，或可擢升。女兒一切均好，小孫兒亦康健活潑，日長夜大。惟念爹爹與娘親年事漸高，秋冬更迭，務(wù)請多加餐飯，善自保重，勿以兒等為念。河間與應(yīng)天，路途遙遠(yuǎn)，魚雁不易，女兒臨書倉促，字跡潦草，語無倫次，伏惟爹爹察之。不孝女 馬氏 叩首再拜。永樂三年冬月 初九?！?lt;/p> <p class="ql-block">(金花茶)</p> <p class="ql-block">馬元叔讀得很慢，很仔細(xì)，仿佛要把每個字都吃進(jìn)肚子里。讀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自然地將信箋舉起，對著燈火，瞇起眼睛，仔細(xì)照看。</p><p class="ql-block">燈光透過紙背，信箋上字跡的陰影清晰可見。馬元叔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信末“馬氏”的署名。片刻，他輕輕地、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隨即堆起滿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放下心來的輕松，也有對楊榮由衷的感激。</p><p class="ql-block">“好，好！太好了！”他放下信，緊緊攥在手里，連聲道，“多謝學(xué)士！多謝學(xué)士幫忙！他們一家平安，我這顆心，總算能放回肚子里了！”他頓了頓，眼神有些復(fù)雜地看著楊榮，若有所思地補(bǔ)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fù)的坦然：“他們小一輩的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我那寶貝孫子能平平安安的，我老頭子……往后干什么，也就都無所謂了。”</p><p class="ql-block">聽到這里，楊榮嘴角不禁微微向上一翹，露出一絲了然的、意味深長的笑意。這笑意很淡，很快便隱去了。</p><p class="ql-block">這時，伙計端著托盤進(jìn)來，開始上菜。一盆堆得滿滿、香氣四溢的清水羊肉，一碟碧綠生青的涼拌沙蔥，一碟色如白玉的蘭州百合，一盆熱氣騰騰的羊雜湯，還有一壺燙得滾熱的燒刀子。簡單的西北風(fēng)味，香氣撲鼻。</p><p class="ql-block">馬元叔的情緒似乎高漲起來，他拿過一只粗瓷大碗，給自己滿滿斟了一碗酒，又將楊榮面前的小酒盅斟滿，然后雙手捧起自己的酒碗，站起身，對著楊榮，神情激動而誠懇：</p> <p class="ql-block">(迷迭香)</p> <p class="ql-block">“楊學(xué)士！大恩不言謝！我馬老三是個粗人，不懂那么多彎彎繞。感激的話，我就不多說了，都在這碗酒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一大碗烈酒一飲而盡，辣得他齜了齜牙，特顯豪氣，“從今往后，楊學(xué)士您有什么吩咐，水里火里，我馬老三要是皺一皺眉頭，就不是草原上長大的漢子！我們蒙古人，一諾千金！”</p><p class="ql-block">楊榮也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微笑著，伸手輕輕拉住馬元叔的袖口，讓他坐下：“馬掌柜，言重了。朋友之間，互相幫襯，談不上謝不謝的?！彼掍h一轉(zhuǎn)，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你原來是怎么做生意的，往后還怎么做。朋友托你辦的事，你用心辦好，也就是了。我呢，往后還來你這兒，嘗嘗你的西北風(fēng)味，聽聽甘州的故事，便心滿意足。來，今日你心頭大石落地，當(dāng)浮一大白。我酒量淺，就以這杯，賀你家人平安?！?lt;/p><p class="ql-block">說著，楊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頭一直燒到胃里。</p><p class="ql-block">馬元叔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楊榮話中的深意——“原來怎么做，往后還怎么做”，他替阿魯臺搜集情報的“差事”還可以繼續(xù)；而“朋友托你辦的事”，當(dāng)然就是為大明辦的事了。</p><p class="ql-block">他臉上掠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既有無奈，又有認(rèn)命，更有一絲如釋重負(fù)——至少，家人安全了，似乎還有了更好的前程（女婿可能升遷）。他重重地點(diǎn)頭，聲音有些發(fā)哽：“是，是！學(xué)士的話，我記下了！記下了！”</p><p class="ql-block">兩人開始喝酒吃菜。馬元叔放下了心中大石，話也多了，說西北的風(fēng)沙，說草原的遼闊，……楊榮含笑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氣氛融洽，剛才那番關(guān)乎生與死、忠誠與背叛的話題，似乎從未發(fā)生。</p><p class="ql-block">一個多時辰后，楊榮起身告辭。馬元叔看著他上馬，目送楊榮消失在長街拐角沉沉的夜色之中。</p> <p class="ql-block">(長壽花)</p> <p class="ql-block">踱回店內(nèi)，他頓感渾身的疲憊，茫然和無力，走進(jìn)內(nèi)室，他的妻子——一個典型蒙古人，寬闊臉盤、身材敦實(shí)的中年婦人，正焦急地迎上來，壓低聲音用蒙古語問：“怎么樣？信上說什么？女兒他們……”</p><p class="ql-block">“他們沒事，在河間，都好?！瘪R元叔用漢語答道，聲音有些沙啞，將信遞給妻子。妻子不識字，只是反復(fù)摸著信紙，仿佛能從中感受到女兒的溫度。</p><p class="ql-block">“那位楊學(xué)士……他答應(yīng)幫忙了？他沒起疑？”妻子仍不放心。</p><p class="ql-block">“他幫了大忙，他也沒多問?！瘪R元叔緩緩坐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臉上泛起酒后的酡紅，眼神卻清醒得有些發(fā)冷，“但他話里的意思……我聽得明白。往后，咱們怕是得伺候兩邊了?！?lt;/p><p class="ql-block">妻子臉上露出深深的憂慮，握住丈夫粗糙的手，用生硬的漢語低聲道：“老頭子，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shí)。伺候兩邊，這是走長長的獨(dú)木橋啊，一不小心，兩邊都不討好，會不會……反而死得更快？”</p><p class="ql-block">馬元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望著跳動的燈焰，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地、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p><p class="ql-block">“走到了這一步，怕也沒用。人在大明，家在大明，根……眼看也要扎在大明了。那邊太遠(yuǎn)，風(fēng)沙太大，阿魯臺也靠不住。這邊，全家的飯碗在這兒，還有小孫子的命，女兒一家的前程，為這邊干，倒是更實(shí)在些。走一步，看一步吧。起碼……孩子們現(xiàn)在安全，還有指望。”</p><p class="ql-block">他嘆了口氣，吹熄了油燈。內(nèi)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凜冽的風(fēng)聲，一陣緊過一陣，仿佛永無止息。</p> <p class="ql-block">(君子蘭)</p> <p class="ql-block">楊榮并未直接回府。他騎馬來到聽雨茶軒的后門，后門開了一條縫，劉四爺?shù)纳碛俺霈F(xiàn)在門內(nèi)。</p><p class="ql-block">兩人沒有寒暄。</p><p class="ql-block">“四爺，今晚事，圓滿。無須再做什么了。他是一個聰明人，輕重分得清?！睏顦s的聲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對馬元叔，四爺，要控制，要使用，但也不必逼得太緊。給他留些余地，也給我們自己，留些余地?！?lt;/p><p class="ql-block">劉四爺深深看了楊榮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明白。軟索套猛虎，松緊要有度。”</p><p class="ql-block">楊榮“嗯”了一聲，馬元叔最后那句“干什么都無所謂了”的感慨，和他滿臉的無奈、無助，真是深深地撞擊了他的心。策反了馬元叔，他心中并無多少輕松，反倒有些許沉重。在時代編織的大網(wǎng)中，被命運(yùn)、時勢卷裹的所有人，或指揮，或服從，或掙扎，或算計，或合作，或背叛，一無例外，只有在已織就的經(jīng)天緯地網(wǎng)中各自前行，前行……</p> <p class="ql-block">(雛菊)</p> <p class="ql-block">請繼續(xù)閱讀《讀書隨想·經(jīng)天緯地網(wǎng)(12)。</p><p class="ql-block">本篇圖為十一月花卉，分別為茶梅，金花茶，迷迭香，長壽花，君子蘭，雛菊。圖自網(wǎng)絡(luò)。與本文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謝謝閱讀。</p><p class="ql-block"> 二0二六年四月于美林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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